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蛇崽，过来
三日后，天柱峰前殿。
各峰弟子名单挂在灵光屏上，金字排列，一共一百二十三人。
晏清雪的目光在名单最末尾找到了楚夜的名字。
旁边标注：凌雪峰·亲传弟子·楚夜·化神初期——特批入列。
特批。
晏清雪扫了一眼上首的陆绝尘。掌门正襟危坐，手指搭在扶手上，眼皮都没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但晏清雪很清楚那个“特批”是什么意思——天柱峰比武之后，楚夜深渊魔物的消息虽被掌门强行压下，可宗门内部的风言风语堵不住。把楚夜塞进万兽谷，名义上是历练，实际上是让那些心存疑虑的长老亲眼看看这个“弟子”到底是人是妖。
测试。
放在笼子里的测试。
晏清雪把名单看完，起身。
“小雪。”陆绝尘终于开口了，声线淡得像在说天气，“万兽谷此次开启规模不大，各峰遣弟子入内即可，你身上有伤，不必——”
“我带队。”
陆绝尘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凌雪峰只有一个弟子。”晏清雪把名单上的灵光屏关了，“我不带，谁带？”
掌门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一个弟子”四个字精准扎进他心窝。整个凌雪峰就收了这么一个半人半蛇的东西，偌大一座山头被糟蹋成什么样了——门槛碎的，屏风倒的，地砖裂的，每个月报上来的修缮账单比剑峰整年的都长。
他想说“师兄给你换个弟子”。
话到嘴边，对上晏清雪那双冷淡到连商量余地都没有的桃花眼，又咽了回去。
“……带上万应丹，够用三个月的量。”陆绝尘从袖中掏出一只储物袋，啪地拍在桌上，“灵丹、灵液、护身符阵、九品回元散、极品疗伤膏——”
“师兄。”
“还有一件天蚕甲背心，贴身穿，能挡……”
“师兄，我去历练，不是搬家。”
陆绝尘闭了嘴。
晏清雪拿了储物袋，转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又被叫住。
“小雪。”
“嗯。”
陆绝尘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万兽谷深处有几处上古禁地，谷底第三层有异动——那个东西的血脉如果在里面失控，你一个人压不住。”
“师兄把阵法令牌给我。”
“……我跟你一起去。”
“掌门亲自下场陪弟子历练？”晏清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些长老的折子能把天柱峰埋了。”
陆绝尘沉默了三秒，从腰间解下一枚紫金令牌，放在桌沿上。
“万兽谷外围守护大阵的总控。”他说，“出了事，捏碎它，我半柱香内到。”
晏清雪把令牌收进袖中，出门。
殿外阳光刺眼。楚夜靠在廊柱旁等着，身上那件黑蚕丝法袍被他整得一丝褶皱都没有，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走了。”
“嗯。”楚夜跟上他，龙尾在身后摆了一下，“师尊……名单上只有弟子一个人？”
“你还想叫谁？”
“不是。”楚夜垂了垂眼，“弟子的意思是，师尊不用亲自带队，弟子一个人可以——”
“你一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还剩几块？”
楚夜没说话了。
他知道师尊说的不是妖兽。
万兽谷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兽。
---
入谷当日，一百二十三名弟子在谷口列队。
各峰带队长老站在前方，炎红砂扛着锤子打了个哈欠，药千秋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啃灵瓜，沈无言站在树下，面无表情地接着瓜皮。
晏清雪带着楚夜走到凌雪峰的位置——空的。就他们俩人。
几道目光刺过来。
剑峰队列里，三四个弟子交头接耳，目光在楚夜的龙角和龙尾上反复打量。有人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场都是修士，谁也不是聋子。
“剑峰的那几个蠢货在笑。”炎红砂的声音从左边飘来，语气懒洋洋的，“要不要我过去把他们牙敲掉？”
“不用。”晏清雪闭着眼。
“你脾气太好了。”
“费锤子。”
炎红砂笑了一声，没再说。
谷口大阵开启，灵光冲天，一百二十三人鱼贯而入。
万兽谷。
