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当你和梅路艾姆享用下午茶的时候普夫还在带着金参观王宫,名义上是带他参观,实则监视,而且还是不放过一丝一毫小细节的监视,就像是要将之前在金那边吃的瘪通过监视行动弥补回来。

身为猎人的金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真实目的呢?老实说,尽管这些奇美拉蚁实力强大,可是在心智方面,尤其是在谋略方面显然不敌人类。

金之前来过东果陀,那个时候的统帅还不是所谓的迪哥,而是上上一任,后来因为贪污腐败被弹劾的统帅。

那个时候他也曾受邀参加在王宫内举办的宴会,所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把宫殿的内部结构给摸清楚了,如今的参观也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一个对于人类还有蚂蚁来说都心照不宣的幌子。

“就算是要监视,你也没必要表现得那么明显吧?”金在穿过某条长廊的时候冷不丁地开口,对方就差没把自己的眼睛直接贴到他的身上来了。

普夫说:“监视?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我只是在带领你参观这里而已。”

金不是那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帕里斯通不对付,对方的心思太过于弯弯绕绕,经常话里藏着话,一句话要拆分成许多部分去分析。

而眼前的蚂蚁在某种程度上和帕里斯通很像,于是那些对帕里斯通的烦躁感也在潜移默化之中转移到这个名叫普夫的蚂蚁身上。

“你觉得你说这种话我会相信吗?你说谎的技术烂得不行,之前不会都没有人和你说过吧?”金心直口快,而越是直率的话语往往越尖锐刺耳。

如果说刚才碍于你在场普夫还需要装一装的话,现在离开了花房,普夫就连装都不装了,他说:“那也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

就算他是你的客人没错,那也不代表他会对这个人类百依百顺。

相反地,他还得要好好审查这个男人,这也是他的义务所在。

“好吧,那我收回刚才的话。”金很随意地耸耸肩,完全没有要跟普夫较量一番的意思,这样反倒是显得普夫斤斤计较了。

他们在王宫的中心花园停下,金的视线扫过偌大的庭院,耳边又传来普夫的声音,“那你打算怎么研究她?”

充满警惕的话语,泄露出他此时此刻神经紧绷的状态。

直觉告诉金,一旦他答错,对方就会暴跳如雷。

真有够情绪化的。

“就是简单的观察而已,观察她是怎么影响和控制你们的。”

这句话里的“控制”一词让普夫的眉毛挑起,“什么叫做控制?她从来都没有控制过我们。”

他自然而然地将这个词语与贬义画上等号,那不就是在贬低你吗?他绝不容许眼前这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男人这样诋毁你。

见状,金同样挑眉,但传达的意思截然不同,普夫在诧异,而他,则是在戏谑地观看他的辩白。

看他是如何替你辩驳,说你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们身上,怒斥他这是自己居心叵测所以看谁都恶意揣测。

金耐心地听他把话说完,其实他还有一点没和他们说过,那就是自己的研究对象里还包括他们这些直属护卫队的蚂蚁,普夫就是个非常鲜活的研究对象。

观察研究从不久前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普夫还没意识到,他情绪高昂地说着你之前做过的事情,“虽然她有的时候做出的举动让我感到不满,但是……可是,她既然是向导,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狡辩自己没有受到向导的影响吗?金对于普夫的嘴硬程度有了无比清晰的认知。

可偏偏普夫还不觉得自己这是在嘴硬。

“嗯……你说的好像确实有点道理。”金顺着他的意思说,还看似赞同地点点头,只见普夫的脸色有所好转,他对金扬起下巴,说:“像你这种肤浅的人类又怎么可能理解我们的关系。”

金面不改色,“很难理解吗?嗯……那让我猜猜,是不是你一旦缺失她的关注就痛苦得无法呼吸,最害怕的不是她的反对,而是她的无视呢?”

普夫表情阴沉,没说什么,但金知道这是被他给说中了,“这就是向导对你的影响。”

而让金好奇的是为什么一个人类会成为奇美拉蚁的向导,虽然他平常不怎么相信所谓的命运,但有的时候,在极少数情况下只有命运的安排才能解释一切,而现在就是这种极其刁钻的情况。

在这之后普夫就没再说过话,沉默着带领他参观宫殿,直到把他送到客房门口,他这才开口,“你会伤害她吗?”

