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异种。”

伤口很浅,只是微微擦破了表皮,在白皙的皮肤上洇开淡粉色。

云致指腹还有一段距离,今初的睫毛就抖了起来,仿佛将自己最脆弱的部位暴露了出来。

云致抬眸:“怎么了?”

他掌心微微收紧,让今初一个劲地想抽回手却没有成功,最后只能任由自己的左手被攥在掌心。

“我总觉得那枚子弹射进了我的身体里。”今初如实说。

“我很害怕。”

子弹撕裂空气的嗡鸣仿佛一直盘踞在耳膜里,导致今初听他说话声音总是忽大忽小。

想到这,今初又暴躁起来。

云致松开他的手,转而轻轻捂住他的耳朵,精神力倾灌而入。

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生理上没有什么问题,但蘑菇心理上有。

“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遍。”

今初听不到他声音,却能看懂他的口型。

他心脏仿佛陷入了一片沉静的海,躁动阴郁的情绪被海水轻柔地冲刷、洗涤,平复下来。

“你是不是又用你的精神力了?”今初狐疑地盯着他,眉毛紧蹙。

云致:“没有,你不放心可以让菌丝出来感知有没有精神力。”

这句话今初几乎是连蒙带猜才拼凑出大致意思,他不乐意地瘪嘴。

“我才不要放菌丝出来呢。”

云致静静地注视着他,听着他说:

“这里的绯红肉杯菌长得又大又艳丽,我的菌丝又细颜色又浅,我才不要被它们看到呢。”

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似乎是在提防被旁边的绯红肉杯菌听见。

蘑菇在同类面前有着强烈的攀比心,任何被比下去的地方都会让他不开心。

云致:“那可以让菌丝藏在我的领口下。”

今初盯着他的嘴,忽然发现云致早就没有捂住他的耳朵了,心口咯噔一跳。

他的耳朵真的出现问题了,他听不见云致讲话了。

这样的认知让他的胸口仿佛被一团湿冷的棉絮堵住,闷得喘不上气。

他闭上发酸的眼睛,大声道:“我要睡觉了。”

云致看着他靠在绯红肉杯菌的菌柄上,而没有选择像之前那样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一言不发,精神力悄无声息地游走过今初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他不相信今初说的每一个字。

蘑菇的情绪实在太反常了,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山谷后半夜下起了大雨,风裹着细密的雨珠斜飞。

今初撑开眼皮,浑身像是被泡发又拧干了一遍,骨头缝里都浸着酸痛。

巨型绯红肉杯菌撑起伞盖,勉强为他们提供了遮蔽,但山风横冲直撞,裹挟着细密的雨滴四处飞溅。

云致坐在外侧,应该之前醒过一遍,手臂撑在菌柄上,半环绕着今初,为他挡去绝大部分的雨滴。

微凉的雨水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今初伸手一摸,指尖上已经沾了薄薄一层水汽。

但云致脸颊的温度却烫得惊人,今初知道他是在高烧,想把他拽进来一点。

还没怎么用力,他自己先喘了下,呼出来的空气温度同样很高。

今初后知后觉,他也在发烧。

这样的情况下,他根本拽不动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云致。

今初眨了下干涩的眼睛,他看向头顶的巨型绯红肉杯菌,询问:

“你愿意把菌盖往我们这边倾斜一点吗?”

他努力为两个人争取:“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品种,但我们都是蘑菇,蘑菇应该帮助蘑菇的。”

巨型绯红肉杯菌矗立在雨夜中,没有任何反应,今初又不能放出菌丝和它交流。

大致猜到了它的选择,失落地垂下睫毛说:“好吧,你不帮助我们也没关系。”

下一秒,头顶绯红肉杯菌的菌盖毫无征兆地向他们这边倾斜,今初终于知道它迟疑的原因了。

杯状菌盖中积攒了一夜的雨水轰然倾斜而下,水花溅得一米多高。

今初的小腿被冰凉的雨水冲刷,而外侧的云致被水流泼在肩头和后背,本就半湿的上衣瞬间被完全浸透。

“……对不起,我误解你了。”

今初道完歉后,尝试着将云致身上的水拧出来一些。

最后努力一番的成果,是云致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浑身湿透地靠在菌柄上。

不过溅到两人身上的雨滴终于少了很多,今初安慰自己,就算他们现在狼狈得像两个野人也没关系。

荒郊野岭,根本不会有人看见他们。

他坐在云致旁边,云致闭着眼,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高烧烧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皮肤低下透出青紫色的纹路,从眼尾一直蔓延到下颌,唇瓣干裂泛白。

像一只素白的冰裂纹花瓶,总之今初不觉得难看。

他像之前云致勾着他的小拇指那样,去勾对方的手指,自言自语道: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走出山谷吗?你不允许食言,要是你食言了,那我也光明正大地食言……”

然后留下来陪你。

这半句话还没有说出口,今初的小拇指忽然被手指勾住,他一惊,抬起头。

云致黑白分明的瞳孔静静注视着他,说:“你为什么会食言?”

