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钟不会骗人

锁魂钟悬在半空,嗡鸣声一波一波地往外推,震得殿壁上的龙纹浮雕都在抖。

晏清雪盯着那座黑钟,脑子里跑过三十七种逃跑路线,每一条都被“筑基期腿短”四个字堵死了。

白衣人整了整衣袍,抬步走向黑钟。

步伐从容。金光在他脚下铺了一路,百鸟重新飞起来,在殿外盘旋鸣唱,烘得整座魔宫跟开法会似的。

他伸出手,掌心按上钟壁。

钟声起了。

悠扬、绵长、正大光明。

金色的纹路从他掌心蔓延开,爬满整座铜钟,每一道古纹都在发光。天道之力灌注其中,那声音听起来庄严肃穆,像是上古圣贤在诵经。

白衣人收手,回身。

“听见了吗?”他扫视全场,声线恢复了那种不容质疑的温润,“辨魂识真,本源无差。”

药千秋弯腰捡起蒲扇,拍了拍灰。表情很微妙,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陆绝尘的手还按在剑柄上,眉心银色剑纹拧得更紧了。

这钟没法做假——锁魂钟是上古遗物,若非本人灵魂,靠近即碎。但天道直接灌了力量进去,硬生生把一场验真变成了走过场。

作弊。赤裸裸的作弊。

可在场绝大多数人看不出来。

弟子们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转向晏清雪。那些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轮到你了,你敢不敢?

白衣人也在看他。嘴角那个弧度挂得恰到好处,不嘲不怒,是一种笃定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不敢的。

——你一个夺舍的外来灵魂,碰了这钟,当场粉碎。

陆绝尘走了过来。

他挡在晏清雪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低下头。银发垂落,遮住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视。

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到只有晏清雪能听见的程度:“小雪。你若不是——”

他顿住了。

喉结动了一下。“你若真不是清雪,师兄今日拼了这条命,也送你出去。”

晏清雪看着他。

掌门的睫毛在抖。眉心那道银色剑纹烧得烫红,那是在透支本源之力的征兆。他已经在准备了——准备撕开魔宫的空间壁垒,强行把一个筑基期的散修扔出去。

代价是什么,两人都清楚。

晏清雪张了张嘴。

——算了。

他绕过陆绝尘,往前走了。

“回来。”陆绝尘的声音压不住了,猛地拔高了半分。

晏清雪没回头。

脚步不快,甚至有点磨蹭。筑基期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架,但他把脊背撑得笔直。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锁魂钟悬在眼前,钟身上的古纹蠕动得更剧烈了。老旧的铜锈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往鼻腔里钻。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宿主当前状态:心率147,手抖,腿软。建议深呼吸。】

晏清雪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倒是给点有用的信息!

【友情提示:宿主大大,做自己。钟不会骗人。】

做自己?做哪个自己?穿过来的那个?还是这副壳子原本的主人?

【锁魂钟辨的是灵魂与躯壳的归属。宿主已与本体完成灵魂融合,此壳归属权:您。天道再怎么作弊也改不了一个事实——正版就是正版。】

晏清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抬手了。

白衣人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变。

五指触上钟壁——冰的,凉意从指尖窜上手臂,直灌天灵盖。

一息。

两息。

没有碎。

第三息。

钟响了。

不是白衣人按上去时那种假模假样的悠扬。

是从钟的内壁深处炸出来的鸣叫。高亢、尖锐、带着一种亢奋到失态的颤音——像一只被关了几万年的老狗突然看见主人回家。

古纹全亮了。不是金色,是霜蓝。冰蓝色的光从晏清雪的掌心炸开,顺着钟身疯狂蔓延,把之前白衣人留下的金色纹路一寸一寸吞掉。

紧接着,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锁魂钟开始缩。

半人高的铜钟,像被人捏了一把,“咔咔咔”地往小了变。从半人高缩到膝盖高,从膝盖高缩到巴掌大。

最后——

“啪嗒。”

一枚精致的铜色小钟,稳稳当当地挂在了晏清雪的腰带上。

全场没声了。

人没声,兽没声,连外面绕着魔宫飞的那群灵禽都忘了扇翅膀,直挺挺地从天上掉了三只下来。

炎红砂站在大殿的废墟边上,手里的留影石举到一半,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药千秋的蒲扇横在胸口,没摇。他偏头看了沈无言一眼,沈无言推了推鼻梁上的玄冰单片镜,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第二枚留影石,递过去。

“录了。”

“好徒弟。”药千秋接过来,第一次没瞎笑。

认主。

锁魂钟认主。

这东西从上古传到今天,从没认过任何人。它只做一件事——辨魂。真就过,假就碎。

它不认主。

但它今天认了。

——这意味着什么?