金思考一下,反问道:“看你所说的‘伤害’标准是什么了。”

“这时候不要和我玩文字游戏。”普夫心里的烦躁和郁闷并没有因为与金的单独相处就得到释放,反而积攒得越来越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为什么这个男人好像能够洞察一切呢?明明才出现没多久,才和你接触没多久就显得有多了解你似的。

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啊!

事情逐渐脱离控制的感觉很不好受,对于普夫这种一向喜欢将所有事情都控制得井井有条的蚂蚁来说更是折磨。

“那我不会伤害她。”这不仅仅是因为普夫,更是因为自己那个徒弟的多次请求。

金和凯特的关系还算亲近,他对于亲近的衡量标准放在普通人里应该会大打折扣,缩水成点头之交的程度。

但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是最好的相处模式,毕竟在凯特遇到金之前一直过着独来独往的生活,他已经适应了这种孤独的状态。

孤独是生活的常态,他们两个对此都适应良好。

平常也维持着一年半载不联系的状态,直到前阵子凯特一口气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不光是发消息,还麻烦猎人协会其他人给他捎消息,可谓是对他围追堵截,就是为了你。

凯特的原话没那么直接,还用什么“奇美拉蚁和人类共存”这种宏大命题来掩盖自己那点微妙的小心思,倒也不是说他根本不关心这个命题,他当然是关心的,他的本质就是个具有自我奉献和牺牲倾向的人。

而越是具有这一倾向的人在冒出那一点点属于个人的私心时,那私心就会衬托得格外显眼。

金想不发现都难。

既然对方都已经说到这份上,做到这份上了,外加之他自己也感兴趣,就答应了这个请求。

普夫还在观察金的表情,金站在门口,说:“如果我真的要动手,就不会一直和你闲聊到现在了,这是在浪费时间。”

“的确,我也在你身上浪费了很多时间。”就连在言语上他也得要和金争个高低。

最后金关上门,普夫在门口停留了一会才离去。

当天晚上你邀请金共进晚餐,晚餐时间定的是六点,金是六点半到的,只差半个小时,你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你下午茶吃了太多点心,哪怕到了晚上也不怎么饿。

梅路艾姆也觉得没问题,因为你坐在餐桌旁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和他分析下一批贵族该拿谁开刀,贵族实在是太适合爆金币了,而且都很贪生怕死,稍微威胁一下就开始忙不叠地掏钱,金币更是一车一车地往你们这边送。

简直比银行还要有效率。

所以现场最焦躁不安的当属普夫,他讨厌金那种目的不定的感觉,往往这种人会成为计划中的变数,从而影响整个局面。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就又飘回到午后和金聊天的时刻。

为什么他会认为你在控制他们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控制他们,那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他都渴望被你攥在手心,只是区区控制而已,这是什么坏事吗?

不是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对奇美拉蚁的不了解,也是,怎么能够指望一个人类对蚂蚁有多了解呢?

人类就是这样,喜欢将自己的那一套观念套入自然界的其他动物,从而忽略了动物本身的习性,这本身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普夫发散的思绪被餐厅的开门声打断,他第一时间看的不是门口而是你,你抬头看向门口,发现来的是金,就露出了笑容。

可恶的,低贱的人类居然能够拥有你的笑容,普夫的心里恨不得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对方。

来赴宴的金还是那身打扮,你委婉地提醒他其实衣柜里还给他准备了换洗衣物,闻言,金说:“我知道了。”

普夫深吸一口气,平复怒火,端着酒瓶走到金身边,问道:“需要红酒吗?”

“不需要。”金的头都没抬一下。

“好。”普夫皮笑肉不笑,而后退到一边。

晚宴的重点不在于餐点,而在于聊天,你说起自己和他的徒弟凯特认识,至于是怎么认识的就一笔带过,“凯特是个优秀的猎人,我想这也是他跟着你学习的成果吧。”

正所谓让人办事就得拍马屁,你也不是第一次拍马屁了,说恭维的话那叫一个从善如流,张嘴就来。

金听着听着,发现你比他想象的还要巧舌如簧,于是乎他不禁开始疑惑自己的徒弟是不是被你的假象所迷惑了。

这种疑惑只是一瞬间的,他的徒弟还不至于被谎言欺骗。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天衣无缝的谎言,反而是夹杂真心实意的谎言,后者哪怕细节拙劣,可因为那份真心也会令人动容。

