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慕月那几不可见的停顿,还是被那双眼不曾离开过他的问天寒所发觉,他淡淡一笑。

是的,慕月还记得,因为问天寒的话,他开始心不在焉了起来。

「你好,我叫问天寒,有没有兴趣一起玩游戏啊,美人?」一名穿着系统布衣的男子,语气轻挑的朝逐日问道。

「没有。」逐日瞪了一眼眼前的陌生人,明明他身上穿着的是男用服装,而不是女用,竟然还叫他美人,不是故意的就是眼睛有问题!

才一进游戏就遇到怪人,真是倒霉透了。

转过身,逐日不理会身后人的叫唤,迈开大步离去。

「欸、欸!别走啊──!」问天寒赶紧追了上去,难得一进就遇见这样漂亮的男人,为了他的眼睛、为了他的未来,他一定要缠住对方!

「唰!」慕月一爪划破红蛇的躯体,将之化为四段。

颊上滴落着冷汗,过往的回忆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播送,他强制将心神稳定住,专心在打怪上。

他不知道问天寒在这时提起这个的用意是为了什么,是要动摇,还是别有用意?他猜测不到。

问天寒将慕月的变化看在眼里,他知道慕月一定想起了,但是一定也会误解他提起的用意,可是,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怀念起而已,有多久,没看见慕月……逐日战斗的背影了?似乎……很久了。

从创会以来,两人便渐行渐远,他知道慕月是为了撑住公会的招牌,将自己的名字稳挂在排行榜的第一位上,那是他的建议,他很后悔会提出那样的建议,如果没有创会,没有要慕月成为晨星第一人,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时间流逝,一去而不复返,不管他如何懊悔,如何的想重来一次,那都是不可能的,永远也不可能。

「月、月?」

叫唤声惊醒了慕向月。

他缓缓抬头,看向对方,「嗯?」

「你怎么了?」云向日担心的问着。

这几天,慕向月总显得心神不宁,常常会陷入发呆状态,就像现在,明明人就在他眼前,但是慕向月的视线总不在他身上,盯着天花板,发楞着。

因为担心慕向月,云向日下班后特地绕了过来。

他不是没问过慕向月,但不管怎么问他,都只推说太累,但连队伍中最单纯的玥迷心以及最单“蠢”的战魂都看得出来,慕向月分明是有心事!

可,慕向月不说,大伙也没办法。

「没事。」他扯起一抹笑容,挥挥手要云向日别担心。

云向日看着那么牵强的笑容,他心中有万般的不舍,但他更恨自己,为何不能成为一个可以让慕向月放心依靠的人,只能看着他带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心事,暗自苦恼。

他曾经派自己的阿姨出马,却连她也问不出所以然,不管威胁、利诱都没用,慕向月绝口不提自己的心事。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慕向月看着云向日颓废的身影,他知道,他又让人担心了。

他暗自咬牙,不管怎样,他得好好振作起来,不能再让别人担心下去了。

其实,慕向月十分犹豫是否该跟云向日说起问天寒的事,他曾经向他们诉说有关过去的事情,但却还有许多事没有坦承,比如说……问天寒真正背叛的原因。

因为知道原因,所以他并不如旁人想象的那般怨他、恨他,他是怨、他是恨没错,但是却并不是那么的深刻。

他有的,更多只是激动,一种被背叛的激动、一种回忆所带动的激动。

慕向月很清楚的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问天寒或许也是受害者之一……

当初在那件事情上,他没有处理好,才会有现在这个局面。

可是,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现在,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问天寒。

恨吗?会造成现在这样他也有错,凭什么让问天寒一个人承受?但是要原谅……他办不到。

就是因为这样矛盾的情感,让他对问天寒或怒或视而不见,只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问天寒。

问天寒再次的出现,以及他所做过的事,勾起了他一直深藏在心的记忆。

一个他极度厌恶,但更多是害怕的记忆,他无法向其它人说起。

「月……」云向日看着又沉浸在自己思绪的慕向月,轻轻地叫唤。

「嗯?」慕向月回过神来,视线移了过去,便马上落入一个又大又温暖的怀抱中。

云向日动作轻柔地抱住慕向月,似乎深怕弄痛了他。

将头埋在慕向月的颈项之中,云向日就这样维持了好一会。

几分钟后,云向日才开口道:「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他停顿了一下,在慕向月还来不及回话时,又接下去道:「连心爱的人,都无法替他承担任何事情,只能在一旁干著急,这样的我,还有什么用呢?」

