第131章 回到甘州

白玉堂知道郑耘性子执拗, 眼下情势紧迫,也没有时间再掰扯。他在郑耘背上轻轻拍抚了两下,叹了口气, 妥协道:“好。”

既已决定同去,二人不再耽搁, 白玉堂带着郑耘潜入王宫。

天色并未全黑,不过宫内早已乱作一团, 仆从侍卫奔走呼号, 无人留意暗处动静,二人不难隐匿行踪。

来到李元昊寝殿外, 白玉堂施展轻功, 带着郑耘跃上殿顶。他轻轻掀开一片屋瓦,二人透过空隙望去,只见殿内一片狼藉,满地血污,桌椅断为两截, 瓷瓶玉器碎了一地, 处处都是厮杀过的痕迹。

里屋传来阵阵呻吟声。

二人在房顶上轻手轻脚挪过去, 来到里屋正上方, 悄悄揭开一片瓦,朝下窥去。

只见李元昊躺在床上,一名大夫正战战兢兢地为他上药。他的左眼已盲, 胸前还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将衣襟浸透。脸上布满血迹,早已看不出原本样貌,只显得格外凶狠狰狞。

白玉堂从怀中取出那封信, 揉作一个纸团,扔了下去。

“啪嗒”一声轻响,纸团落在地上。

李元昊虽然疼得浑身发颤,却仍听见了这细微的声响,面色骤变,猛地从床上挣扎起身。

白玉堂与郑耘不敢久留,并未亲眼看见李元昊捡起纸团,便已离开。

二人出了皇宫,翻身上马,直奔城外。刚出城门,便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城门轰然关闭。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道一声侥幸。

白玉堂在马上问道:“咱们这趟西夏之行,算不算顺利?”

郑耘想了想,道:“应该算吧。如今他们乱作一团,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无力挥师中原了。”

至于往后如何,郑耘也管不着了。草屋年年盖,一代管一代。他与赵祯是兄弟,只管赵祯这一朝。

二人唯恐山遇惟亮派人追来,日夜兼程赶往甘州。

这些时日筹谋奔波,本就心力交瘁,如今这般赶路,更是疲惫不堪。

刚到甘州城下,郑耘望着城墙,心中一松,便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白玉堂见爱人面色惨白,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身子摇摇欲坠,急忙伸手去扶:“王爷,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郑耘已软软向后倒去。白玉堂慌忙将人揽入怀中。

郑耘昏迷了三四天,再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喉中干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地方。

白玉堂见他醒来,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可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他坐在床边,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郑耘,生怕一错眼,眼前人又昏睡过去。

“王爷,你终于醒了…”他声音带着颤抖,手指轻轻拂过郑耘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这几天我…”

郑耘这才注意到,白玉堂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素来整洁的衣衫也起了褶皱,显然多日未曾好好歇息。他正欲开口,却被白玉堂用指尖轻轻按住了嘴唇。

“别急着说话。”

郑耘却伸出舌头,在他指节上轻轻舔了一下。白玉堂没料到他病中还这般淘气,想责备又不忍,只得无奈苦笑:“你啊…”

说着,他端来一杯温水,喂郑耘喝了几口。

清水润过喉咙,郑耘定了定神,问道:“我睡了多久?西夏那边…怎样了?”

白玉堂知道不说清楚,郑耘也无法安心静养,于是如实道:“你都睡了三天了。”

郑耘没料到自己竟睡了这么久,想到这几日白玉堂寸步不离地守着,心中暖意翻涌,不由握住他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宋朝派在西夏的探子尚未有消息传回。范大人还是听我说了,才知道西夏生变,已派人急奏朝廷,另遣人手前往打探了。”

郑耘知道这年代通讯不易,探子们定是想多凑些情报一并送回,谁知却被困在兴庆府中,一时难以脱身。

他点了点头,又问:“契丹使者可平安回到辽国了?”

白玉堂摇头:“这个也不清楚。不过范大人也已派人去探听了。只要这二人回到契丹,将李元昊所作所为禀明,无论南北契丹,此后都不可能再与西夏交好。”

郑耘松了口气,舒展了一下身子,心里却有些奇怪,白玉堂一向瞧不上范讽,私下都是直呼其名,今日怎会突然尊称“范大人”?他正想再问,却听白玉堂继续说道:

“官家已派了范仲淹范大人前来,接替范讽之职。如今甘州,是范仲淹范大人在主持了。”

郑耘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原先范仲淹死活不肯来,如今倒这般顺从,看来赵祯还是有点手段,将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白玉堂不知二人先前的纠葛,见他笑容有些古怪,又补了一句:“范大人原在廉州任知州,官声一向很好。”

郑耘点了点头。廉州可不是好地方,湿热贫瘠,范仲淹在那儿怕是没少吃苦。

他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隐约嗅到一股药味。

郑耘心道不妙,急忙翻了个身,摆出虚弱不堪的模样,有气无力道:“我再睡会儿,累得慌。”

白玉堂明知他是装的,可听他嗓音沙哑,还是忍不住心疼,却仍硬起心肠道:“先把药喝了再睡。”

郑耘撅起嘴,哼哼唧唧地继续装可怜:“我嗓子疼,咽东西难受。”

白玉堂根本不吃这套,故作惊奇道:“你方才说了这许多话,怎么现在才觉得嗓子疼?”

