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这种注视是不加掩饰的,梅路艾姆观察他人一向如此,没有任何遮遮掩掩的意思,与其说他这是冒犯,倒不如说是不屑于伪装。

凯特自然也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他礼貌地对着梅路艾姆点点头。

准备晚餐的事情就交给凯特,他以前应该来过几次这里,和米特的关系算得上熟悉,他们俩待在厨房里处理食材,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有关小杰的近况她已经从你那边得知,就没必要再问凯特,后者将河鱼开膛破肚,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处理活鱼。

摘取鱼的内脏,挖去鱼鳃,这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个挑鱼刺的大工程在等着他,脊骨和其他大的鱼刺挑起来很方便,就是尾部的细刺得要多留意几分,米特说:“你好像经常挑鱼刺啊。”

凯特想起之前和你住在一块的时候做鱼的料理他都会提前挑刺,似乎都已经成习惯了。

对他来说那段过去已经距离他很遥远了,但记忆的画面还那么鲜活,倒不是他的记忆力太好,而是经常回想,每一次回忆都像是给记忆碎片打扫一遍,清除上面沾染的灰尘,到最后就变得纤尘不染。

慢半拍地,凯特过了一会才回答:“啊……以前经常做。”后来和你分开了他也就没必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米特一眼就看出凯特心里装着事,但他不主动说,她出于礼貌也没有追问。

“对了,你这次来鲸鱼岛也是来查看森林的情况吗?”米特说。

实际上他原本都没有在鲸鱼岛停留的打算,是那几个水手的聊天吸引他留下来,但既然米特都已经为他找好了理由,凯特就说:“嗯……正好来看看森林里的情况。”

这一点小杰也和凯特很像,以前的小杰就喜欢往森林里跑,还总说在森林里结识了多少朋友,当然,那些朋友都是野生动物。

米特本来还想让凯特在这里留宿的,但对方却先一步说:“到时候我会在森林里过夜。”

简直就像是猜到了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但他真的是要去考察森林吗?直觉告诉米特似乎还有其他的原因作祟。

可一时半会她还真猜不到那些个“其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她又扭头去切菜,在两人的合作下晚餐很快就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尤匹在后院修好篱笆后也走回到屋子里,他早就感应到了凯特的存在,他还记得凯特,那个帮过几次忙的人类,他对凯特的印象就停留在这一层,你和梅路艾姆对待凯特的态度也决定了尤匹怎么对待他。

尤匹很有眼力见地先看看你,然后再看看梅路艾姆,发现前者脸上带着浅笑,后者虽然面无表情但也没太多抵触情绪,综合之下尤匹对凯特的态度也算得上有礼貌。

米特的奶奶端出来一壶大麦茶,笑盈盈地说:“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大麦茶带着一股麦子的清香,喝起来口感清新,晚餐的蔬菜汤味道清甜,鱼糕的口感弹牙,而且因为鱼刺都被挑干净了,也不用担心吃到鱼刺。

“所以你是来考察森林的?”梅路艾姆先发制人地问道。

凯特就坐在梅路艾姆对面,他一抬头就能和梅路艾姆对上视线,他说:“……是的。”

奇美拉蚁的五感敏锐过人,在凯特说这话的时候无论是梅路艾姆还是尤匹都从他身上嗅闻到了说谎的气味。

是的,直觉告诉他们凯特在说谎。

难道是因为你才来这里的吗?但他们这次的行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要么就是有知情人给他通风报信,要么就真的只是巧合。

梅路艾姆又思考了几秒,排除了前者的可能性,一旦有谁透露消息普夫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的,既然他现在还没收到普夫的消息,就说明……可能真的是巧合了。

“是么,能和我说说你的研究成果吗?我记得你从事的是珍稀物种发现与保护对吧?做这种项目需要大量金钱。”所需要的金额甚至对于一个猎人来说都很高昂,但在梅路艾姆看来就都不算什么了。

凯特说:“是的,物种的保护方方面面都需要投入资金,而且有的时候和当地的政策发生冲突还需要和政府进行协商。”这不是口头说说就能实现的。

梅路艾姆耐心地听着,“之前你做过的事情我很感谢,所以日后我会在资金上对你提供帮助。”

一直都在留意他们对话的你也为了掩饰惊讶喝了一口水,又说:“这件事情你都没有和我说过。”

“现在你也知道了,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反对的吧?”