“这只是一个假设,就像举例子一样。”今初争辩,“我是说如果,如果你食言的话。”

这样连柯允也骗不了的话,自然也骗不了云致,他开口,一字一句道: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音量都不一样。”

从他的唇形艰难地辨认出这句话的意识后,今初沉默了。

他不知道,因为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云致问:“你还要瞒着我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

今初没有回答,就算回答,他的答案也是“是”。

他不愿意让云致知道,就像此刻他不愿意看云致的眼睛。

他好不容易将自己裹成厚厚一个茧,隔绝所有秘密和情绪,但对方的一个眼神好像就能轻而易举把茧戳破了。

云致喉结攒动,他没有再逼问,只是说:

“我的精神力已经逐渐在恢复,方哥他们带着植物们应该已经抵达园区,等我们过去和他们汇合后,人体实验的事情也会在白穹爆出来。”

他事无巨细地将计划在今初面前摊开,展现在今初面前的结果如他所期望的一样,好人们会胜利,坏人们会得到惩罚。

今初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追问某个细节。

雨滴落在绯红肉杯菌,草叶伏进夜色,两人的心跳近乎趋于同频。

今初靠在菌柄上,突然喊了一声“云致”。

云致回应了他。

他又喊了一声,云致依旧回应了他,依旧不问他做什么。

在大雨如注的夜色中,今初喊一声,就会得到一声的回应。

最后他不喊了,歪过脑袋问:“如果我一直喊,你会一直回应我吗?”

云致说:“你可以再喊一遍试试。”

今初忽然觉得他好幸运,虽然他玩消方块,积分从来都只抽得到“再试一次”。

但他依旧是最幸运的蘑菇,他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云致。

遇到白鸟这件事,让他觉得莫名出现在沼泽地差点被畸变蛙一口吞掉,都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只要最后的结果是遇见白鸟。

云致盯着他的眉眼,精神力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释放出来,捕捉今初的每一个微表情。

“柯允他们在十五分钟前踏进了这片绯红肉杯菌群,如果你害怕和他们遇到,我们现在可以离开。”

上帝是个好编剧,从不肯让剧情走向任何低谷。

从柯允一行人意外踏入这片菌群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们会相遇。

今初摇头,他已经厌倦了这样心惊胆战的追逐战了。

“我不怕。”

精神力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反馈回来,今初的确一点也不害怕。

他凑近云致耳边小声说:“我可以让它们帮忙。”

暴雨滂沱,一行人踩着湿软的泥土穿行在巨型绯红肉杯菌之间。

高大的菌盖撑开血色内壁,在雨幕里泛着暗沉的红色,菌柄粗壮地立在四周,将队伍层层包裹。

雨水顺着菌盖滴落砸在泥泞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们脚步沉稳,沉默地从一片又一片巨大的绯红中穿过。

柯允走在队伍中央,蓝蛛盘踞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轻举妄动。

通讯器里的紧急文件压了一封又一封,如果今天再找不到人,他就只能让其余随行的人封住山谷出口。

所有人的手指都扣在扳机上,全程高度戒备。

下一秒,身旁的绯红肉杯菌菌盖猛地倾斜,积水轰然倾泻而下,兜头浇在队伍里一个人的头顶。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紧绷,枪口齐齐对准。

就在一个人即将扣动扳机时,一只手按住了他,柯允冰冷的目光攫住他,蓝蛛在肩膀蓄势待发。

“你想死吗?”

眼前绯红肉杯菌的举动根本称不上是真正攻击了他们,但一旦子弹射击出去,情形将变得截然不同。

他们将面对的是整个山谷中的巨型绯红肉杯菌,哪怕子弹中携带β病毒,感染到发作也需要时间。

“继续前行。”他发布命令,所有人继续冒雨行进。

没走多远,队伍中又有一名人员被菌盖中的雨水浇注全身。

这一次众人的反应小了很多,这些巨型绯红肉杯菌都拥有自我意识,这么做的原因很有可能是他们擅自闯入了领地。

等到第三个人被全身浇透后,柯允皱起眉,手指沾了一点积水送到鼻下。

雨水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腥甜气,像是腐烂花瓣泡在水里发酵后的味道。

他心中有了某种猜测,开口道:“所有人和这些菌类保持距离,水中有致幻的成分。”

众人看向最初被浇注的那个人,他不知何时落到队伍最后。

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另外两个人的脸色顿时苍白下去,柯允瞥一眼他们:“只有致幻成分。”

队伍重新出发,众人都谨慎地和身旁的绯红肉杯菌保持距离,绯红肉杯菌也不伪装了。

他们一经过,巨型菌盖就就接二连三地倾斜,哪怕他们再提防,被全身浇透的人仍旧越来越多。

等到这个数量扩大到队伍中三分之二的人数时,柯允停下脚步,蓝蛛从肩膀上爬下来。

今初看不见又听不清,凑在云致身边问:“他们过来了吗?”