他不理会郑耘的推拒,将人轻轻抱起,把药碗端到他唇边,半是威胁半是哀求道:“快些喝了。”

郑耘知道自己不喝不行,这人法子多的是,只得苦着脸将药咽下。

待他喝完,白玉堂才将他放回床上,掖好被角。

郑耘昏昏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中间似乎醒过一两回,可身子实在乏得厉害,眼皮一沉,又迷迷糊糊坠入梦里。

再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耳边传来轻浅的呼吸声,一听便知是白玉堂。

郑耘估摸着时辰不早,阖眼想再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轻轻翻了个身,身旁的白玉堂立时惊醒,伸手来探他额上的温度。

郑耘顺势窝进他怀里,低声道:“没事,就是醒了睡不着。你快歇着吧。”

白玉堂这几天照顾自己没有好好休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白玉堂搂紧他,在他额角轻轻吻了吻,觉着肌肤微凉,不似前几日那般滚烫,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借着朦胧月色,他见郑耘两眼睁得圆溜溜的,便知他没了睡意。白玉堂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又睡了五天。”

郑耘微微一惊,原以为自己只是从中午睡到了夜里,没成想竟又昏迷了五天。难怪此刻毫无睡意。

“官家已经知道了西夏的事,派了人来,召你回京。”

郑耘心中略感奇怪,西北这边的局势还没有个结果,怎么忽然急着召他回去?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白玉堂每回去京城探望兄长,都是来去匆匆,不愿久留,上回还是为了他才多住了些时日。既然老公不喜欢京城,他自然夫唱夫随,也不想回去。

更何况,在京中不方便金蝉脱壳。

白玉堂见他沉默,便猜到了他的心思,温声劝道:“西北风沙大,不利你休养。咱们回汴京好好休整,而且也许久未见大哥了。”

郑耘听他这么说,略一沉吟,道:“也好。等我身子稍好些,咱们便动身。”

其实他还想再等等,看看西夏这个龙椅究竟鹿死谁手,燕云十六州又能否顺利收回。

白玉堂瞧他神色,便知他所想,轻咳一声,又道:“官家已派韩琦前往契丹,助杨文广收复燕云十六州,听说并未遇到什么阻力。”

郑耘闻言挑眉,自己将萧耨斤得罪得不轻,她竟未从中作梗?

白玉堂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卫慕一族造反,野利家割据自立,山遇惟亮也带着嵬名氏的子弟叛变。李元昊与北契丹结盟,借耶律宗真之力平定西夏后,再助他夺回中京。”

郑耘没料到耶律宗真如此能忍,被人这般打脸,还能装作无事。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城府,若再过几年,必成宋朝大患,幸而如今他被赶去了北边。

白玉堂原先信誓旦旦,说南北契丹都不会同西夏结盟,谁知自己竟料错了。耶律宗真果然够狠,连这种气都能咽下。

他语气不由低落了几分:“萧耨斤与卫慕氏结盟,助其登基。如今两边正打得不可开交,一时也顾不上燕云十六州了。”

郑耘沉吟片刻,追问道:“那野利家没有靠山么?”

白玉堂忙道:“听说暗中联络了回鹘。”

“兴平公主的后事可有人操持?”郑耘忽然问了一句。

白玉堂听他提起兴平,摇了摇头,叹道:“她嫁去西夏,本就是为了笼络李元昊。如今失去了价值,南北两边都无人再过问了。”

他口风一转,又道:“不过西夏百姓见她死得可怜,私下凑了些钱,将她与随行仆从一并葬在了兴庆府郊外。”

郑耘没想到自己关心的事,白玉堂竟都提前打听得清楚。他一时找不到别的理由留下,正自踌躇,却听白玉堂低声道:

“官家那边似乎出了些事,催咱们尽快回去。”

郑耘一听赵祯有事,顿时失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白玉堂轻叹一声:“使者也没有多说,只说是南边出了乱子。”

郑耘心头一沉。历史上赵祯在位期间发生过几次民变,但都不是这么早。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能回到汴梁才能知晓。

白玉堂将他搂紧了些,柔声道:“睡吧,别多想了。”

郑耘闭上眼,心里却莫名一慌,又猛地睁眼问道:“你说会不会是苗臻?”

那人一心要倾覆大宋,既然没有死在青唐,又不曾回到西夏。如今南方出了事,郑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白玉堂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有可能。”

郑耘听他语气迟疑,便知他并不十分认同,于是追问:“那你觉得会是谁?”

白玉堂又沉吟片刻,才吐出一个名字:“襄阳王赵爵。”

他虽不理会朝堂之事,但行走江湖时,也曾听朋友提起过此人,说是野心勃勃,暗中招揽了不少作奸犯科的武林人士,似有图谋。

郑耘闻言,恍然道:“哎呀,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确是如此。按那些演义话本所说,赵爵才是赵祯真正的心腹大患,而且此人的势力正在南方。

白玉堂低头看去,见爱人又蹙起眉头,一脸忧思,心中不免疼惜。

他在郑耘脸颊轻轻一吻,劝道:“别想了,先睡吧。”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猜错的人有惩罚,真心话大冒险

郑耘:

白玉堂:真心话——写三千字小作文,描述嘿嘿嘿的感受。大冒险——

郑耘:还不知道谁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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