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看谁啃得过谁

但苔藓实在太多了,菌丝还没有离开多远,体积就小了一倍。

今初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苔藓,他们真的会被困死在这,然后身上也爬满苔藓,最后长出苔藓。

他望向一言不发的云致,问:“你会害怕吗?”

他试图将自己之前被苔藓包围时的想象描述出来:“等到外面的苔藓爬到你的脸上、身上时。”

今初的确无计可施了,他放弃挣扎了,选择在最后的时间里给白鸟当一次心理辅导师。

他是一朵蘑菇,对要成为苔藓的一部分并没有感觉到那么大的恐惧。

但白鸟不一样,或许他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漆黑湿润的类似泥土一样慢慢被吞掉的感觉。

“你不要害怕,其实一点也不恐怖,你就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睡着了就好了。”

云致问:“那睡醒了之后呢?”

之后当然是变成一丛苔藓了,今初在心里嘀咕,不过这句话要是讲出来,他之前的所有铺垫就全白费了。

他终于想到了一处勉强可以为之高兴的地方:“我们会变成两丛挨在一起的苔藓。”

“挨得很近,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说不定到时候我们都长在一起了,谁也分不清彼此。”

今初对这个设想接受度很高,他只当过蘑菇,还不知道当苔藓是什么感觉呢。

说不定他们变成苔藓之后还可以继续交流呢,不过看目前这些苔藓的状态,他们变成精神分裂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云致注视着他,半响,说:“可我还是觉得你当蘑菇更可爱一点。”

他私心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他们讲了很多话,今初还给他展示了成为苔藓后的可爱设想。

足够了,云致对自己说。

“等一会我会重新扩展精神力,然后清理出通道入口……”

今初一听就知道他的打算,眼泪立刻应激一样地留下来,大吼道:

“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走,我就要留在这!”

他今天已经流过太多次眼泪,这样对眼睛很不好,但云致没有多少时间,他只能继续往下讲。

“带上刀,如果有苔藓追上来了,你就砍掉它们。”

他用这把匕首将今初挖了出来,必要的时候,今初也需要用这把匕首将自己刨出来。

他将匕首的握把递过去,今初毫不犹豫地将其挥开。

两只眼睛通红,恶狠狠道:“就算你再怎么讲,我都不会走,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说不走就是不走。”

“通道清理出来了我也不走,让你白费力气,气死你!”

云致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今初想到了第一次见面,对方也是这样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再说了,我并不想和一丛话痨的苔藓当邻居。”

哪怕知道他是为了赶自己走故意这样说给自己听的,但今初还是控制不住地难过。

比没有得到心仪的羊皮小靴或者别的难过一万倍,他从来没有这么难过,仿佛胸口都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今初说:“我就是要在你旁边,吵死你。”

当蘑菇也好,做苔藓也罢,他就是不会放过这只讨厌的白鸟。

云致没有时间继续和他拌嘴,他从那张脸上移开视线,精神力骤然往外扩展。

无数苔藓死去、掉落,密不透风的苔藓层逐渐被清理出一条通向通道口的道路。

这样不计后果的消耗,让云致面色惨白,他闭上眼睛忍受精神域传来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察觉到颈窝里的湿润,睁开眼睛发现不是错觉。

今初不知何时扑到了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脖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我都说了不要、为什么要赶我走……”

“快停下来,我拜托你了……”今初能清晰感受到精神力正丝丝缕缕地从云致身上剥离。

而云致本人,仿佛被斩断了根茎的水仙,生机正在离他而去。

比疼痛更先感知到的是眼泪的重量,云致垂眸望着今初,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冷静。

“来不及了,我的精神域已经出现裂痕了。”

今初浑身一震,抱着云致的手臂不断收紧,嘴里一遍遍固执地重复:

“来得及来得及,你先把精神力收回来……”

云致缓慢地移动手臂,抱住今初,最后一遍问出那个问题。

“真的不走吗?”