当然是不会反对的,老实说你之前就和凯特提出过要资助他,但是都被他有意识地转移话题给避开了,现在也算是把这个话题给搬到明面上来说了,你顺着他的话头说:“我肯定赞成,凯特你也别拒绝,这是我们为了表示感谢,是给你的谢礼。”

凯特看着你和梅路艾姆窃窃私语的模样,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他说:“好,那我就收下你们的谢礼了。”

这顿晚餐结束后尤匹钻进厨房里洗碗,你和梅路艾姆坐在屋外吹风,到了晚上气温也不算太低,风拂过皮肤只让人觉得凉爽,凯特在用过晚餐后就朝着森林的方向走去,此时应该已经抵达森林内部。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威胁他才比较好?”梅路艾姆问道。

“我认为你刚才做得很好。”

“很符合你心目中明君的标准?”

“不,我不是在赞美君主,我在夸奖自己的恋人,你现在都离开东果陀了还要一直端着自己的君主身份吗,这样难道不会累吗?”

还好这话没被普夫听见,普夫觉得梅路艾姆岂止是东果陀的王,应该是这个世界的王才对。

闻言,梅路艾姆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扬,你拿肩膀碰了下他的肩头,调侃道:“唷,笑得那么含蓄内敛啊,你心里不是很高兴吗?”

下一秒他的笑容确实没那么含蓄了,甚至还变得非常张扬,属于敌人一看都要吓得两股战战,恋人一看沉默不语的笑容。

算了,刚才不该那么说的。

小岛上的夜晚静谧美好,人们的作息都完美符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连小酒馆也是营业到九点就打烊,这个时间点对于上辈子的你来说夜生活才刚开始,但放在这里就已经是深夜了。

小酒馆打烊以后周围就变得格外安静,你去酒馆里帮忙收尾,留给你做的事情也不多,擦擦桌子和杯子,梅路艾姆也学着你的样子擦杯子,你笑着说他这样很像调酒师,他说:“你又不能喝酒。”

“这好像也没关系吧。”

对他来说是有关系的,因为你不能喝酒所以他成为调酒师没有意义。

这也不是小题大做,你反而能从他的三言两语里读出他的态度,他所认为的意义都是以你为标准,由你决定的。

你说:“我也不是一点酒都不能喝。”

抛开剂量不谈就是扯淡,你自我感觉良好地表示可以抿一口。

米特听见你和梅路艾姆的对话,就说:“那我给你调一杯度数没那么高的酒吧。”

只见她往玻璃杯里倒了四分之一盎司的酒精,再加上气泡水和果汁,比起酒,这更像是带点酒味的果汁饮料,你一边和米特聊天一边喝着。

聊完天了,那杯酒也见底了,米特去了后厨一趟,等再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你趴在吧台上小憩,身边坐着的梅路艾姆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她醉倒了?”米特都不由得感到惊讶。

梅路艾姆的反应平淡得在意料之内,他“嗯”了一声,旋即一条手臂揽过你的腰腹,另外一只手稳住你的肩头,身后的尾巴穿过你的腿弯,就这样抱着你上了楼。

“他们走了?”米特的奶奶也从后厨走出来,米特拿着你刚才喝个精光的酒杯尴尬地笑了一下,对奶奶说,“我好像加了太多酒精。”

“你加了多少?”

“四分之一盎司的样子。”

“……那就不是你的问题了,是她确实不擅长喝酒。”

你虽然不擅长喝酒,但你擅长碎碎念,尤其是靠在梅路艾姆肩头碎碎念。

刚才被抱着上楼的时候你隐隐约约有些醒过来的迹象,但只是眼睛睁开来看了一眼,确认身边的是梅路艾姆后就又睡了过去。

稍微恢复一点清醒是在他把你安放在床沿上,你这才彻底睁开眼,乍一看还以为你真的清醒过来了,实则不然,你嘴里嘟哝的话还是含糊不清,他只能听清你在呢喃他的名字。

黏黏糊糊的,每个音节都黏连在一块,让他忍不住想要纠正你,让你把音节说得清楚一些。

“你要去洗漱吗?”他半跪在你的脚边,仰起头看你。

虽然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但带着一身薄汗睡觉绝对不能忍,你点头,“要去。”

“需要我帮忙吗?”