他无法判断自己的音量,只能一个劲地压低音量,最后脱口而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云致没有提醒他,告诉他:“还有一段距离。”

他语速放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让今初能够从口型辨别出他的意思。

今初点头,还有一段距离,那么绯红肉杯菌就有可能再多偷袭几个人。

这样留给他们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小。

想到这里,他胸口的情绪开始动荡,像一颗骤然被吹散的蒲公英,再也收拢不住。

云致和他平视:“不要帮忙、不要受伤、不要离我太远。”

不要不要,全是不要,一看到这个口型今初就想闭眼睛。

这段时间里,对方已经和他重复过无数遍同样的话了,为什么他全是“不要”,而对方就可以“要”。

完全是区别对待,今初不乐意地撇开眼睛。

云致知道他已经读懂了自己的意思,没有再重复。

雨水顺着蓝蛛的节肢滚落,勾勒出尖锐的轮廓,钴蓝色被衬得愈发冷冽森寒。

它从暗红色的菌柄爬下来,柯允伸出手臂接住它。

雨夜掩盖了很多信息,它的确探查到了精神力,但无法确保是否是这些绯红肉杯菌身上的。

柯允抬眸望向某一个方向,他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直觉。

“往这边走。”

漫天雨珠往下坠,一粒雨珠滴进水洼泛开一圈圈涟漪,扩散出极淡的精神力痕迹,紧接着与水汽融合为一体。

大雨在夜色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整支队伍围绕在中央。

某个时刻,漫天坠落的雨珠仿佛悬停了一瞬间,连周遭的风声都跟着骤然沉寂。

同一刻,柯允抬眸,精神力释放出来。

无数潜藏在雨珠中的精神力自四面八方聚拢,压顶而下。

两股精神力悍然冲撞在一起,柯允不用回头也清楚,他身后的人全都倒下了。

这个雨夜、这片绯红肉杯菌,都给对方提供了优势。

柯允的视线锁定在一个方向:“另一个人呢?”

云致从绯红肉杯菌后走出来,神色冰冷,他从不和将死之人多说一个字。

从柯允出现在视线的那一刻,今初心里的愤怒仿佛疯长的野草,在心底疯狂蔓延滋长。

他双手扒住菌柄额头抵上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白鸟的“三不要”原则。

菌丝从领口钻出来,朝着另外两人的方向蠢蠢欲动。

两股精神力在雨夜中无形地交锋,柯允微微抬眉:“你的精神力仍旧在溃散,为什么敢和我正面对抗?”

他认为云致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精神力运转轨迹的缺口一旦被打开,畸变因子就会源源不断地从缺口脱离、溃散。

这种崩溃是不可逆的,强行动用精神力只会加快溃散的进程。

云致没有回答,磅礴的精神力不断从周遭的雨滴中剥离、汇聚。

从他们踏足这片谷地的那一刻,他的精神力就开始融入雨水中。

雨珠坠落到草叶上、绯红肉杯菌中,浸湿他们的衣料,构成一个庞大的网。

在这个网中,雨水触碰到的一切声响、气息、微不可察的动静,都顺着这层无形脉络,精准又迅速地被捕捉、反馈。

精神力的运转轨迹崩溃了又如何?

从一阶到二阶,再到三阶,哪一次精神力不是崩溃之后又重组的?

云致神色冷淡,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进行第三次重组。

如果把之前溃散四散的精神力比作错乱崩解的代码流,那么此刻,这些精神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编译、归位。

无数游离的畸变因子循着某种轨迹拼接咬合,十粒、百粒,成千上万的畸变因子受到牵引。

一场雪崩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正在进行。

腕表发出急促的两声提示音,柯允注视着云致,单手摘掉腕表,说:“四阶。”

准确来说,还未完成的四阶。

云致暴露在皮肤之下的青紫色纹路随着时间逐渐减弱,一旦精神力跨入四阶,蓝蛛的毒素将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能升到四阶。

扔掉腕表,柯允缓缓从腰侧拔出一柄匕首。

雨珠被刀锋劈开四溅,两人近身缠斗,刀刃碰撞的声响被雨声吞没。

今初从菌柄上抬起脑袋,他已经念了无数遍“三不要”原则,自认为心情已经平复下来。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担心云致,不亲眼看到对方心里就像在走钢丝。

