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好友白鸟点赞了你的空间动态。”

白穹每个供能站的构造类似,方知有将材料交接完后,账户中就多了一笔兑换点。

他们要将兑换点换成物资,方知有将清单放到今初面前,说:“想买什么就在后面打勾。”

按照蘑菇惯例,今初先将他的方哥大夸特夸了一番,才秉持勤俭持家的原则勾选物资。

除了必备的生存物资,他通通不要。

连下单的营养剂都是基础口味,因为基础口味的营养剂要便宜五个兑换点。

蘑菇有轻微的生存焦虑,觉得捏着鼻子基础口味也不是喝不下去。

云致站在他身后,看着今初掰着手指头算怎么买才更划算,他手臂从后面环绕过去,将笔抽走。

重复问:“想买什么?”

他手掌撑在前台上,几乎将小一号的今初半圈进怀中,今初低着脑袋,像颗圆润的栗子。

此刻“栗子”摇了摇头,心口不一道:“我已经选完了。”

云致不再问他,笔将清单上基础口味的营养剂全部划掉,换成其他口味的,然后笔挪向下一个选项。

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臂,今初扭过脑袋,用一种“败家”的目光谴责云致。

“你一点规划都没有,兑换点花光了就没有了。”

云致右手微微用力,笔在一项项方框后面打勾,今初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仿佛是今初带动着他在选。

不过勾选的物资,也的确是今初喜欢的。

今初力气拗不过他,就睁着眼睛圆圆地瞪他。

云致说:“我之后会更加努力地挣钱,所以必要的花销不用节省。”

歪理。

今初依旧瞪他,营养剂的不同口味、各种昂贵的水果罐头、漂亮的胸针领带也是必要的花销吗?

云致同样用眼神告诉他,是的。

蘑菇喜欢的,就是必需品。

今初有点想叹气,握着笔在纸上画圈圈,小声道:

“我们这样大手大脚一点也不好,万一之后遇到意外情况怎么办?”

在蘑菇认知中,离开白穹他们就要勤俭地、节约地、清贫地过日子。

因为他们失去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就必须割舍一部分来维持生活。

方知有将清单拉到面前,勾选了几本书名,他答应过要送今初一本书:

“如果离开白穹我们的生活质量会下降,那小今你还是太小瞧我们队伍了。”

他将你推我挤逐渐有打架趋势的桃蛋和剑兰分开,一株放在台面上,一株抛到椅子上。

说:“就算让植物们去干苦力,也够我们躺平了。”

原本还有点不服、叶片蓄势待发的桃蛋和剑兰叶片一僵,若无其事蹦向其他方向。

今初被说服了,他趴在台面上说:“我也一定会努力挣钱的。”

有家要养的蘑菇,责任总是要重一点。

江敛说:“往东有一个中等大小的园区,管理比较松散,我们可以去看看情况。”

供能站隶属于白穹,他们不能久留,并且重甲车也需要持续稳定的能源补给。

植物们纷纷跳上几人身体,将兑换的物资搬上车后,重甲车重新出发。

狭长的山谷如同天然围廊,两侧苍翠林木顺着山势铺展,岩壁深浅纹路错落有致。

重甲车沉稳穿行其间,今初趴在车窗上,胳膊伸出去,光点在皮肤上跳跃。

一枚细小的阴影从半空中毫无征兆地坠落,砸落在手心。

是只不知名的小虫,躯干极小,纤长的足肢近乎透明,细细密密舒展开来,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银光。

很漂亮,但今初整条胳膊都僵住了,畸变区任何生物的危险程度都不能从外观判断。

一只不起眼的人皮蝇,就足以让一个供能站覆灭。

更何况蘑菇最害怕的也是虫子。

他不敢乱动,手努力往外伸仿佛最好能够和身体脱离,歪着头睫毛紧紧闭着,嘴巴开始呼唤:

“云致云致,有虫、有虫在我手上……”

“是流萤。”

云致圈住他的手腕,今初睁开一只眼睛。

看见那只像银白烟花一样的虫子攀在云致的指尖,舒展近乎透明的长足。

方知有说:“这座山谷中竟然有流萤,不知道它的共栖体是谁。”

流萤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它的节肢进化出强大的感知力,能在空气中捕捉到极其细微的气息。

因此它会选择另一种生物成为它的共栖体,依靠对方的捕猎进食。

今初得知流萤连皮肤都无法刺破后,恐惧褪去一些,趴在云致的手臂上,近距离观察这种纤弱的生物。

“它真漂亮。”