你思考两秒,“也可以。”

这个房间自带独立卫浴,这时候也不会打扰到别人,他先起身去放洗澡水,淅沥沥的水声在浴室里回荡,等水放得差不多了他才绕回到你身边,你感知到他的靠近,眼睛又打开一条缝,像是在偷看他。

“我的酒量真的很差劲。”你突然冒出这一句,梅路艾姆轻笑一声,说:“你知道就好。”

“给我点面子吧。”你用商量的语气对他说,说着说着自己就也跟着笑起来,不用照镜子都知道你现在的笑容肯定是傻里傻气的,唉,真没眼看。

他用手背贴着你的脸颊,没附着念力的手背温度比你的体温要低一些,正好起到降温的作用,本来在酒精的作用下脸颊滚烫的你甚至还主动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洗澡水放好了。”

洗漱完毕就能睡大觉了,你带着这样的想法起身,尽管感觉自己醉得不算太夸张,但才走出两步路,步子就一步深一步浅,你果断放弃,回过头看梅路艾姆,他还问:“现在需要我的帮忙了?”

别以为你没看见他那得意的笑容,你老老实实地说:“对,我需要你的帮助。”

虽然是恋人,但帮忙洗漱这种事情好像没几次,要说不尴尬肯定是假的。

“你在不好意思吗?”梅路艾姆和你一块进了浴室,他还这么问你。

“你不是都已经知道答案了吗,怎么还要问?”

那就是故意的。

梅路艾姆不否认自己的故意,他就如同过去在奥兴塞那样替你解开扣子,动作慢条斯理,你身上穿的还好巧不巧也是一件衬衫,扣子用的是猫眼石,扣子边缘还有一圈花纹,样式非常精致。

他有经验地先问你喜不喜欢这条衬衫,在你回答喜欢以后又问有多喜欢。

你戳了戳他的侧脸,“大概是如果你扯坏了我就会生气的喜欢程度。”

他这才用轻盈的力度解扣子。

从领口那颗扣子到最后一颗,他弯着腰,低着头,视线落在你的小腹,你平常不怎么喜欢运动,肚子上根本不存在马甲线这一说,这一部分的皮肤也是格外柔软。

侧腰传来的温度让你愣了一下,你低头一看,原来是他的手掌抵在那里,都不需要进入他的意识海洋你就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你说:“我有点累。”

言下之意就是你懒得动。

他点头表示明白,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老实说这里的浴缸不算多大。

你和他面对面坐下后泡澡水都跑走一大半,细小的空间会衍生出拘束感,尤其是手掌被牵引着。

水下的画面因为光线折射都是朦胧的,隐约的,宽大的手掌贴近线条缝隙里。

先是指尖隐没其中,然后再是第一个指关节微微屈起,这样更好发力,粗粝的指腹接触细腻的柔软只会带来更出更多的摩擦力。

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细碎的声音也在雾蒙蒙的浴室空气里泛起涟漪。

你确实全程都没怎么费心费力,甚至最后还是他帮着套上睡衣。

钻进被窝里的你想说点什么,毕竟一句话不说倒头就睡显得你跟那种没有aftercare的人没两样,于是你翻个身,侧躺着对梅路艾姆要说什么。

想来想去,你只憋出一句,“你的手酸吗?”

估计是酒精的影响,害得你脑袋都没那么灵光了,他说:“还没有到手酸的程度。”

也是,如果他真的手酸了,那你现在大概也没闲工夫和他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了,你是直接一沾枕头就睡。

你和他对视一眼,估计是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实在是不聪明,不禁笑了起来,呼出的气息似乎也带着笑意,梅路艾姆关了灯,房间里没有床头灯,关了主灯那就是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但你还是能够感受到梅路艾姆在注视着你。

你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进入梦乡,一觉睡到天亮中间都没醒过,睡眠质量好得不行。

再醒来的时候梅路艾姆不在房间里,屋里的窗帘还拉着,但外头灿烂的阳光是窗帘遮挡不住的,你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睡足了十个小时的你神清气爽,走到浴室里简单地洗漱一下,昨晚湿漉漉的浴室地面也变得干燥,仿佛昨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你关上水龙头,抹去脸颊上的水珠,系统就是在这个时候猝不及防地冒出来的。

[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完美。 ]

之前你需要系统的时候也不见它帮帮你,现在任务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就跳出来夸奖你一句,你以前的黑心上司都没它那么会pua人的,你好笑地问它到底想干嘛。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你也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

你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因为生活舒心你整个人看起来都面色红润有光泽,而不是像上辈子那样黑眼圈重得吓死个人。

——然后呢?就只是回去吗?你就不给点奖励什么的吗?