云向日的声音之中,带满伤心的语气,令人难以忽视,他的话语更是深深刺在慕向月的心坎上。

慕向月全身一震,「我……」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慕向月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要什么事都往心里放,你不是一个人啊!你有朋友、你有伙伴、你还有我啊!!!」云向日抬起头来,情不自禁地将心里话吼了出来。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激动,云向日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才继续说道:「一个人背的话,或许是很重,但若是有人替你分担,那不就会轻松许多吗?」

见云向日如此,他也很难过,真的就要这样下去吗?

他身上背负了许许多多沉重的事,慕向月也期望过有人能替他分担一些,曾经他以为魏晓烨可以,但是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够太自私,魏晓烨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加重她的负担。

而夏若……他跟魏晓烨有了家庭,他有他的责任要担。

现在,在他面前,有人再次地愿意替他分担,他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或许……让他小小的放纵一下吧,他真的……真的……已经太累了……

「是吗?他全都告诉你了?」魏晓烨在电话中语气显得异常的平淡。

「只讲了个大概。」云向日话语中显得沉重,深吸口气,再缓缓地吐出,他重复几次,才将加速的心跳稍稍地平复下来。

「大概?」

「恩。」将身体重重地往沙发上靠,他脑中尽是方才所听到的事。

他心疼慕向月过去的遭遇,也为他感到难过,他的心情极度的沉重,像一颗石头重重的压在心头上,让他喘不过气。

年仅10岁的慕向月,原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他有父母、有姊姊,但一场意外却让他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

这哪是一个10岁小孩可以承受的了?所以,慕向月失去了他的声音,同时也失去说话的能力,更封闭了自己的心灵,不与外界接触。

这样的慕向月,最后被他父亲的堂哥,也就是他的叔叔──慕枫所收养。

慕枫与其妻子都很心疼慕向月的遭遇,他们将慕向月当做亲生儿子般对待,极尽心力的去开导他,却徒劳无功。

慕向月彻底的封闭了自己的心,每日除了吃饭、睡觉……等人类维持生命的活动之外,其它的时间,他总是静静的坐在窗边,无神的双眼望着窗外,一动也不动,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般,直到慕枫夫妇之一去唤他,才会有回应,但大多是拿着空洞的眼神望着他们。

慕枫夫妇俩只能束手无策。

不过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一年,但不是慕向月主动走了出来,而是有人将他从封闭的心灵之中拉了出来,而那个人便是慕枫的儿子──慕凡安。

慕凡安个性开朗、好动,当时读国中的他已经是个足以了解发生在慕向月身上的事情的年纪了,他不想父母这般的伤神,也不想看到慕向月这样的消极下去,于是,他便主动接近慕向月。