谷内灵气浓郁到凝成了雾，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如网。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远处传来低沉的兽吼，地面微微震动。
弟子们按各峰分组散开。晏清雪选了一条偏僻的路线，往谷中深处走。
楚夜跟在他身后半步，天阶灵剑挎在腰间，手一直搭在剑柄上。暗金竖瞳不停扫视四周，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树后的阴影都没放过。
走了约半个时辰，林间忽然飞出三只六阶火鬃狼。
毛色赤红，体型比牛还大，獠牙外翻，嘴角淌着岩浆一样的涎水。
楚夜拔剑。
他没回头看师尊，脚下一蹬，龙尾撑地弹射出去，天阶灵剑划出一道漆黑的弧。
第一只——剑光劈开火鬃，狼头飞出去撞在树干上。
第二只扑过来，楚夜侧身，龙尾横扫，把狼整个抽飞。那畜生在空中翻了三圈，砸进灌木丛，四脚朝天没了动静。
第三只转头想跑。
楚夜的剑已经插在它前方三尺的地面上，挡住了去路。狼急刹车，爪子在泥里划出两道槽。
楚夜走过去，拔剑，一剑了结。
干净利落。从出手到收剑，不到二十息。
他甩了甩剑身上的血，转头——
晏清雪靠在一棵银杏树上，手臂环胸，闭着眼。
“师尊。”
“嗯。”
“解决了。”
“看到了。”眼皮都没掀。
楚夜默默把剑归鞘。
他没看到的是，就在他杀第二只狼的同时，他身后的灌木丛里有两个人影悄悄摸过来——剑峰弟子，手里捏着一张元婴级爆裂符，对准的是楚夜的后心。
一道冰气无声无息地穿过落叶，冻住了那张爆裂符、捏符的手指，以及两个人从膝盖往下的双腿。
两人嘴巴张开想叫，喉咙里塞进一团寒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晏清雪的手指从袖中收回去。闭着眼，姿势没变过。
脑内弹幕：
——垃圾。符都没捂热就敢偷袭，剑峰是怎么教的弟子？
——冻半个时辰，冻不坏，就是腿会麻。
——行了，不浪费时间了。
“走。”他推开树干，往前走。
楚夜跟上，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他往回看了一眼。
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结了霜。
他什么都没说，转回头，跟上师尊的步伐，嘴角的弧度收得很深。
下午。
林间开阔地带，一条溪流淌过。几个峰的弟子在溪边休整，三三两两坐着。
晏清雪带着楚夜从林中走出来。楚夜身上溅了不少血，都是妖兽的，黑蚕丝法袍上的血迹正在自动消融——天阶法袍的自修复功能。
一个丹峰弟子正蹲在溪边洗脸，抬头看见楚夜，目光在龙角上停了两秒。旁边的同门拽了拽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弟子没收住嘴，声音刚好卡在不大不小的尺寸上：“蛇妖也能进万兽谷？该不会是来认亲的吧——”
话没说完。
晏清雪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没停，方向没偏。
只是经过的时候，脚尖轻轻往右拐了一寸。
那弟子整个人朝溪边栽了下去。
不，准确说是栽进了溪边的泥坑里——那片泥坑是妖兽喝水踩出来的，深及膝盖，黑泥裹着烂叶和不知名的兽粪。
“扑通”一声闷响。
满头满脸的烂泥。
晏清雪走到前面的石头上坐下，从袖中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并不脏的手指。
楚夜从后面走过来，目光落在师尊擦手的动作上，又看了看泥坑里正在扑腾的弟子。
他没笑。
但龙尾翘了起来，尾尖一翘一翘的，比平时频率快了三倍。
---
入夜。
谷中的温度急剧下降，古木间弥漫着白色的雾气。虫鸣和兽吼此起彼伏。
晏清雪选了一处避风的岩壁下扎营。楚夜拾了干柴，用魔气点燃了篝火，又在周围布了三层警戒。
火光映着岩壁，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晏清雪裹紧了外袍。万兽谷夜间灵气紊乱，寒气从地底往上窜，连化神修士的护体灵气都扛不太住。
冷。
他看了看篝火。火不够大。
又看了看三步外盘坐在地上的楚夜。龙尾蜷了一圈当坐垫，暗金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暖色。那条尾巴的体温比篝火还稳定——深渊魔物的血脉天生燥热，是个移动火炉。
晏清雪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三秒。
脑内弹幕：
——我是他师尊。
——师尊怕冷，让弟子暖一下，很合理。
——没毛病。
