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委婉地提醒尼飞彼多,“其实现在你可以松开手了,我没事。”

“但是你的心跳还有呼吸都不太正常诶。”尼飞彼多仿佛真的只是在担心你而已,你对上他的目光,纤长浓密的眼睫似乎也被浓重的水雾打湿,泛着点水光,你知道和蚂蚁解释个人隐私这回事有点难。

“我没事。”

尼飞彼多稍微松开一点手臂,但还是没有离开,这下子你不得不解释,“我还没有穿睡衣。”

“我知道了。”尼飞彼多后退几步,为你取来浴巾还有睡衣,甚至还问是否需要他帮你擦干。

贴心是真的贴心,但你还是拒绝了他的建议,自己擦干水珠,套上睡衣,塔拉着鞋子一路走到浴室外,泡了个澡让你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今天你也照旧在女王身边过夜,尼飞彼多蹭听了一会你为蚁王讲的睡前故事,然后摇着尾巴跑到外面去望风了,女王身边除了几个负责照顾的蚂蚁外只剩下你,讲完最后一个故事的结局,你也打了个哈切。

在蚁巢的生活作息格外健康,早睡早起,不存在熬夜,你到点就入睡。

入睡前你握住女王的爪子,轻声对她说晚安,然后又对腹中的蚁王同样说晚安。

而后你才在一片寂静中睡去。

当晚是你来到蚁巢后第一次做梦,你梦到了自己的一周目,这感觉有点像是以玩家视角回顾自己的游戏经历,你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见自己被揍敌客父子误伤,受伤只在一瞬间,鲜血却源源不断地流淌着。

你当时流血真的流得那么夸张吗?你看着那画面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旋即又留意到梅路艾姆一场平静的姿态。

但平静只是假象,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是在梦里,你却能通过他的侧影感受到他内心的情绪波动。

那个时候的他,在感到痛苦吧,因为痛苦超出了所能形容的范围,以至于呈现出来的姿态是些许茫然无措的。

你好像之前只教过他如何用仁爱对待臣民,却没有教过他怎么处理汹涌的怒火。

站在梦里的你那一瞬间心里的自责油然而生,如果你能多教会他一些东西,如果……

梦境里的梅路艾姆将你抱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其中一个揍敌客,没有发挥全力,只是点到为止,他在克制自己的怒火,抱着你转身离开,甚至还用尾巴推着那个被吓傻的孩子往回走。

他走过乡间小路,走回到村庄,最后回到神庙,与赶来的尼飞彼多汇合。

尼飞彼多看到你的第一眼耳朵就耷拉下去,你多想安慰他两句,可是在梦里的你只是个旁观者而已,你只能站在一旁,看尼飞彼多哭泣着修复你的伤口,又看梅路艾姆对着神像跪下。

你想起他是不相信神明的。

但他还是跪下,低下头,他在为你祈祷。

到这里梦醒了。

你恍惚地睁开双眼,眼睛酸涩,抬手抹了一把脸,摸到的都是泪水,原来你在睡梦中已经泪流满面。

刚才那个梦不能简单地用噩梦来概括,梦的副作用就是心里闷闷的,你撑起上半身,朝着熟睡的女王看去,你又站起身,走到女王身边,离她很近很近。

你不想,也不愿意让那个梦成真。

这一次,你会铲除一切阻碍的。

[向导? ]半梦半醒之间的女王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想离你们近一点。 ]你对她那么说。

就这样,你蜷缩着身体躺在女王身边,呼吸有一瞬间与女王同频。

后半夜的你睡得很安稳,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尼飞彼多说:“尤尼卡你醒啦?普夫刚才回来了,说是供应链已经进入NGL境内啦。”

那还真是个好消息,才醒来的你大脑还没开机成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从尼飞彼多身后走出的普夫看到你双眼微微肿起的样子就说:“你的眼睛怎么了?”

啊?什么?你的眼睛怎么了?你眨了眨眼,心说普夫怎么一大清早就燃起来了。

热血漫的反派也要这么燃的吗?

你说:“没什么啊。”

这理由不能打发普夫,他的手指点了一下你的眼尾,那里还残留着一丁点的眼泪,他低头舐过自己的指尖,说:“你流泪了。”

你木着一张脸,“这很正常。”

“这不太正常。”普夫斩钉截铁地说,他又转而对尼飞彼多用那种“你怎么没照顾好她”的语气对他说,“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吗?”