“不走。”今初脸颊紧贴他的脖颈,眼泪顺着两人的皮肤一块流下去。

听到这个答案,云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抱紧今初。

精神力不需要他往回撤,已经撑到极致骤然崩溃,他闭上眼睛倒在今初怀里。

那就留下来陪他吧。

毕竟,他真的很不想成为一簇孤独的苔藓。

今初抱住他坐在地上,周围的苔藓并没有立即向他们围拢,而是着急吞食残存在整个通道内的精神力。

一小点莹白色从苔藓中探头,那是被消耗得只剩下一小节的菌丝。

它艰难地拖拽着通讯器,让今初看到屏幕上的消息。

最新那条回复依旧简短得只有一个字。

岁:“好。”

消息真的发出去了,也真的有人要来救他们了。

可现在的他们远远称不上劫后余生,一旦残余的精神力被吞食殆尽,周围的苔藓就会朝他们涌过来。

而跳羚往回赶需要时间,他们根本就拖不到那个时候。

今初鼻尖泛酸,他们注定要变成两簇靠在一起的苔藓了。

云致靠在他怀中,脸白似雪,皮肤底下的淡青色经络暴露出来,给他添上淡淡的诡丽感。

精神域毁掉的痛苦,没有任何数据能够统计得出来。

白穹史上曾有一名人类以“叛离基地”的重罪被处以毁掉精神域的重刑,当仪器扎进他大脑的那一刻。

他爆发出非人的力气,挣断束缚带,扯断大动脉自杀。

经此一例,白穹就废除掉了这种超出人类承受范围的刑法。

但如今,云致正在忍受这种痛苦,除了额角涔出的冷汗,他连眉都没蹙一下。

那截小得可怜的菌丝慢慢爬上云致的手掌,在无名指上熟稔地将自己盘绕起来。

他和它都已经精疲力竭。

要是有精神力就好了,如果他也能使用精神力,他就可以帮助云致分担压力,他们就可以一起活着走出去了。

明明最开始进入白穹时,有仪器严密地扫描过他,当初今初还很担心会被发现端倪。

可是没有,他除了没有精神体以外,和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并且植物们身上也有精神力波动,那是不是代表他是有精神力的,只是不会使用?

那怎样才能使用精神力呢?今初看向菌丝,那是他唯一多出来的东西。

如果菌丝就是精神力呢?很有可能菌丝就是他精神力的一种表现。

可惜菌丝被啃得只剩下这么一小节,今初忍不住沮丧。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化出一根新的菌丝,刚刚燃起的萤火又骤然被掐灭。

菌丝体会到他的难过,忽然从云致的手指上离开,缓慢地爬到一处角落。

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苔藓,以及它们正在争夺的精神力。

菌丝毫不犹豫地加入到它们当中的争夺,一改之前温顺可怜的模样,霸道又迅速地吸收完所有的精神力,

它的体型稍微变大了一点,并且面对那些靠近的苔藓毫不胆怯。

今初差点忘记了,菌丝可以吸收畸变因子。

之前的人皮蝇虫卵中有畸变因子,现在的精神力以及苔藓中还是畸变因子。

苔藓多又怎么样,看谁啃得过谁。

菌丝对精神力的敏锐程度不亚于蜜蜂对花蜜,它不断在苔藓中游走,被啃了几口也不在意。

直冲冲地将所有离得近的精神力通通吸收得一干二净。

苔藓挨挨挤挤地裹挟着它,菌丝的体积仍在不断变大,彻底摆脱了刚被分化出来时营养不良的样子。

并且,当那些苔藓靠近时,菌丝开始抢夺它们身上的畸变因子。

这件事它一向做得得心应手,周围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死亡,慢慢地空出一小片区域。

并且这个区域还在不断地扩大。

随着畸变因子被反哺回来,今初的脸色慢慢变得红润,甚至很快有了饱腹感。

他分化出更多的菌丝,随即看向云致慢慢蹙起眉毛,要是这些畸变因子能转化到对方身上就好了。

云致如今就像一个破洞的水壶,完全装不住水,但不断给他灌水会让他的状态更好一点。

有了更多的菌丝干活,今初摊开手,让最开始的那条菌丝回到他手心。

他攥住菌丝闭上眼睛。

周遭的一切骤然变得不一样了,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光点,它们不停地闪烁、游离,有些攀附在固定的位置不动。

大部分都是毫无运行轨迹的光子,那是苔藓体内的畸变因子,也有一小部分今初很熟悉。

它们循着固定的轨迹一刻不停地运转,绮丽而磅礴。

但运转的途中不断有畸变因子像失去牵引一样,脱离轨迹,变成游离无序的光子。

今初心口一紧。

那是云致精神力正在溃散的表现。

岁关掉通讯,按响传唤器。

桃蛋和蟹爪兰排排站在办公桌上。

这样的高度让桃蛋将屏幕上的消息尽收眼底,焦虑得叶片不停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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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爪兰不认字,但桃蛋的情绪传递出来,它叶片一卷,拳头指向通讯器。