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蛇崽，过来。”
楚夜愣了。
“师尊？”
“嫌这边凉。你体温高，靠过来点。”
楚夜站起来的速度快到龙尾差点绊住自己。他走过去，在晏清雪旁边坐下，身体僵得像块木板，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安静了几息。
一条暗金色的龙尾悄悄从楚夜身后伸出来，慢得像怕惊到什么，一寸一寸地挪，最后尾尖轻轻搭上了晏清雪的脚踝。
试探般碰了一下。
晏清雪没动。
尾巴又往前探了半寸，缠了一圈。
晏清雪还是没动。
尾巴得寸进尺，卷到了小腿。
晏清雪动了——他把外袍往下拽了拽，盖住了被龙尾缠着的那条腿。
“别松。”
楚夜的呼吸停了一拍。
龙鳞下的温度在升高。尾巴收紧了一点，力道控制得刚好，不勒人，但也不可能挣开。
脑内弹幕在跑：
——暖和了。
——鳞片贴着皮肤的触感是真的好，冰凉又光滑，比暖手宝还舒服。
——等等，为什么是冰凉的？他体温不是很高吗？
——靠，鳞片是凉的，鳞片底下的肉是热的。
——这质感绝了。
——冷静，晏清雪，你只是在取暖。
——对，取暖。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楚夜偏过头，看着师尊闭眼靠在岩壁上的侧脸。火光把那张冷白的脸映出一层暖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
他把视线移开，低头看自己缠在师尊腿上的尾巴。
尾尖在袍子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不够。
还想再近一点。
——忍住。
夜深了。虫鸣渐渐稀疏。
晏清雪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兽吼。
那是一种极细极尖的哨音，像有人在用骨笛吹一个单调的音符。频率很高，高到普通修士的耳朵根本捕捉不到。
但楚夜听到了。
他的瞳孔骤缩。暗金色的竖瞳里，一圈猩红从瞳孔中心漫开，像墨滴入水。
龙角上的雷纹亮了。
缠在晏清雪腿上的龙尾猛地绞紧——
晏清雪被勒醒，低头看见那条尾巴上的鳞片一片片炸开，暗金底下翻出一层殷红。
他抬头，对上楚夜的眼睛。
一片血红。
各峰弟子名单挂在灵光屏上，金字排列，一共一百二十三人。
晏清雪的目光在名单最末尾找到了楚夜的名字。
旁边标注：凌雪峰·亲传弟子·楚夜·化神初期——特批入列。
特批。
晏清雪扫了一眼上首的陆绝尘。掌门正襟危坐，手指搭在扶手上，眼皮都没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但晏清雪很清楚那个“特批”是什么意思——天柱峰比武之后，楚夜深渊魔物的消息虽被掌门强行压下，可宗门内部的风言风语堵不住。把楚夜塞进万兽谷，名义上是历练，实际上是让那些心存疑虑的长老亲眼看看这个“弟子”到底是人是妖。
测试。
放在笼子里的测试。
晏清雪把名单看完，起身。
“小雪。”陆绝尘终于开口了，声线淡得像在说天气，“万兽谷此次开启规模不大，各峰遣弟子入内即可，你身上有伤，不必——”
“我带队。”
陆绝尘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凌雪峰只有一个弟子。”晏清雪把名单上的灵光屏关了，“我不带，谁带？”
掌门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一个弟子”四个字精准扎进他心窝。整个凌雪峰就收了这么一个半人半蛇的东西，偌大一座山头被糟蹋成什么样了——门槛碎的，屏风倒的，地砖裂的，每个月报上来的修缮账单比剑峰整年的都长。
他想说“师兄给你换个弟子”。
话到嘴边，对上晏清雪那双冷淡到连商量余地都没有的桃花眼，又咽了回去。
“……带上万应丹，够用三个月的量。”陆绝尘从袖中掏出一只储物袋，啪地拍在桌上，“灵丹、灵液、护身符阵、九品回元散、极品疗伤膏——”
“师兄。”
“还有一件天蚕甲背心，贴身穿，能挡……”
“师兄，我去历练，不是搬家。”
陆绝尘闭了嘴。
晏清雪拿了储物袋，转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又被叫住。
“小雪。”
“嗯。”
陆绝尘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万兽谷深处有几处上古禁地，谷底第三层有异动——那个东西的血脉如果在里面失控，你一个人压不住。”
“师兄把阵法令牌给我。”
“……我跟你一起去。”