干嘛当着你的面数落猫啊,你说:“怎么,就许你流眼泪,我都不能掉眼泪吗?”

普夫被你这话噎了一下,论起掉眼泪的功力确实其他两个护卫军加起来都没法和他比,但这话被你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而让他莫名感到羞耻。

“这不一样,我在关心你。”

你站起身,普夫就和游戏里自动跟随的电子宠物一样跟着你的脚步,你走一步他走一步,你回过头说:“这是一样的,你流眼泪我也会担心,也会难过的。”

说这话单纯只是想要结束这个没意义的话题而已,却不料起到了反作用,换来了普夫感动的眼泪。

呃……要不然你还是装作没看见吧,你默默地收回视线。

回到自己的浴室里简单地洗漱一番,等你梳好头发普夫那边也已经止住眼泪。

你坐在一旁吃早餐,他时不时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你。

看得你头皮发麻,你索性对他招招手,他当即兴高采烈地飞到你身边,说来也奇怪,你们之间就隔着这么一段距离,他还非得要用翅膀,搞得像是在显摆他的翅膀似的。

“坐下吧。”你对他那么说,他一直矗在那里你也觉得不自然。

普夫闻言跪坐在你面前,他的坐姿就比尼飞彼多的盘腿坐优雅多了。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身后的翅膀还在轻轻地抖动着,那是幸福传递的振幅。

活像只优雅的花蝴蝶。

你说:“供应链的事情已经落实了是吗?”早餐的时候谈工作固然煞风景,但让普夫一直这么盯着你难免会影响你的胃口。

所以还不如谈一谈工作,你之前还和凯特互通过消息,他说那边的进展还算顺利,但你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凯特向来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人,所以你也不太确定到底是他口头上说的顺利还是真的顺利。

一涉及到工作普夫就也变得严肃起来,虽然他的情绪经常坐过山车,但他的工作能力却始终很稳定,所以从同事的角度来看,他是个非常合格甚至是优秀的同僚。

普夫将整条供应链,包括源头,处理流程都和你说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些工序太细致,听得你顿时没什么胃口,你对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等等,也不用说得那么细致,这个部分一笔带过就好。”

“但你不是问我工作的细节吗?”普夫的双手放在大腿上,一副认真汇报工作的姿态。

这反倒显得你不专业了,你说:“我没说那么细节。”

普夫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吧,对了,我之前还制定了一个肉质划分标准,需要你的过目。”

成为虫族向导以后你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强大了不少,但在听到普夫说肉质划分标准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还没等你点头普夫就已经拿出那张他不久前起草的标准,乍一看还以为只是一张草稿,但仔细看下来就发现他考虑得非常周到,甚至在细节上面也非常考究,这倒是很符合他那完美主义的性格倾向。

看完以后你才说:“可以,就按照你的标准来吧。”

说到这里你已经没什么胃口了,但本着不浪费粮食的想法把剩下几口早餐吃完,普夫收回文件,但是视线没收回,还停留在你身上。

还一直盯着你是别的什么话要说吗?你说:“还有什么事吗?”

普夫的手紧紧地捻着那份文件,纸张很快就在他手里变得皱巴巴的,你竟然还从他的小动作里读出几分扭捏。

……他这又是在扭捏什么?你们刚才应该是在讨论正事吧?

在你的注视下他的脸颊都微微泛红,本就白皙的皮肤一旦泛红就变得无比明显,他说:“你之前夸奖尼飞彼多不是这样的。”

嗯?他怎么还和尼飞彼多比较啊,一只是猫,一只是蝴蝶,这也能放在一块比较吗?

“因为你不是尼飞彼多。”你说。

这不是普夫想要的答案,他郁闷地说:“你除了夸奖他,还会抚摸他的头发,为什么轮到我却什么都没有?”

你还以为他要用那副严肃的口吻说什么,结果就是在埋怨你偏心吗?