后面你又花了将近半小时讲述自己理想中的世界,有钱有权人将受到约束,弱者得到救助,强者也不再恃强凌弱,平等的,美好的乌托邦世界在你的言语描述下变得那么真实鲜活。

金直视你的双眼,没有欺瞒,只有坦荡而纯粹的向往。

在金看来所谓的猎人就是早早找到人生目标并为之奋斗一生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你也符合这一定义。

他甚至还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曾经的自己也是因为对冒险的向往才付诸行动的。

“你说的那些都很理想,你是个理想主义者?”金收回视线,再看下去旁边的普夫都要气出原形来了。

“可以算是,但我有将理想变为现实的能力,所以我刚才说的话也不全是空中楼阁,不知道金先生你是怎么想的?”

又出现了,那种期待的眼神,看得人不知所措。

你的理想是否能实现金无法确定,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帕里斯通肯定会很喜欢你的,你的灵魂血肉简直就是那家伙的盛宴,他都能想象出帕里斯通会怎么一点点地击碎你的希望。

“还行吧。”金的语气不咸不淡,看上去有些敷衍,实际上脑袋里已经在预设该如何说服那些人类首脑了。

过了几秒,他放下刀叉,“我对你说的未来新世界很感兴趣。”

他想要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

所以这次,他决定帮你。

听金的意思这是谈妥了?你又试探性地问了两句,得到金肯定的回答后你心中一喜,高兴地多喝了两口酒,在晚宴临近结束的时候你的脸颊都是红彤彤的,这是喝醉的前兆,手上的小动作变多也是迹象之一,其他倒是没什么,也不存在发酒疯的情况,顶多就是靠着梅路艾姆玩他的手指而已。

梅路艾姆慷慨地把双手都递给你,然后侧过头询问金:“你有几分把握?”

刚才你和金聊天的时候梅路艾姆全程都没开口,安静得仿佛与周围融为一体,偶尔给你的羊排剔骨,再切成小块。

直到你喝醉了,他才开口,态度不算多友善,想要让他用平起平坐的态度对待眼前的人类还是太难。

不过金也无所谓,毕竟在人类里上位者也总是瞧不起底下的人,这是常态。

金比出三根手指,说:“三成吧,但要是努努力应该能到五成。”

就在金以为蚁王会继续追问的时候他却只是低头,任由你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那就……麻烦你了。”

金愣了几秒。

他这是在拜托他么?用这种拜托的语气。

金的惊讶还没完全消散,就听见蚁王继续说:“既然她相信你,那么,我也会给予你我的信任。”

这是发自内心的,金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蚁王说这话完全是建立在他是你邀请来的客人这一层身份上,如果抛却这个身份,估计他也不会对他采取这种态度。

果然……这就是向导的影响力么,金若有所思,这场对话戛然而止,因为你睡着了,梅路艾姆自然地将你抱起,剩下的残局由普夫来收拾,在他们走后餐厅里只剩下普夫和金,这一幕倒是和下午很像。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普夫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整理长桌。

金的研究才刚刚开始,当天晚上他就给猎人协会内部的朋友打了个电话,接通电话的一瞬间对方惊讶的声音就穿过手机直接攻击金的耳膜。

“没想到金你也会主动打电话啊!”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他只是平常待在各种遗迹里信号不好才不回消息的,不代表他不会主动联系人。

没有说废话,金开门见山地说:“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能够和金成为朋友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和他有着一些相同的特质,不需要太多解释,对方就能飞快地跟上金的脑回路,而且还觉得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我可以帮忙安排你和国际组织领导人见面,至于见面以后的事情就要让你自己来了。”

“可以,这样就足够了。”

只要能接触到他们就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所以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啊?”朋友又问。

金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远处东果陀共和国的国旗在夜风中摇曳着,他抿抿唇,到底是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正在奇美拉蚁的老巢里,随意地说:“在一个还算有趣的地方。”

朋友也习惯了金说话含糊不清模棱两可,“哦”了一声就跳过这个话题,然后没闲聊两句就被金打断,“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

“有的,还有的!你的儿子就快要找到你了,你想好到时候怎么和他相处了吗?”