“掌门亲自下场陪弟子历练？”晏清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些长老的折子能把天柱峰埋了。”
陆绝尘沉默了三秒，从腰间解下一枚紫金令牌，放在桌沿上。
“万兽谷外围守护大阵的总控。”他说，“出了事，捏碎它，我半柱香内到。”
晏清雪把令牌收进袖中，出门。
殿外阳光刺眼。楚夜靠在廊柱旁等着，身上那件黑蚕丝法袍被他整得一丝褶皱都没有，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走了。”
“嗯。”楚夜跟上他，龙尾在身后摆了一下，“师尊……名单上只有弟子一个人？”
“你还想叫谁？”
“不是。”楚夜垂了垂眼，“弟子的意思是，师尊不用亲自带队，弟子一个人可以——”
“你一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还剩几块？”
楚夜没说话了。
他知道师尊说的不是妖兽。
万兽谷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兽。
---
入谷当日，一百二十三名弟子在谷口列队。
各峰带队长老站在前方，炎红砂扛着锤子打了个哈欠，药千秋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啃灵瓜，沈无言站在树下，面无表情地接着瓜皮。
晏清雪带着楚夜走到凌雪峰的位置——空的。就他们俩人。
几道目光刺过来。
剑峰队列里，三四个弟子交头接耳，目光在楚夜的龙角和龙尾上反复打量。有人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场都是修士，谁也不是聋子。
“剑峰的那几个蠢货在笑。”炎红砂的声音从左边飘来，语气懒洋洋的，“要不要我过去把他们牙敲掉？”
“不用。”晏清雪闭着眼。
“你脾气太好了。”
“费锤子。”
炎红砂笑了一声，没再说。
谷口大阵开启，灵光冲天，一百二十三人鱼贯而入。
万兽谷。
谷内灵气浓郁到凝成了雾，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如网。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远处传来低沉的兽吼，地面微微震动。
弟子们按各峰分组散开。晏清雪选了一条偏僻的路线，往谷中深处走。
楚夜跟在他身后半步，天阶灵剑挎在腰间，手一直搭在剑柄上。暗金竖瞳不停扫视四周，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树后的阴影都没放过。
走了约半个时辰，林间忽然飞出三只六阶火鬃狼。
毛色赤红，体型比牛还大，獠牙外翻，嘴角淌着岩浆一样的涎水。
楚夜拔剑。
他没回头看师尊，脚下一蹬，龙尾撑地弹射出去，天阶灵剑划出一道漆黑的弧。
第一只——剑光劈开火鬃，狼头飞出去撞在树干上。
第二只扑过来，楚夜侧身，龙尾横扫，把狼整个抽飞。那畜生在空中翻了三圈，砸进灌木丛，四脚朝天没了动静。
第三只转头想跑。
楚夜的剑已经插在它前方三尺的地面上，挡住了去路。狼急刹车，爪子在泥里划出两道槽。
楚夜走过去，拔剑，一剑了结。
干净利落。从出手到收剑，不到二十息。
他甩了甩剑身上的血，转头——
晏清雪靠在一棵银杏树上，手臂环胸，闭着眼。
“师尊。”
“嗯。”
“解决了。”
“看到了。”眼皮都没掀。
楚夜默默把剑归鞘。
他没看到的是，就在他杀第二只狼的同时，他身后的灌木丛里有两个人影悄悄摸过来——剑峰弟子，手里捏着一张元婴级爆裂符，对准的是楚夜的后心。
一道冰气无声无息地穿过落叶，冻住了那张爆裂符、捏符的手指，以及两个人从膝盖往下的双腿。
两人嘴巴张开想叫，喉咙里塞进一团寒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晏清雪的手指从袖中收回去。闭着眼，姿势没变过。
脑内弹幕：
——垃圾。符都没捂热就敢偷袭，剑峰是怎么教的弟子？
——冻半个时辰，冻不坏，就是腿会麻。
——行了，不浪费时间了。
“走。”他推开树干，往前走。
楚夜跟上，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他往回看了一眼。
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结了霜。
他什么都没说，转回头，跟上师尊的步伐，嘴角的弧度收得很深。
下午。
林间开阔地带，一条溪流淌过。几个峰的弟子在溪边休整，三三两两坐着。