陆绝尘的剑停了。手从剑柄上松开。眉心的银光灭了,剑纹恢复成天然的银色。他站在原地,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那个角度,是在收力。

也是在卸掉什么扛了五年的东西。

白衣人的脸终于碎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裂纹。是整张面具“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的碎法。金光暴涨又暴灭,双瞳中浮上来纯粹的惊惶。

“不可能——”他往后退了一步。

天道的威压疯狂涌动,像是要把局面强行按回去。地面上的砖石被金光压得龟裂,大殿的立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是夺舍!是夺舍的妖魔!”白衣人的声音拔到了尖,手掌翻转,漫天金光凝成数十道法诀,劈头盖脸朝晏清雪砸过去。“天道不会错——杀了他!”

一道都没落下。

楚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动的。

金色法诀砸在他面前全碎了。不是抵挡,是碾碎。深渊魔气从他周身翻涌出来,龙角上的黑纹亮得刺眼。他甚至没抬手——龙尾横扫,裹着足以劈开山脉的力量,一尾抽在白衣人的腰上。

白衣人飞出去了。

这回比上一次远得多。

直接从寝殿飞到了宫墙外面,中间撞穿了两堵墙、一扇门、一架灵力屏障。落点在第三进院落的水池里。水花溅了三丈高。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楚夜转身。

他在走。往晏清雪的方向走。

但走得不稳。

龙角上的纹路明明灭灭,猩红的竖瞳散了焦,又重新聚起来。肩膀的线条绷得像要断的弦,每走一步,龙尾就在身后狠狠甩一下。

晏清雪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铜色小钟,又抬起头。

楚夜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

魔尊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太大了,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快要决堤的东西。

“锁魂钟。”楚夜的声音从嗓子里刮出来,“只认唯一的灵魂。”

晏清雪没接话。

“你到底——”嗓音折了一截。

楚夜的手抬起来。

指尖碰到晏清雪的脸。

从眉骨开始。往下。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寸都摸过去了,指腹贴着皮肤,力气轻得要命。

像是怕碰碎了。

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念了五年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摸到下颌的时候,那只手停了。

楚夜的眼眶红得要滴血。猩红的竖瞳里翻着太多东西,搅在一起,一层盖一层。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张了一次。

嘴唇在抖。

然后他整个人扑过来了。

双臂箍住晏清雪的腰,力道大得晏清雪觉得自己的肋骨在叫。脸埋进颈窝,龙角硌在锁骨上,硬得硌人,但他不肯换位置。龙尾从身后卷过来,把两个人缠了个严实,尾尖绕过晏清雪的脚踝,收紧,再收紧。

晏清雪被勒得喘不上气。

“……松一点。”

没松。反而更紧了。

楚夜的肩膀在抖。不是之前那种压在骨头里的细颤,是整个人都在发抖。从龙角到尾尖。从指节到脊椎。抖得晏清雪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跳,跳得又快又乱。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进了晏清雪的领口。

楚夜在哭。

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咬住了。只有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晏清雪的锁骨上,顺着皮肤往下淌。

灭世魔尊。三界闻风丧胆的暴君。屠城灭国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深渊魔龙。

哭得跟条淋了雨的流浪狗一样。

晏清雪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最终落在了楚夜的后脑勺上。

龙角之间那片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不少,手感倒没变,还是又硬又炸。他拢了拢,掌心按住后脑,没说话。

楚夜把他抱得更紧了。

嘴唇贴在他耳根旁边,呼吸烫得不像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碎的,带着水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师尊——”

“是你,对不对。”

不是问句。尾音没有上扬。

“你又想骗我——”

声音断了一截。

“骗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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