像一朵银白色的璀璨烟花。

方知有说:“夜晚的时候流萤会发光,更加漂亮。”

植物们听完后,剑兰和绿巨人也凑到车窗,叶片挤得一点空隙都没有。

云致垂眸:“痒。”

“可是它没有动啊。”今初忍不住替流萤说话。

云致:“我说的是你。”

今初的脑袋趴在他的手臂上,发丝轻轻袅袅地撩着他的皮肤,微妙的感觉不止在手臂蔓延开。

今初干巴巴地“哦”一声,抬起脑袋,将半株植物都快挤出车窗的剑兰和绿巨人从肩膀上推回去。

他自己钻进车厢前,故意坏心眼地用发丝蹭了下云致的手臂。

流萤游游荡荡从指尖爬落,云致看着摆弄通讯器的蘑菇,问:

“今天的成语背完了吗?”

将某几张照片从九宫格中删除,今初才不情不愿地说:“在背了在背了。”

“嗡”通讯器在口袋里振动,云致打开通讯器,看见了蘑菇的第一条动态。

大量的自拍照中混着少量的风景照,配文是“OvO”。

出于暗戳戳的“报复”,今初故意将两人的合照从动态中剔出,以示自己的态度。

背成语的过程中,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今初知道这是有人在给他的动态点赞,说不定还有评论在夸他的自拍好看。

他抓心挠肝地想要点开空间看,于是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借口。

“通讯器一直响,说不定是谁有急事找我呢。”

他一边说,一边准备去拿自己的通讯器。

另一只手比他更快一步拿起通讯器,云致说:“屏蔽掉消息就好了。”

今初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云致是不是拥有什么和菌丝类似的东西,偷偷钻进了他的脑袋里。

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抢先阻止他想要偷懒耍赖干坏事的想法。

没办法,今初只能继续和他讨厌的成语作斗争。

溪水在圆石上潺潺流动,重甲车停靠在溪边。

夜色裹住整片山谷,树林沉在阴影里,雾气轻轻升起,只有零星虫鸣在暗处响起。

一直拖拖拉拉背到晚上才背完十五个成语,今初连喝汤都顾不上,立刻点进自己的动态。

通讯录里几乎所有人都给他点了赞,留言也有不少,清一色全是夸夸。

今初高高兴兴地回复了每条评论,最新一条是岁刚留下的。

“无业游民就是闲。”

今初忽视掉这条留言,严谨地将点赞数量和通讯录里的人数进行对比。

得出的结论是有两个人没有给他点赞,一个是柯允,而另一个——

今初扭过脑袋瞪向身旁的人,“你今天下午没有看通讯器吗?”

云致目不斜视,淡淡道:“看了。”

今初心中的气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但又不能直接发作,不然显得他多在意这一个点赞一样。

他拐弯抹角地提示:“那你除了消息,就没有看到别的什么吗?”

蘑菇常常控诉别人有话不直接说,但他自己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云致终于偏头和他对视,光影在他冷白的脸上摇曳。

“你想说什么?”

问题已经到嘴边,今初却说不出来。

不就是一个点赞吗,他一点儿也不在乎,给他动态点赞的人多了去了,没看到岁还在排队等他回复吗?

岁一直没有等到他的回复,看着清一色的夸赞中只有自己那一条被单独忽视。

他发布了第二条留言:“风景照拍的不错。”

下一秒。

用户1456:“谢谢你,只是日常的随手记录而已。比心.jpg”

岁被气得想笑,他靠在椅背上,再次点开那几张自拍照。

其中有一张照片,桃蛋粉色的叶片圆滚滚地快要将镜头挤满,看上去滋润得不行。

他指尖把玩着那只伯劳鸟的胸针,神色难辨。

他原本打算将这只胸针送给桃蛋,可惜对方并没有把离开的时间告知他。

算他自作多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勉强到连合作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互相利用。

办公室的大门向两侧打开,岁崇屹走进来。

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利落挺括,胸前层层叠叠缀满各式勋章。

他解开披风,身旁的军官立刻上前伸手接住,说:

“什么事情能够让你来找我?”

岁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的意思,他慢条斯理将伯劳鸟别回胸口。

灰狼骤然出现在视野中,银灰色皮毛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狭长的瞳孔野性而凌冽。

亲缘之间对能够敏锐地感知到彼此精神力的变化,岁崇屹神色一凛。

“你精神力要进阶了?”

