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带号降临

白光散尽。

晏清雪听见的第一个声音是"滴——滴——",节奏均匀,刺耳。

不是钟磬,不是龙吟。是心电监护仪。

他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手背上贴着胶布,针头扎在血管里,凉飕飕的液体一滴一滴往里渗。

"哎你醒了?"

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姑娘探过头来,吓了一跳,又松了口气,"可算醒了,三天了,你家里人都急疯了——你从楼梯上摔下来,知道吗?后脑勺磕的,CT做了三回。"

晏清雪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三天?"

"三天。"护士一边按掉报警的仪器一边念叨,"摔得真够呛,做了好几个梦吧?刚才一直在喊什么'楚夜''徒弟'的,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看些什么剧啊。"

晏清雪没接话。

他盯着头顶那盏长方形的LED灯,灯管嗡嗡作响,发着那种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白光。

眼泪是自己流下来的。

他没察觉。一滴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第二滴跟着下来。第三滴。

护士手忙脚乱地抽纸:"哎哎你别哭啊,醒了是好事——"

晏清雪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原来真的是梦。】

【八百年的骨龄,凌雪峰的雪,魔宫的金链子,红嫁衣,同命蛊……】

【都是脑子摔出来的。】

【楚夜……】

他把指甲掐进掌心。痛是真的。痛感真实得令人作呕。

——

出院手续是自己办的。

爸妈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电话里念叨了一刻钟,让他打车回家好好休息。

晏清雪拎着塑料袋走出医院大门,初秋的风扑了一脸,街上车水马龙,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差点把他撞翻。

他站在路边,看了很久那块红绿灯。

红的,黄的,绿的。

不是雷劫的金,不是龙血的黑。

是地球的颜色。

他打了辆车,报了小区门牌号。司机师傅放着相声,他从头到尾没听见一个字。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门开了。

晏清雪的脚顿在门口。

玄关的鞋被踢得歪七扭八,他出门前明明摆得整整齐齐。客厅的茶几翻了,遥控器掉在地上,沙发垫子歪着,落地窗的窗帘被拽下来一半,搭在电视上。

进贼了?

他下意识摸腰——空的。

哪儿来的剑。

晏清雪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心跳得不太稳。猫粮袋子倒在厨房门口,撒了一地。猫呢?球球呢?

"球球?"

没人应。

他踩着满地的猫粮,绕过翻倒的茶几——

哗啦哗啦。

水声。

从浴室方向传过来。

不大,但持续,是淋浴喷头开着的那种水声。

晏清雪的脚黏在地板上。

家里没人。爸妈在外地。他自己在医院躺了三天。

那浴室里冲澡的,是谁。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一步一步,鞋底踩过散落的猫粮,咯吱咯吱。

浴室门虚掩着,水汽从门缝里冒出来,氤氲着,模糊了门外那盏暖黄的小灯。

他的手碰到门把。

凉的。

推开。

——

水雾扑面而来。

镜子起了一层白,看不清。淋浴喷头是开着的,水柱哗哗地砸在瓷砖上。

有人站在花洒下面。

背对着他。

身形高,肩膀宽,长长的黑发湿淋淋地贴在脊背上,水珠顺着脊柱的凹陷往下淌。腰间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浴巾——晏清雪认得,那是他上周新买的,灰色,棉的。

那人手里捏着一只东西。

毛茸茸的,奶白色的,四条腿耷拉着——是球球。

那只价值小一万的英短布偶,此刻像一团抹布一样被攥在那只手里,眼神空洞,喵都喵不出来。

那人转过头。

水珠从下颌线滑落。

一双眼睛。

猩红色的。

晏清雪扶着门框,腿软了一下。

"师尊。"

那人开口,嗓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水汽,"这只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球。

"毛确实挺软。"

球球:"喵?"

晏清雪的脑子嗡地一下。

"楚——"他后退一步,撞在洗手台上,"楚夜?!"

楚夜把球球随手一扔。

球球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地,竖起尾巴,发出了今生最大一声"喵呜",撒丫子从晏清雪腿边窜了出去。

"你怎么——"晏清雪扶着洗手台,喉咙发紧,"你怎么过来的?!"

楚夜抬脚出了浴室。

水还在哗哗地流,他没关。湿漉漉的脚印一个一个踩在地板上,那块浴巾松垮地挂在胯骨上,眼看着就要往下滑。

晏清雪往后退。

退一步,他进一步。

退两步,他进两步。

后腰抵到墙。

楚夜抬手撑在他头顶。

水珠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晏清雪的锁骨上,凉。又一滴,落在他下巴上,顺着脖子往领口里钻。

近得能看清那双红眼睛里翻涌的东西——疯,狠,委屈,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把人看穿的执念。

"我把它杀了。"楚夜说。

"……什么?"

"天道。"楚夜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我把它撕了,抢了它的神格。"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晏清雪太熟悉了,魔宫里见过无数次,是楚夜要疯不疯的临界点。

"陆绝尘他们让我来找你。"楚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水汽往他耳朵里钻,"他们说,师尊在另一个世界。"

"他们凑了凑灵力,把我推进来了。"

晏清雪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

"师尊。"

楚夜的额头抵上来,湿漉漉的发尾扫过他的脸。

"这下——"

"你真的,逃不掉了。"

吻落下来的时候,晏清雪的脑子还卡在"陆绝尘他们凑灵力把你推过来"这句话上。

唇是凉的,带着水。

舌尖闯进来,蛮横得不讲道理,把他后槽牙都数了一遍。

晏清雪被吻得喘不过气,眼角的水又下来了——这次不是哭。

是楚夜的头发滴的。

他抬手想推,推到一半,那只手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楚夜的后颈,摸到一片冰凉光滑的——

鳞片。

藏在湿发底下,从颈后一路延伸到肩胛。

【……手感真好。】

【等等我现在该想这个吗?】

【完了完了完了——】

窗外。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先尖叫的。

紧接着是车祸的撞击声,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尖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晏清雪猛地推开楚夜,扭头看向落地窗。

被拽下来一半的窗帘还耷拉在电视上,露出大半个天空。

傍晚的城市,霓虹刚刚亮起,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橘红。

那片橘红的天上——

一条龙。

通体漆黑,鳞片泛着金属一样的冷光,龙首昂起,几乎遮住了半个落日。龙尾从这栋楼盘旋到下一个区,鳞甲与鳞甲摩擦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它睁开眼。

猩红色的竖瞳俯视着脚下密密麻麻的车流和人群。

楼下有人在拍视频,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疯了一样往地铁站跑。

晏清雪扶着墙,慢慢转过头。

楚夜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浴巾还围着,红着眼睛看他,乖得像一条刚洗完澡的大型犬。

"师尊。"

他抬手,把晏清雪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是我虚影。"

"——他们一会儿就到。"

楼下传来更大的尖叫。

晏清雪扶着墙,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系统?】

【在不在?】

【……】

【在的话给我句话。】

【我现在能申请二次穿越吗。】

【穿哪儿都行,穿回去也行。】

球球蹲在玄关,舔了舔爪子。

抬头看了看天上那条龙。

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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