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十五块的私人身家

下午两点半,午市的喧嚣终于散了。

夏天的午后总是闷得让人发慌,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徒劳地转着,搅动着空气里残存的饭菜香和油烟味。

程叙靠在收银台前,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熟练地扒拉着零钱盒子,把一堆十块二十块的纸币捋平整。

算完账,他一抬头,正好看着贺焰正弯腰在水槽边洗碗。

贺焰今天穿的还是程叙那件旧的黑背心。

程叙虽然也有一米九一,但他属于那种肌肉练得很壮硕的市井糙汉体型;而贺焰是一米九三,骨架极大,尤其是那极道里练出来的宽肩和满背的肌肉线条,透着股生猛的爆发力。

这会儿他一弯腰,那件可怜的黑背心被绷到了极限,后背的布料紧紧贴着肩胛骨,领口更是歪斜着,露出大半个冷白色的胸膛和那道骇人的旧刀疤。

“咔哒。”

程叙把零钱盒锁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行了,别洗了。再让你这么绷着,老子这件背心今天就得光荣牺牲。”

贺焰动作一顿,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疑惑地看着程叙。

“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跟我出去一趟。”程叙解下脏围裙,随手扯了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十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槐树巷,来到了老街后面的“建安小商品批发市场”。

这里是老城区最鱼龙混杂、也最充满底层生命力的地方。

狭窄的过道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五颜六色的廉价衣服挂得密密麻麻。劣质香水味、劣质皮革味混杂在一起。高音大喇叭里正撕心裂肺地循环播放着:

“清仓大甩卖!全场二十!全场二十!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贺焰皱起了眉头。

这辈子,他去过最乱的地方是金三角的地下赌场,但他绝没来过这种人挤人、大妈们为了两块钱能吵得掀翻屋顶的菜市场。周围嘈杂的声音和浑浊的空气,让他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眼神下意识地开始扫视四周的制高点和逃生通道。

“躲什么?人还能吃了你?”

程叙回头看了他一眼,极其自然地伸手,一把拽住贺焰的手腕,带着他强行挤进了人群里。

贺焰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宽大手掌,很热,很糙。奇迹般的,那种身处陌生嘈杂环境的暴躁感,竟然被这股力道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由着程叙拽着,像只被牵了绳的大型猛犬,闷不吭声地跟在后面。

程叙在一个挂满各种加大码男装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老板娘,拿两件最肥最大的黑T恤,还有大码的裤衩子,料子要透气的。”程叙熟门熟路地喊道。

胖乎乎的老板娘嗑着瓜子凑过来,目光在程叙和贺焰身上来回扫了两圈,眼睛顿时亮了:“哟,这俩小伙子条子真顺!尤其是后面这个大高个,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就是这眼神怪吓人的……来,试试这件真丝的,豹纹的!穿上绝对精神!”

老板娘热情地抖开一件印着夸张金钱豹的劣质花衬衫,就要往贺焰身上比划。

贺焰眼神骤然一冷,眼底的寒芒骇得老板娘手一抖,差点把瓜子撒了一地。

“别别别,大姐,他这人面瘫,就爱穿黑的。”程叙强忍着笑,赶紧把那件辣眼睛的豹纹衬衫推开,从架子上扯下两件没有任何图案的纯黑T恤和两条大灰裤衩,“就这几件,多少钱?”

“……给六十吧。”老板娘心有余悸地看了贺焰一眼。

“四十,不行我走人。”程叙张口就砍。

“哎哟小伙子,进价都不止四十……”

“三十五。”程叙作势要放下衣服。

“行行行!拿走拿走,真怕了你了!”

程叙付了钱,把装衣服的薄塑料袋往贺焰怀里一塞:“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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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焰面无表情地抱着那个印着“好运来”三个大红字的塑料袋。

东南亚令人闻风丧胆的贺爷,常年穿的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西装,一颗袖扣的钱够买下这条街。但他现在抱着这三十五块钱的破衣裳,心里却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踏实感。

买完衣服,程叙没急着走,又带着贺焰七拐八拐,钻进了一家卖日用杂货的老店。

“去挑个杯子,再拿把牙刷。”程叙指了指货架,“这几天你总用一次性纸杯喝水,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嫌弃的那个死样子。”

贺焰有严重的心理洁癖,能喝程叙喝过的汽水已经是破了天荒的特例了,平时用店里的公用杯子,他确实极其难受,只是强忍着没说。

贺焰站在货架前。上面摆满了印着“百年好合”、“富贵吉祥”的搪瓷缸子和玻璃杯。

他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一个没有任何花纹、最简单的透明玻璃直筒杯上。

“就这个。”贺焰拿起来。

“毛病。”程叙嘀咕了一句,转头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红彤彤的、印着大牡丹花的塑料洗脸盆,一条新毛巾,连带着那个玻璃杯一起放在柜台上结账。

走出小商品市场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

两人并肩走在回老街的弄堂里。

程叙走在前面抽烟,手里空空如也。

贺焰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一米九三、满身煞气的大男人,左手拎着个“好运来”的衣服袋子,右手端着个大红牡丹塑料盆,盆里放着牙刷毛巾和玻璃杯。

这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哎。”程叙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贺焰。

贺焰也停下来,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程叙吐了口烟圈,目光落在贺焰手里那个红塑料盆上,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痞气的笑。

“拿着手里的东西,感觉怎么样?”

贺焰低下头,看了看那些廉价到极点的地摊货。

没有枪,没有刀,没有沾血的美金。只有最普通的、用来活着的东西。

“……不重。”贺焰声音低沉,给了一个极其死板的回答。

“老子没问你重不重。”

程叙伸出宽大的手掌,像拍自家养熟了的狗一样,不轻不重地在贺焰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他看着贺焰的眼睛,声音里透着市井老街独有的、粗糙却极其坚实的底气:

“老子的意思是,拿好了。从今天起,这些破铜烂铁,就是你在这条老街、在我程叙店里,全套的私人身家。”

贺焰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拍。

私人身家。

他那双空洞了二十八年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狠狠砸碎了。那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被称为“领地”和“归属”的东西,借着一个廉价的红塑料盆,被眼前这个男人硬生生地塞进了他荒芜的生命里。

贺焰慢慢收紧了握着塑料盆边缘的手指,骨节泛白。

良久,他低下头,把眼底那股汹涌的、近乎病态的贪恋死死压下去。

“嗯。”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沙哑声音,极重地应了一声。

“我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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