岁没有否认,“研究院出了这么大的丑闻,白穹还要保,总得是因为点什么吧?”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和岁崇屹持平:“上次晚宴,那群政客的精神力似乎有了不小的增长?”

岁崇屹眉峰平敛,目光沉沉地审视着他唯一的继承人。

“你知道了什么?”

岁绕过他,巡视着墙壁上的巨型徽章。

整间办公室处处透露出沉冷、肃穆,以及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多次他都站在这枚徽章下,低头像下属一样向岁崇屹汇报情况。

“我只知道我的精神力进阶近在眼前,需要一份平稳度过的保障。”

岁偏头看向岁崇屹,看他脸上的皱纹和霜白的鬓角,终于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个笑容。

“我进阶成功了,对你而言只有好处。”

岁崇屹看着自己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精于算计、野心勃勃,骨子里流着跟他一样冷漠的血。

他点了头:“三天后你再来找我。”

得到预料的答复,岁转身走向门口,食指点了下伯劳鸟喙衔的宝石。

他掏出通讯器,在今初的评论区重新留言了一句。

“告诉桃蛋,它又圆了一圈。”

今初一直在高频率地刷新动态,刷出来一条新留言,眉毛刚扬起来就又落下去。

他将屏幕怼到桃蛋面前,桃蛋认字,但它不认可这条留言。

准备反击,但叶片一碰到键盘,一连好几个字母同时被触发。

叶片宽到,它连反击的条件都不具备了。

桃蛋沉默了。

今初也一样,他想知道云致为什么没有给他点赞。

究竟是没有看到他更新动态了,还是看到了之后也没有点。

这两者的区别很大。

但他不能直接问,因为直接问和被对方主动发现,这两者的区别也很大。

今初心里一直憋着事,憋到连晚饭都没有什么胃口了。

这很罕见,江敛看向今晚没有主动去添第二碗汤的蘑菇,问他怎么了。

今初摇头不说话,抱着锅碗去溪边洗。

身后很快有脚步声靠近,隔着一块石板的距离,一双手沁入溪水中。

修长白皙的手指撩起水花冲去泡沫,每一个动作都很好看。

这样相似的场景出现在过他们相遇的第一天,同样蹲在溪边一起洗碗,蘑菇同样在生闷气。

不同的溪水流过,同样的蘑菇心事。

今初沉默地洗碗,沉默地甩掉水珠,沉默地回去。

进入车厢,将生存囊拉到离另一个生存囊最远的距离,然后钻进去。

“叮”熟悉的、也是期盼已久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生存囊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一动不动,半分钟过去了,今初还是没忍住爬起来打开通讯器。

他告诉自己,万一是别的人找他呢?他不回复对方很不礼貌。

蘑菇料事如神了,消息是曲岁穗发送的。

曲岁穗:“看到消息了吗,整个研究院被围死了,大家都要求现场搜查有没有其他非法实验在进行。”

曲岁穗:“还好我家可乐一点事没用,从研究院被带回来以后吃得更多了。”

配图是一张金毛埋头于饭盆。

今初原本的垮着的脸一愣。

搜查研究院?那几具藏在冰柜底层的尸体会被发现吗?

他手指啪啪打字,询问搜查结果。

如果尸体被发现了,那么人体实验的事是不是就会被接连牵扯出来?

兹事体大,白穹无论如何也保不了研究院,柯允以及其他坏人会被赶下台,所有异种都安全了。

他和植物们也不用再担心会被病毒传染了!

曲岁穗:“只搜查了一二层,听说其他楼层的仪器太贵了,白穹直接派军队来了。”

今初大失所望,只回复了一句“好吧”。

为什么所有恶势力都这么顽固,连动画片里的反派都要活到最后一集。

听到车门打开的动静,今初立刻扔掉通讯器,躺下来闭上眼睛。

云致走进来,将通讯器捡起来,目光落到某张脸上不动了。

今初长长的睫毛密匝匝地遮住眼下一小片皮肤,整张脸白得像刚剥壳的茭白。

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就能让人心脏发软。

等了两分钟,今初听到脚步声向外离开。

他忍不了了,像标杆一样瞬间弹坐起来,大喊道:“你为什么不给我的动态点赞?!”

云致回头,面容在灯光下清清冷冷,眼珠像两颗黑曜石。

“你为什么把我们的合照删掉?”

今初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因为我让你背成语,你不高兴了对吗?”