这都不能算是画大饼了吧,连装都不装了啊,你差点就要被气笑了。

[你可以选择消除这个世界的记忆,回归你原来的生活,亲朋好友也会陪伴在你身边。 ]

你仔细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还真没有特别知心的朋友,这话听上去有些可怜,但对于一部分成年人来说也是常态,很多友情都是阶段性的,因为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寝室生活才成为朋友,这一前置条件消失以后关系也就变淡了,毕业后进入职场那关系就变得更淡薄了。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原因,你上辈子过得并不开心,你好像总在等待什么,上学的时候等待毕业,上班了等待退休,等来等去,等得时间都没了,身体也变差了,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这样的生活我已经体验够了。

系统没再说话,估计是你留在这个世界也不会对它造成太大影响,刚才询问你是否回去也只是例行公事。

身为打工人的你绑定的系统也带着一股淡淡的上班族死味。

那种与系统爆发的冲突都没有发生,你说你不打算回去,系统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句,[既然你的选择是这样的,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

你和系统的对话非常平淡,平淡到放在影视剧里都会被观众说是不是注水的程度。

脸上的水珠差不多已经风干,你走出浴室,将浴室里的水汽连同与系统的对话都一并抛到脑后,拉开窗帘再打开窗户,金灿灿的阳光瞬间填满整个屋子,你伸了个懒腰,站在窗边往外看,恰好能看到尤匹锄草的背影,还没等你出声尤匹就有所感应地回过头,你对他挥挥手,说:“早上好啊——”

尤匹也学着你的样子挥挥手,“早上好。”

你转身沿着楼梯走下楼,梅路艾姆在厨房煮醒酒汤,那还是米特教给他的,米特说:“一般来说醒酒汤是那些宿醉的人喝的——”

说到这里梅路艾姆看了她一眼,于是她又补充道:“但是呢,也会有特殊情况。”

而你就属于特殊情况那一种。

你循着那股不知名的味道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梅路艾姆在用勺子搅拌锅里的什么东西,你对米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朝着梅路艾姆靠近,突然从背后抱住他,打他个猝不及防。

“早上好啊梅路艾姆!”你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和他打招呼,第二句话就是问他有没有被吓到。

“啊……确实被吓到了。”梅路艾姆配合地回答道,但实际上在你醒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包括你和尤匹打招呼的动静,下楼的动静,以及蹑手蹑脚靠近的动静,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米特笑眯眯地离开厨房,把这里留给你和梅路艾姆。

你从他伸手探出脑袋,近距离观察那一锅淡色的液体,问道:“这又是什么?”

“醒酒汤。”

在你的认知里醒酒汤都是给喝断片的人准备的,而你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所以你疑惑地问:“谁需要醒酒汤?”

梅路艾姆反问道:“你觉得呢?”

你认真思考几秒,梅路艾姆会心血来潮给谁煮醒酒汤呢?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就是你。

你指了指自己,“啊?我吗?我需要醒酒汤吗?”

你昨天也没喝断片吧?甚至还睡得很香呢。

梅路艾姆说:“你身体里的酒精还没有完全代谢掉。”

想问他又是怎么知道的,结果他下一秒就说:“昨天晚上我通过你的体。液大概可以推测出你的酒精代谢速度。”

被哽了一下的你沉默两秒,你转移话题地问醒酒汤里都有什么成分,梅路艾姆看出你的小心思,但还是仔细介绍过去。

你听着听着就开始放空大脑,直到他给你盛了一碗醒酒汤,温度刚刚好,不算太烫,味道也不是很奇怪,你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就把它当成早间的蜂蜜水。

“酒精代谢速度……”你还是有些好奇,这玩意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啊。

“嗯,大概就是少量多次通过体。液检测吧。”

听上去还挺科学的,你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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