岁瞥向它们,道:“急什么,等到人真死了,再做出一副哭丧的样子。”

手下进来,岁单手撑住下颌,下令道:

“将305、306关押室的人放了,让他们追上车队带回来一队跳羚,告诉他们,速度慢了可不要后悔。”

手下点点头,听到他继续嘱咐:“把这两株植物也带过去。”

听完两人的对话,桃蛋和蟹爪兰都配合地跳到手下的手臂上。

刚转身走出办公室,手下抬起头,长廊深折。

一支陌生队伍迎面走来,全员身着统一白色制服,这意味着他们隶属于白穹。

队伍前方领头的是位中年男人,身形魁梧挺拔,眉眼沉厉自带威压,肩背风骨如松,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周身浑然一股上位者的凛冽气势,随队伍缓步逼近,廊间的空气都似骤然沉了几分。

手下心中一凛,动作迅速地将两株植物揣进怀中,然后深深地低下头:“统领。”

岁崇屹在他跟前停下脚步,审视的目光不断流连在他身上。

气势迫人,冷汗逐渐浸湿后背,手下从头到尾保持低头的姿势不动。

“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手下语速不紧不慢:“统领,总长命令我去关押室审讯嫌疑人,近日供能站出了一起强闯安检口的案子。”

审视的目光从头顶挪开,手下听到一声冷嗤,“连个供能站都管不好。”

视野中那双黑色军靴缓缓离开,随后整支队伍与他擦肩。

手下抬起头,继续往前走,一转过走廊拐角,他立刻掏出通讯器。

还没来得及编辑信息,手下忽然感知到什么,抬起头。

两位年轻军官站在他面前,神情冷漠:

“请配合交出你的通讯器。”

办公室沉重的实木门骤然从外推开,岁抬起头。

队伍鱼贯而入,他视线穿过两侧人员,和最后踏进来的岁崇屹对视上。

不到一分钟,整个办公室都被岁崇屹带来的军队接管。

应该远远不止,岁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转动了下钢笔。

整个供能站的核心部门应该都被重新接管了。

他撂下钢笔,道:“怎么,需要我立刻脱冠谢职?”

岁崇屹注视着他,眉宇间浮出两道深刻的川字纹,那是他一贯不满时的表现:

“供能站暂时由我接管。”

“这么多天你连个管道运输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白穹其他高层早就心生不满,你以为要不是我,你这个位置还能保得住吗?”

岁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语气从容道:“那劳驾您了。”

白穹一共有八个供能站,并非需要所有供能站一起输送能源才能支持它的运转。

因此,其中一个供能站出现问题,白穹虽然重视,但绝不可能派出一位统领亲自来解决问题。

岁往门口走,没想到几株植物竟真的钓出了条大鱼。

岁崇屹看着他的背影,沉声开口:“站住。”

闻言,岁微微侧过半边脸,态度不明。

“既然白穹派人下来了,我当然要将办公室腾出来,怎么,有问题吗?”

岁崇屹与他对视,从这张年轻的脸庞上能找出和他很多相似的地方,他花费二十多年,精心给自己培育了一个政敌。

“看紧他。”

话音落下,两名军官站出来,一言不发将岁双手铐在背后。

一路赶到监狱楼,没有看见陌生的面孔,手下松了一口气,统领的人并没有来得及接管这里。

他命令守卫:“将305、306关押室的人带过来。”

拉开外套,桃蛋和蟹爪兰一前一后地蹦出来。

手下擦了下额头的汗珠,语速很快:“记住总长交代过你们的事,剩下的事情就靠你们自己了。”

他作为岁的心腹之一,岁一旦行动受限,很快就会排查到他身上。

他甚至不能在审讯室多待,否则极有可能引起怀疑。

话音刚落,桃蛋奋力点着叶片,蟹爪兰也呈严肃思考状。

门从外推开,守卫停在门口,只有方知有和江敛二人单独走进来。

方知有一眼认出他是跟在岁身边的人,微微蹩起眉。

出事情了。

手下长话短说:“你们队伍另外两个人被困在了采集端,想要救他们,就带着跳羚群前往采集端。”