蘑菇不高兴了,就会删除掉他们的合照,如果有好感度那应该也扣了一点。

可之后他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会监督他背成语、在他吃饱了的时候阻止他去拿下一支营养剂,提醒他远离危险。

这些都会让蘑菇不高兴,但他们之间的好感度又经得起这样扣几回呢?

云致喉结微动,深呼吸一口气。

“那你知不知道,这样也会让我不高兴。”

今初怔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云致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转身径直从车厢出去。

车厢中安静了几秒钟,今初“咚”的一声倒回生存囊,望着车顶狗尾草画的小红花,眼泪自己就淌下来了。

大骗子,明明答应过他再也不会对他冷冰冰,刚才还用那么凶的语气跟他讲话。

就好像他做了天大的错事一样,可他明明只是将合照从九宫格中拿走,也没有删除,只是准备攒到下一次动态发。

今初又难过又委屈,睁着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进发丝。

他再也不要原谅白鸟了,就算对方跟他道歉也没用,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他们之间除了队友,什么关系也没有。

在心中默念了一百遍“讨厌白鸟”之后,念到第一百零一遍,今初的一部分思绪忍不住跑偏。

虽然他没有删掉合照而是准备攒到下一次动态,但云致又没有真的读心术,根本不会知道他的想法。

在对方的视角中,自己就是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了删掉了合照。

换位思考,对方不高兴好像也很正常。

但今初又把位置换了回来,对方冷冰冰地跟他讲话、凶他就是做错了。

凭什么要他主动道歉,但是假如,假如云致主动和他道歉了,他就勉为其难无比大度地原谅他。

但前提是!对方主动和他道歉,并保证再也不会这样用这样的语气凶他。

思绪跑来跑去,乱七八糟地交织又溜走,今初想累了,不知不觉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迷迷糊糊中,车门打开,可能是方哥他们和植物们进来了。

他的思绪继续一点点下滑、坠落,像蛛丝在半空中回弹。

“叮”的一声,蛛丝断了,今初睁开眼睛。

通讯器亮了,半分钟过去,一根手指点开屏幕。

“好友白鸟点赞了你的空间动态。”

厚重的实验室舱门打开,一位研究人员快步走入。

头顶惨白的光线落在他紧绷的肩背上,周遭仪器的低鸣声被无限放大。

他走到一道身影后,躬身将一份记录表递上去。

“首席,数据出来了。”

柯允转过身,鼻梁上的金丝镜片折射出灯光,整张脸冷得像一块打磨光滑的寒冰。

他翻了翻记录表,开口提的却是另一桩事。

“监控片段被删得一干二净,垂丝茉莉藏了这么多年,竟然愿意为了一桩小事就暴露自己。”

研究人员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白穹的数据库过于庞大,垂丝茉莉的意识可能藏匿于任何一串数据之中,所以排查起来十分困难……”

“不需要排查。”柯允打断他,“给垂丝茉莉注入神经毒素,然后核验短时间内哪一串代码出错了。”

话毕,柯允将视线放在面前的光屏上,密集的峰值和折线波动。

“岁统领预定了三天后的时间?”

研究人员点头,称“是”。

屏幕映出柯允微微上挑的嘴角,蓝蛛从他肩头露出钴蓝色的长足。

“他竟然也松口了,那就把手术提前到明天,让这位统领知道我们对他的重视程度。”

研究人员刚领命准备离开,柯允又开口了。

“老师的情况如何?这两天空气湿度高,他的膝盖应该又开始痛了。”

那场变故发生时,云希尧在返回研究院的途中,被两只藏酋猴挖开了膝盖骨。

从那一天起,他就只能坐在轮椅上,身体状况每日愈下,研究院所有事项都被交到柯允手中。

“云院长不喜欢有人守在他身边,因此守卫并不太清楚他的身体状况,需要派遣医生过去吗?”

“老师性格倔强,不会允许医生查看他的腿疾。”

柯允伸出手指,蓝蛛爬到他的手背上,“多在房间内补充一些止痛剂吧。”

蓝蛛的头部嵌着八只单眼,注视着研究人员,仿佛直勾勾地攫住猎物。

研究人员的头颅不着痕迹地压得更低,竭尽全力掩饰自己身体的抖动。

他不想像他的同僚一样,躺在冰冷的裹尸布下。

只有不断证明自己还有价值,才能够活下去,能够成为新的进化人类中一员。

他们是在开创人类新的纪元。

柯允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将蓝蛛送回肩膀上。

说:“算了,许久没有去看望过老师了,也该亲自去拜访一趟了。”

“顺便和他谈谈实验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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