你有一瞬间的惊讶,心说他怎么这么幼稚,但是转念一想,他估计才来到这个世界上没多久,从人类的角度来看,他还只是一只不久前才满月的蚂蚁。

幼稚好像也情有可原。

就是神色太幽怨,仿佛你不一碗水端平他就要一直一直盯着你看。

好在你也不是那种会故意偏心的人,而且普夫确实完美地完成了你布置的任务,所以,你对他招招手,他当即倾倒自己的上半身,就这样向你靠近,那架势恨不得直接靠进你的怀里,但他的体型不像尼飞彼多那样较小,虽然他的身量高挑,但骨架摆在那里。

你伸出手,掌心覆盖在他的头顶,他的发丝比尼飞彼多的更加柔软顺滑,说是丝绸都不为过。

普夫毕竟不是猫咪,哪怕感到幸福和兴奋也不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只是他的侧脸从原本的微红变得红透了。

你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应激了。

等等,蝴蝶也会应激吗?

你抚摸了几下,感觉差不多了就要收回手,普夫用讨价还价的语气说:“还有夸奖,口头上的夸奖。”

他的眼里真是一点偏心都容不下啊,你回忆了一下自己是怎么夸奖尼飞彼多的,然后语调上扬,“真棒!普夫你做得真棒!”

他的呼吸都跟着变得急促许多,眼睛都变得泪汪汪的。

不是吧,这就又要落泪了吗?你赶忙捂住他的眼睛,防患于未然,命令道:“可以了,别哭。”

普夫的鼻尖翕动,“好,我不哭。”

你缓缓松开手,他确实没哭,但他的眼泪还是蹭到你的掌心,你随意地用餐巾纸擦拭掌心,再抬头,普夫还维持着要哭不哭的姿态。

早餐结束,你也该进行今天的胎教活动了,普夫还跟在你身边,反正只要他不出声就不会打扰到你,你也就随他去了。

今天你仍旧讲了一上午的故事,这次你很有先见之明地提前往嘴里丢了一颗润喉糖,一个上午下来你的喉咙也没那么痛。

下午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你捧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巢xue顶部一边晒太阳一边敲键盘,活像个休息日加班的社畜。

怎么回事啊,转生到异世界了怎么还在加班的路上啊。

你叹了一口气,接着继续敲键盘,旁边的尼飞彼多看了就问:“尤尼卡你为什么在叹气啊,你很累吗?你的气味告诉我你现在很烦躁诶。”

猫猫虽然不懂太多,但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你摸了摸他的头发还有猫耳朵,说:“没什么,只是在铺路而已,这是日后的必经之路。”

尼飞彼多很快就理解你的意思,尽管现在蚁王还没有诞生,但你已经早早地开始为他们铺路。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的心里就产生由衷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是之前你尚未出现时未曾拥有的。

在你出现以后尼飞彼多很少想起过去的事情,他似乎都已经记不清为了寻找你在森林里寻找你的踪迹,从天亮到天黑,那种一无所获的感觉,沮丧的感觉伴随着黑夜一同降临到他身上。

只是在某个瞬间,那些过往的迷茫感仍然会击中他。

他说:“尤尼卡打算怎么做呢?”

“联合其他小国家结成联盟,从而达成与大国相互制衡的局面。”

你说得很轻描淡写,尼飞彼多听得很认真,同时也在努力地理解你说的每一个字,但这些对于蚂蚁来说还是有点复杂,毕竟这也是你重开了两次得出的经验。

“没关系的,以后尼飞彼多你就会明白的。”你安抚道。

尼飞彼多顺势钻进你的怀里,“我现在就能明白,尤尼卡的用意,我的心都已经听得明明白白。”

说着,他握住你的手,牵引着贴住他的胸膛。

你的手掌心能够感受到他心跳带来的震动,非常有力。

怪不得那些人性化的公司会配备小猫咪,原来在工作的时候撸猫真的能解压啊,你说:“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尼飞彼多几乎要将自己整个身体都挂在你身上。

稍微有点沉,但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等你把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普夫也出现在巢xue顶部,但他出场的方式就优雅多了,轻轻挥动翅膀,那头金灿灿的头发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感觉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精致的气息。

优雅,实在是优雅,你注视着他缓缓落地,而后缓步向你走来,说:“尼飞彼多打扰你许久了吧?”

“那不算打扰。”你说,他只是好心帮你解压而已,猫心地善良。

但普夫可不这么认为,他在前面两个周目都是典型的蚁王事业粉,这周目不光是操心蚁王的事业,而且也很关心你的工作进度。

你索性把电脑屏幕朝他转去,让他看看你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度,这应该能堵上他的嘴巴。

可他只是蹙眉,问:“你这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为尼飞彼多开脱?”