“要快,去晚了就只能给他们收尸了。”话毕,他不顾两人是什么神情,径直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手的一瞬间,手下顿了顿,低声道:“警惕那些身穿白制服的人。”

方知有和江敛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转身捞起桌面上的桃蛋和蟹爪兰,两人立刻从审讯室离开。

犯人身份被抹去的同时,守卫一并将属于他们的私人物品还给了他们。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车钥匙,江敛坐进驾驶位,油门踩到底,重甲车疾驰在平原之上。

方知有按住两株焦急得不行的植物,神情冷静,语气笃定道:“肯定来得及。”

旷野平原一望无际,车辆如离弦之箭破开风势,两旁草木、远树尽数化作模糊流影。

因为跳羚群时不时要停下来喝水、吃草,车队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一辆重甲车疾速向车队靠近时,第一时间就被注意到了。

目光落在后视镜上,手下皱起眉:”什么人?”

重甲车全速行驶超越车队,然后一个急刹,逼停整个车队。

方知有拉开车门,桃蛋立在肩膀,他手上拎着蟹爪兰,大步朝第一辆车走去。

他叩响车窗,玻璃缓缓下降,露出手下防备的脸,他手指扣在枪支上,不动声色地问:

“你要做什么?”

“你们岁总长让我来,带着一队跳羚回去,采集端出了问题。”

“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有关总长的指令。”

言下之意,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他。

方知有道:“整个供能站都被白穹接管了,你们总长现在已经被看守起来了,消息发不出来。”

闻言,两位手下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这时,桃蛋忽然从肩膀上跳下去,蹦到车窗上,将岁之间裹它的方巾晃了晃。

手下接过方巾辨认,发现的确是岁总长的私人物品,心中考量的天平立刻有了倾斜。

他打开车,冲方知有点头:“请跟我来。”

最高最雄壮的那只跳羚站在它的整个族群之前,静静目睹人类向它们靠近。

方知有没有多余时间耗下去,他开门见山道:

“我需要你们分出一支跳羚群,跟我们前往采集端,事后条件随你们提。”

高大跳羚眼眸冷静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类,似乎在考虑他们的诚意。

人类不值得轻易相信,但手中的确有它们难以拿到的东西。

一只眼熟的小跳羚从族群中钻出来,亲昵地蹭了蹭它的脖颈,一边蹭一边撒娇地叫。

很快,大跳羚抵不住它的纠缠,刨了刨前蹄,扬起头颅发出一声浑厚的低吼。

二十几只雄壮的成年跳羚从族群中脱离出来,站在几人面前。

小跳羚四蹄轻快地撒开步子,绕着原地兜了一圈。

随即它立在成年跳羚的最前方,昂首挺胸地扬起犄角,露出几分沉静威严的姿态。

未来的某一天它会接管整个族群,因此它需要更多的历练机会。

方知有也不多废话,转身重新跨进车内,江敛启动重甲车。

二十几只成年跳羚跟在车辆后方,奔跑间矫健的身躯绷出流畅的肌肉,棕白相间的皮毛在旷野风里起伏翻飞。

小跳羚在队伍中间四肢起落轻盈又迅猛,踏过平原全速奔驰。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透着一股无声的肃穆感。

岁崇屹翻开几份最近的文件查阅,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找到了?”

军官汇报:“统领,按照对方所提供的方位,对方目前处于公共区,那里临时安置着许多雇佣队伍,目前逐一排查需要时间。”

岁崇屹合上文件,目光深邃锐利:“不需要逐一排查,查查有哪几间休息室没有人居住。”

军官领命出去。

岁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名军官守着他,他后脊挺直神情很漠然。

很快,军官将查到的结果告知岁崇屹,他站起身决定亲自前往。

经过坐在椅子上的岁时,他停住脚步,一名军官立刻上前一步将手铐解开。

这样受制于人的模样落入供能站人的眼中,人心难免浮动,不利于管束下属、树立威严。

岁崇屹看着岁缓缓站起身,两人的视线立刻拉至同一水平线。

从始至终,岁无论是被拷上手铐还是此刻被解开,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不进行无用处的反抗,这是他亲自教给他的。

“不论你对我看法如何,你之后都会继承我的权力,到时候你就会明白做在这个位置上到底要做些什么。”

听到某一个字眼,岁终于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您可真是老了。”

离开岁崇屹给他安排好的位置,只身来到供能站,这是他第一次反抗岁崇屹的决定。

有了第一次,但绝不会仅仅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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