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两个饲主的修罗场

临近中午,老街的暑气彻底蒸腾起来,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

程叙为了躲贺焰,在巷口连抽了两根朝天门,才勉强压下胸口那股邪火。他用鞋底狠狠碾灭烟头,正准备回店里备菜,余光却瞥见斜对面“阔哥汽修”的废轮胎墙后面,蹲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那一头乱糟糟的黄毛,在烈日下极其扎眼。

“游星?你小子蹲那儿孵蛋呢?”程叙皱着眉喊了一嗓子。

轮胎后面的人影猛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游星僵硬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叙、叙哥……”

游星今天是来送命的。

昨晚,他那位活祖宗贺爷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汽修厂后巷,让他中午之前把接收暗网信号的微型解码器送过来。贺爷走之前甚至都没正眼看他,只轻飘飘地留了一句话:“敢走漏半点风声,我今晚就把修车厂那个姓沈的沉江。”

就这一句话,吓得游星整宿没敢合眼。他已经在“叙记”门口徘徊了快二十分钟了,愣是不敢迈过那道门槛。

程叙大步走过去,低头打量着这个汽修厂的小学徒。游星穿着沾满黑机油的破T恤,眼底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手臂上还有两块不知道是在哪蹭出来的新鲜淤青。

在程叙这种“老街大家长”眼里,这画面自动转换成了:这倒霉孩子又被沈阔那个糙汉体罚、或者在外头挨地痞流氓欺负了。

“阔哥又罚你不许吃饭了?看你这副惨样。”程叙一把薅住游星的后衣领,不由分说地往饭馆里拽,“别在太阳底下暴晒了,滚进来,老子昨天锅里还剩点牛腩,给你下碗面。”

“不不不!叙哥,我真不饿!阔哥正找我拿扳手呢——”

游星吓得声音都劈叉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进去吃那位“活阎王”的饭!在金三角,别人多看贺爷的刀一眼都要被剁手,他去吃贺爷男人亲手做的面?那是嫌命太长了!

但他那点细胳膊细腿,哪拧得过曾经的地下拳王。程叙像拎小鸡一样,硬生生把游星按在了饭馆一楼的一张空桌前。

“老实坐着。敢跑,老子一会儿亲自去汽修厂削你。”程叙横了他一眼,转身朝后厨走去。

游星僵硬地坐在塑料凳子上,浑身的血液都快凉透了。他绝望地看着程叙掀开后厨的门帘,心里疯狂祈祷:贺爷,您千万别出来,我还想留着这条命给阔哥修车!

然而,墨菲定律在极道圈同样适用。

“哗啦——”

泛黄的塑料门帘再次被掀开。

贺焰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走了出来。当他的视线扫过大堂,看到坐在桌前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游星,以及灶台前程叙正准备往大碗里舀肉的动作时,整个饭馆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程叙背对着大堂,没察觉到背后的暗流汹涌,嘴里还熟稔地叨叨着:“游星,你平时少惹阔哥生气,他那人就是脾气爆点,其实心不坏。这点牛腩你全吃了,瘦得跟麻杆似的……”

游星却已经感觉到了死神的刀锋架在了脖子上。

他僵硬地转过视线,对上了贺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贺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散发着极度危险的压迫感。在游星眼里,此刻的贺焰比在雨林里杀人时还要恐怖一万倍。

那是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护食。

贺焰的眼底翻涌着实质性的杀意,极轻地眯了一下眼睛。那个眼神明确地传达了一个信息:我让你来送东西,没让你来吃他做的饭。你敢吃一口,我今晚就把你碎尸万段。

“叙哥!!我突然想起来有个车胎没补!阔哥要杀了我了!我不吃了!”

游星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重重地磕在桌腿上,“砰”的一声闷响。他根本顾不上疼,胡乱把藏在兜里的一个黑色小绝缘盒(解码器)往桌角的醋瓶子后面一塞,转身疯了一样往门外冲。

“哎?你跑什么!面都盛出来了!”程叙端着面碗转过身,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游星刚冲出饭馆大门,因为跑得太急根本没看路。

“砰!”

他一头撞在了一堵结实得像铁板一样的胸膛上,直接被反弹得一屁股摔在了青石板上。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跑什么?赶着投胎啊小兔崽子。”

沈阔穿着沾满油污的工字背心,脖子上搭着条黑乎乎的毛巾,手里还拎着把大号的重型扳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在地上的游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沈阔刚从车底下滑出来,转头就发现自己捡回来的这个小学徒不见了,找过来就看见这小子一副见鬼的样。

“阔、阔哥……”游星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下意识地往沈阔宽大的身躯后面躲了躲,根本不敢回头看饭馆里面。

老狐狸沈阔敏锐地察觉到了游星的恐惧。那种恐惧绝对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性战栗。沈阔脸上的随意瞬间收敛,他眯起眼睛,抬起头,目光越过游星的头顶,直直地看向“叙记”的店门内。

饭馆里。

贺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程叙身侧。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程叙看向门外的视线,极其自然地伸手,将桌角那个黑色的绝缘小盒顺进了自己的裤兜。

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阳光在空气中炙烤出扭曲的波纹。

沈阔手里握紧了那把重型扳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死死盯着站在程叙身边的那个“残废伙计”。

而贺焰也正平静地看着沈阔。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属于底层的卑微,只有居高临下的冷漠,以及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占有欲。

两大“饲主”的视线在老街闷热的空气中轰然相撞。火花四溅,刀光剑影。

沈阔这下彻底确定了——程叙捡回来的,绝对是个沾过无数人命的活阎王。而这个活阎王,不仅盯上了程叙,还暗中恐吓了自己厂里的人。

“没出息的东西,回去干活。”沈阔粗糙的大手一把按在游星的后脑勺上,带着满身的戒备,把人强行带回了汽修厂。

饭馆里,程叙看着门口消失的两人,烦躁地啧了一声,看了看手里那碗热腾腾的牛腩面:“这小黄毛,毛病真多。”

“叙哥。”

贺焰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微微低下头,目光深沉地看着程叙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隐秘的、委屈的酸意。

“你对他真好。还给他留肉吃。”

程叙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刺得耳根一热,昨晚在杂物间的慌乱感又冒了出来,粗鲁地掩饰道:“好个屁!那就是个吃不饱饭的倒霉学徒,老子当喂猫了!”

贺焰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那抹疯狂的偏执。他极其自然地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程叙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

“那这碗面,能给我吃吗?”贺焰轻声问,像极了一只邀宠的狗,“我饿了。”

程叙被他这副装乖的样子噎得心跳漏了一拍。他粗鲁地把面碗往贺焰手里一塞,掩饰般地转过身去洗锅:“吃吃吃!端去吃!别浪费老子的肉!”

贺焰端起那碗原本打算给游星的面,看着程叙宽阔的背影,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碗面,这个人,只能是他的。谁也别想分走哪怕一滴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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