内斗不可取啊,你说:“尼飞彼多怎么你了?你们不是合作关系吗?”

又出现了,那种幽怨的神态,“他总是分散你的注意力,一点也不懂事。”

……他似乎也和懂事不沾边吧?

“如果你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么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我是在狡辩。”

普夫看了一眼蜷缩在你怀里的尼飞彼多,“我没有。”

果然他就是太闲了才会想东想西的,对于他这种情况你就给得他布置点任务让他忙起来就好了,于是你说:“这样吧,我记得黑市里还有不少人类不服从安排,可以麻烦你帮忙处理他们吗?”

“尼飞彼多的性格没你那么稳妥,我怕处理不好,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最适合。”说着,你握住普夫的手,感觉自己现在活像是上辈子最讨厌的画饼上司。

蚂蚁哪里知道画饼的概念,你说的话普夫都听得认真,这几句话让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地说:“我,当然,我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从你这里领到任务的普夫高高兴兴地离开,尼飞彼多问道:“尤尼卡真的觉得我不稳重吗?这是坏事吗?”

仿佛只要你点头,他就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沉稳。

“不是啊,尼飞彼多你又不是普夫,每个蚂蚁的性格不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尼飞彼多又说:“那我还能为尤尼卡做什么呢?”

你想了下,“帮我洗衣服吧。”

蚁巢内部虽然湿度不算高,但因为光线昏暗,床单被套以及衣服都容易发霉,天气一放晴你就要大张旗鼓地洗衣服,原先这份工作是交给其他蚂蚁做的,但其他蚂蚁的双手还保留着动物的特征,意味着很容易把布料勾破。

所以兜兜转转还是你自己来,现在既然尼飞彼多要帮忙,就让他帮着把衣服过水再挤干就行。

你也不是没考虑过用洗衣机,但一想到自己应该也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外加之安装洗衣机确实麻烦,就暂时手洗。

尼飞彼多跟在你身后回到房间里,学着你的样子拆下床单被套还有枕套。

你去浴室里收脏衣服的功夫尼飞彼多就把床上三件套堆起来,自己钻进那座小山了。

等你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那座小山里探出一条尾巴,摇啊摇。

你提着脏衣篓走到旁边,握住他的尾巴,就跟握手似的上下摇晃一下,问道:“谁在里面啊?”

“是我——尼飞彼多!”尼飞彼多唰地一下回过头,探出脑袋,枕套的一角耷拉在他的头顶,你抓走盖在他头顶的枕套,说:“你在里面做什么?”

“这上面都是尤尼卡的味道,被包围起来有种很幸福的感觉。”

“但你不是来帮忙的吗?”你说。

尼飞彼多“噢噢”两声,低声说“我是来帮忙的”,然后恋恋不舍地钻出来,抱着那一堆床单被套朝着外头走去。

尼飞彼多是个非常聪明的蚂蚁,只需要教一遍就学会了如何把床单被套洗得干干净净。

再过几遍水,最后拧干,然后晾晒在蚁巢的顶部,光线最好的地方。

你将床单抖开,在空中摇曳的床单对猫咪来说是天然的玩具,更别提上面还残留着向导的气味,你就看着尼飞彼多追着被风吹起的床单跑,恨不得在床单上打滚。

但打滚是不可能的,毕竟你已经提前叮嘱过他了。

等玩得累了,这种说法也不太确切,尼飞彼多很少感觉到疲惫,所以他现在的状态应该是玩得尽兴了,精神上得到极大的满足,以至于他的姿态都显得懒洋洋的。

你就坐在旁边看书,看了许久,等到太阳落山,你就拍拍尼飞彼多的后背,“该去看看女王了。”

尼飞彼多说:“所以尤尼卡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哭啊?”

他现在突然这么问,你还以为他是心血来潮呢,就说:“没什么,就是做噩梦了。”

“噩梦?那是什么感觉呢?”尼飞彼多歪了歪脑袋。

尼飞彼多会做梦吗?你也不知道,你就说:“很糟糕的感觉,我梦到自己死掉了,然后你怎么也救不活我,你哭得好厉害,哭成小花猫了。”

“我?那种事情不会……”不对,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但那只是一场梦而已。”你表现得很平静。

却在尼飞彼多的心里带起一阵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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