不管失败几次,他不屈不饶,用尽各种他认为有趣的话题、事物,来吸引慕向月的注意。

经过他多番的努力,连日缠在慕向月身边,加上他那有如阳光般的笑容,终于让慕向月稍稍的松懈了心防,开始有了互动,不再只是慕凡安一人在演独角戏了。

虽然还无法开口说话,但至少有了响应,慕枫一家人都对这情况感到非常的高兴,而慕凡安见自己的方法有了成效,更是努力。

直到某一天,慕向月终于开口唤了他们,他找回那睽违已久的声音,慕枫夫妻俩泣不成声,让慕向月顿时明白自己让他们有多担心了。

深知慕枫一家人对他的付出,慕向月益发的乖巧,总是主动的做家事,年纪还小的他,只能这样来回报他们。

慕向月开始了他的另一段人生,一个美好的生活──待他如亲生儿子慕枫夫妇,以及总是将最好的留给他的慕凡安,他以为,他会就这样平淡,但幸福的过一生。

六年后的某一天,就读于附近高中的慕向月踏着愉悦的脚步,向着回家的路走去,傍晚的夕阳打在他的身后,脚下的影子拉长了。

今天在国外念书的慕凡安就要返家了,慕向月十分的期待,他回想四年前,自己在慕凡安要离开时,舍不得的哭着,紧紧扯住他的衣角不让他走的举动,慕向月不禁笑了出来。

妈妈昨晚说今天晚上要一起去吃大餐呢!慕向月带着笑容,身下的步伐越行越快,回家的念头益发的强烈。

经过几年的相处,慕向月早已改口唤慕枫夫妇为爸爸、妈妈了,他第一次叫的时候,可让两人乐得跟神仙似的。

平常需要10分钟的路程,由于慕向月急于返家,仅用了一半的时间,便回到了家。

望进窗内,竟是一室的黑暗。

心情大好的慕向月没作多想,拿了钥匙便开门而入了。

红……满室的红,是当时候慕向月唯一的记忆。

这是他仅仅记得的。

事后,他才知道,当时慕家夫妇皆到机场接在外地念书的儿子,家里并没有人,刚偷完隔壁的小偷,见没人,还未获得满足的贪欲使得他再度进行偷窃。

但慕家夫妇与他们的儿子却在这时正巧回来了。

小偷一阵惊慌,再与这一对父子两扭打的同时,一时情急之下随手抽了刀,砍伤了慕枫。

这下,众人都傻了。

原只想偷偷来、偷偷走的小偷,变成了强盗,更伤了人,斑红的血迹刺激了他,有吸毒习惯的他,一时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

单纯的小偷闯空门案件,竟变成了强盗杀人。

而慕家夫妇所领养的儿子,回家时,也撞见了这骇人的景象。

一道长长的伤痕,从右肩延伸到左腹,致命的伤害,差点夺去了慕向月的生命,但他却奇迹似的活了下来。

这是慕向月从报纸上得知的,虽然所有人都瞒着他,却无法阻止他看到报纸。

凶手在砍伤慕向月后跑了,唯一有看到凶手面貌的慕向月却失去当时候的记忆,警方束手无策,这件案件一直延宕了几年,才破案。

而就算没有记忆的他,当天的景象依然会出现在他的梦中,断断续续,连贯不起来的画面,只是有着片段。

滴着红色黏稠液体的刀,黑暗中闪着诡异光芒的双眼窥视着他,痛楚,随后是一片黑暗。

他没了生存的念头,甚至开始有了自杀行为,却次次未遂,直到他收到了一个礼物。

一个由慕凡安所送的礼物──一封信以及一个八音盒。

那是慕凡安在回家时替慕向月准备的,藏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浅蓝的包装纸被染红了,其上还有血红的手印,是慕凡安的,或许在未断气之前,所藏的,怕被歹徒给拿走吧。

而他的信中述说慕凡安当初第一见到慕向月的感觉,以及他很高兴慕向月能走出阴影,而让慕向月停止一切自残的举动的是,最后一段。

“要开开心心的活下去喔!”

慕向月无法开心,但他却可以活下去,不再自杀,却依然封闭自己,直到与魏晓烨的相遇。

「好好照顾他。」魏晓烨并没对于慕向月说出过往的事表示任何意见,只留下这句话,便结束通话。

听似平淡的语气,其实包含着激动,她走向书房,无预警的从坐在椅子上的夏若身后抱了上去。

突如期来的拥抱,以及身后的湿润,让夏若一震。

他好久没看到如此脆弱的魏晓烨了。

拉起魏晓烨,旋过身,将她抱在怀里。

两人就这样无言的拥抱了许久,直到魏晓烨开口说话。

「小月说了。」

夏若低下头,不语,他知道,此时他并不需要有任何的言语,只要静静的听,听她述说她想说的事,两人虽然结婚仅三年,但他俩早已有深深地默契了。

「小月从来不告诉我那些,他说他不想将负担加在我的身上……」魏晓烨紧紧抓住夏若的衬衫,继续说着。「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但分担不就是家人的表现吗?难道他从不把我视为家人?」

抬起头,魏晓烨泪如雨下,悲恸地大喊︰「他从不把我视为家人吗!?」

夏若轻抚怀中人的背,安抚着她,依然不语。

「凡安……」她抱着夏若,头埋在他的胸膛里,轻轻低语,但那低语却依然飘近夏若的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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