晏清雪带着楚夜从林中走出来。楚夜身上溅了不少血，都是妖兽的，黑蚕丝法袍上的血迹正在自动消融——天阶法袍的自修复功能。
一个丹峰弟子正蹲在溪边洗脸，抬头看见楚夜，目光在龙角上停了两秒。旁边的同门拽了拽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弟子没收住嘴，声音刚好卡在不大不小的尺寸上：“蛇妖也能进万兽谷？该不会是来认亲的吧——”
话没说完。
晏清雪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没停，方向没偏。
只是经过的时候，脚尖轻轻往右拐了一寸。
那弟子整个人朝溪边栽了下去。
不，准确说是栽进了溪边的泥坑里——那片泥坑是妖兽喝水踩出来的，深及膝盖，黑泥裹着烂叶和不知名的兽粪。
“扑通”一声闷响。
满头满脸的烂泥。
晏清雪走到前面的石头上坐下，从袖中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并不脏的手指。
楚夜从后面走过来，目光落在师尊擦手的动作上，又看了看泥坑里正在扑腾的弟子。
他没笑。
但龙尾翘了起来，尾尖一翘一翘的，比平时频率快了三倍。
---
入夜。
谷中的温度急剧下降，古木间弥漫着白色的雾气。虫鸣和兽吼此起彼伏。
晏清雪选了一处避风的岩壁下扎营。楚夜拾了干柴，用魔气点燃了篝火，又在周围布了三层警戒。
火光映着岩壁，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晏清雪裹紧了外袍。万兽谷夜间灵气紊乱，寒气从地底往上窜，连化神修士的护体灵气都扛不太住。
冷。
他看了看篝火。火不够大。
又看了看三步外盘坐在地上的楚夜。龙尾蜷了一圈当坐垫，暗金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暖色。那条尾巴的体温比篝火还稳定——深渊魔物的血脉天生燥热，是个移动火炉。
晏清雪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三秒。
脑内弹幕：
——我是他师尊。
——师尊怕冷，让弟子暖一下，很合理。
——没毛病。
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蛇崽，过来。”
楚夜愣了。
“师尊？”
“嫌这边凉。你体温高，靠过来点。”
楚夜站起来的速度快到龙尾差点绊住自己。他走过去，在晏清雪旁边坐下，身体僵得像块木板，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安静了几息。
一条暗金色的龙尾悄悄从楚夜身后伸出来，慢得像怕惊到什么，一寸一寸地挪，最后尾尖轻轻搭上了晏清雪的脚踝。
试探般碰了一下。
晏清雪没动。
尾巴又往前探了半寸，缠了一圈。
晏清雪还是没动。
尾巴得寸进尺，卷到了小腿。
晏清雪动了——他把外袍往下拽了拽，盖住了被龙尾缠着的那条腿。
“别松。”
楚夜的呼吸停了一拍。
龙鳞下的温度在升高。尾巴收紧了一点，力道控制得刚好，不勒人，但也不可能挣开。
脑内弹幕在跑：
——暖和了。
——鳞片贴着皮肤的触感是真的好，冰凉又光滑，比暖手宝还舒服。
——等等，为什么是冰凉的？他体温不是很高吗？
——靠，鳞片是凉的，鳞片底下的肉是热的。
——这质感绝了。
——冷静，晏清雪，你只是在取暖。
——对，取暖。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楚夜偏过头，看着师尊闭眼靠在岩壁上的侧脸。火光把那张冷白的脸映出一层暖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
他把视线移开，低头看自己缠在师尊腿上的尾巴。
尾尖在袍子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不够。
还想再近一点。
——忍住。
夜深了。虫鸣渐渐稀疏。
晏清雪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兽吼。
那是一种极细极尖的哨音，像有人在用骨笛吹一个单调的音符。频率很高，高到普通修士的耳朵根本捕捉不到。
但楚夜听到了。
他的瞳孔骤缩。暗金色的竖瞳里，一圈猩红从瞳孔中心漫开，像墨滴入水。
龙角上的雷纹亮了。
缠在晏清雪腿上的龙尾猛地绞紧——
晏清雪被勒醒，低头看见那条尾巴上的鳞片一片片炸开，暗金底下翻出一层殷红。
他抬头，对上楚夜的眼睛。
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