柯允被死死按在泥泞里,浑身被雨水浸透,脖颈被云致的匕首抵住,鲜血被雨水冲淡。

他忽然抬眼,在嘈杂的雨声里,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云致的动作猛地一顿,这一瞬的空隙,柯允的手腕骤然发力。

寒光闪过,锋利的匕首狠狠没进了云致的胸口。

目睹这一幕,今初摇摇欲坠的理智被爆发的情绪瞬间碾得粉碎,焦灼的恐慌与恨意拧成一团,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柯允捂着脖颈站起来,看着今初冲过来抱住云致,双眼通红,连睫毛都在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异种。”

今初脸颊苍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顺着下巴不断淌下水珠,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不害怕这两个字,但他害怕云致听见这两个字。

柯允之前放任菌丝钻入他伤口,是因为菌丝在他眼中不过是精神力的另一种形态。

直到他的情绪发生改变,意料之外,菌丝竟然能够影响他的情绪。

没有任何精神力可以做到这一点,相反,这样的能力放在异种身上却很常见。

今初是异种。

一个拥有人形、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异种。

甚至通过层层筛查混入白穹居住了一段时间,获得了一张居民证的异种。

柯允从枪套里取出手枪,对准今初:“子弹里携带β病毒,你应该很清楚这是什么。”

他从来都没有必须杀死今初的理由,现在更没有必要了,他要留下今初。

今初愤恨地盯着他,菌丝在柯允脚下疯狂地分化、攀长,朝着他腹部的伤口钻去。

柯允单手握住匕首,轻而易举将攀上来的菌丝全部斩断。

他持枪的右手没有一丝偏移,“要想活下去,就停下来。”

对于他说的话,今初根本听不进一个字。

子弹又怎么样?β病毒又怎么样?

巨大的愤怒裹挟着今初,整个人没有一丝畏惧地朝对方扑过去。

同一时刻,距离最近的绯红肉杯菌蓦然倾斜菌盖,充满致幻成分的水浇在两人身上。

水流模糊了视线,今初只凭着直觉去争夺柯允手里的匕首。

柯允当然不会让他得逞,他刚要抬手,一道冰棱贯穿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他的左手、大腿、脚踝同时被钉入三根冰棱。

今初跪坐在地上,捧着匕首怔怔地回头。

云致站在他的身后,胸口被鲜血浸透,脸色白得像随时都要死去,瞳孔黑沉沉地盯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匕首掉落在地上,今初爬起来扶住他的手臂,盯着他胸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不停往下掉。

好多血,为什么会流这么多的血,仿佛要把全身上下的血都流尽一样。

他伸手想要去捂他的胸口,云致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整个人都在摇摇欲坠。

他执拗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今初语无伦次,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整个大脑都罢工。

高烧、疼痛、巨大的恐慌和绝望,让他整个语言系统都彻底丧失了。

他不知道怎么和云致解释他是一朵蘑菇,是一个异种,他想过要坦白。

一开始是担心云致会不喜欢他,所以一直不敢说出口,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太过珍视到头来反而失去了。

今初的手腕被攥住,菌丝代替它的主人急迫地蜂拥而上,将伤口堵住。

云致的视线触及到菌丝身上的黑点,浑身血液都冻结住,猜想被证实了。

他手指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袖,失血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的视线仍执拗地投向今初的方向。

喉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不要离开我……”

雨珠渐渐变小,直至成为雨丝,最后不知何时雨彻底停了。

今初抱住云致瘫软的身体。

不远处,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绯红肉杯菌的致幻时间已经快要结束了。

今初低着头,所有感官都从身上抽走了。

他呆愣愣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欺骗你的。”

他只是太过害怕,害怕云致会不喜欢他。

一抹绮丽的萤光出现,降落在云致的胸口,纤细如丝的长足闪动着光点,如同一朵微型烟花在绽放。

是流萤。

就像方知有所说的那样,它们夜晚比白天更漂亮。

今初想到了方知有说过的另一句,流萤会选择共栖者。

他抬起头。

成群的绿灰蝶自夜色深处翩跹而来,淡青色的翅膀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它们无声地围拢过来,一只接一只轻柔地落定在云致浸透鲜血的胸口上。

很快,蝶群层层叠叠栖满他的身躯,无数翅膀微微颤动。

今初没有阻止,他知道绿灰蝶会把云致带回巢穴中。

云致不会死,他唯一缺少的就是时间。

哪怕他已经失去意识,但他的精神力仍在缓慢完成进阶。

一旦进阶结束,他胸口的伤口会重新长好,精神力会重新填满他的精神域。

今初注视着他被无数灰绿蝶带着越飞越远,仰着头,像诗人虔诚地注视着他的月亮。

眼带泪光,再一次重复:“你可不可以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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