金皱起眉,下意识地想说麻烦,可这个麻烦在不久后的未来肯定会找过来,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说:“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然后啪地一下挂断电话。

他还需要在这里停留几天才能去国际组织那边,而留出来的几天就是用来观察你的。

第二天一早他就在餐厅遇见了你,不,应该说是你在专门蹲守他,明明观察者是他吧?怎么感觉他和你之间的关系好像反过来了?

“喝咖啡吗?还是果汁?”你问道。

金说:“纯净水就好。”

“啊……噢。”你给他倒了一杯水,又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你一坐下就开始酝酿问题,吃掉水果碗里的几颗蓝莓后才说:“所以……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可以。”要是那些个直属护卫队没有时不时来监视他那就更好了。

“你所说的研究主要分成几个部分?还要记录数据吗?我要参加你的实验吗?”你问得认真,把他随口一说的研究真的放在心上,而且还当成正事。

“没有那么复杂,你也不用为了我改变你的生活节奏,你平常是怎样的,保持下去就好。”

你平常吗?那你肯定不会起得那么早,你想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和金说:“那这个时间点我应该还在睡懒觉。”

“嗯,这确实是个重要的研究线索。”金淡淡地讲了个冷笑话。

“难道你们猎人就不会睡懒觉吗?”

“猎人只是一群人而已,既然是人类肯定就有不同的生活习性。”所以,话不能说得太绝对。

你吃完面包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蓝莓,吃到甜的就心情放松,吃到酸的就撇嘴。

就是一个无比普通的人类,但是具有的亲和力却不容小觑。

吃过早餐,你又拉着金去馬廄,不是去骑马的,而是让他帮忙看看前两天突然不怎么吃东西的小马驹。

“你是把我当成兽医了吗?”金无奈地问道。

“怎么会,我觉得你可比兽医厉害多了。”至少你没见过哪个兽医是骑着巨龙的。

金被你带着来到馬廄,见到那只不爱动的小马驹,看了两眼,就说:“不用担心,就是装的。”

“装的?但它平常确实不怎么吃东西……”你也没什么养马的经验,但有一条惯用的定律,那就是只要动物还能吃东西就应该没事,不进食那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金摸了摸那只小马驹的脑袋,说:“只是你过来的装出一副不吃东西的样子而已,实际上你不在的时候还会偷偷给自己加餐。”

通人性的小马驹一听金戳穿了自己就没好气地拿脑袋顶他的胳膊,想要把他从这里顶走。

“看吧,被我说中以后生气了。”金指了指小马驹。

“原来是这样啊,果然,金先生比兽医还要厉害很多啊。”

被你那么夸奖的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他走出馬廄,又问:“你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不会想念自己的家人吗?”

家人吗?你都已经重开到异世界了,家人这个概念对你来说也变得有些许模糊,老实说你好像确实没有出现那种严重的思乡病,可能是因为上辈子打工几年让你身心俱疲吧。

工作真是蹉跎人啊。

你如实回答:“他们都不在了。”

换做别人听到这个回答估计半夜都要坐起来抽自己耳刮子,但金就不一样了,他说:“因为你是突然从这个世界出现的吧?”

按理来说一个人一旦诞生,那就不可避免地留下各种痕迹,出生时的医院记录,长大以后的上学记录,更别提其他的就医记录了,但是这些你都没有,要么就是你的痕迹都被刻意抹去,要么就是你是突然出现的。

果然,和金相处很容易被看穿吗……你说:“也不能这么说呢,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呢?”

命运啊,金皱皱眉,“我不怎么相信命运这一说。”

这个词更像是发明出来让人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带有浓烈的强迫意味,所以他不太喜欢。

“以前我也不怎么相信。”你的视线眺望远方,就在金以为你要放空思绪的时候又回过头,说:“现在也是半信半疑吧,这个问题我不太好回答,可以换一个吗?除了这个话题,其他我都能回答你。”

“那我就没什么可以问的了。”

啊?你从今天早上一直担心到现在的研究就只是这样吗?你不解地眨眨眼,“就只是……这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吗?”

“是啊,不然你以为呢?我又不是那种专门搞人体研究的。”金说着,朝你的方向看去,但不是在看你,而是在看你身后远处站着的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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