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恶犬的锁链

“吧嗒、吧嗒……”

老旧木质楼梯发出一阵缓慢而沉闷的趿拉声。

浴室里原本黏稠得快要烧起来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瞬间惊碎。

程叙如梦初醒,脑子里那根几乎要被薄荷香气烧断的理智弦猛地弹了回来。他脸色爆红,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一把推开身前的贺焰,手里的剃刀差点脱手掉进洗手盆。

“妈、妈下楼了!”程叙低喘着,欲盖弥彰地扯了扯自己被贺焰蹭得有些发皱的背心领口,甚至不敢去看贺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转头就大步冲出了浴室。

贺焰站在原地,有些遗憾地看着程叙慌乱的背影。他抬起那只包着纱布的左手,指尖在自己微凉的唇瓣上安抚般地揩了一下,眼底那抹极尽挑讪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即敛去了一身摄人的煞气,又变回了那只逆来顺受的大狗。

大堂里,吊扇呼啦啦地吹着。

程母穿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短袖,头发花白却梳得很整齐,手里正死死攥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红色塑料外壳的旧发卡,颤巍巍地站在桌边。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饿不饿?我给您熬了小米粥。”程叙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走过去想扶老太太坐下。

可程母今天显然没认出他来。老太太一把拍开程叙的手,有些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嘟嘟囔囔着:“你谁啊……我不认识你。我家阿叙呢?阿叙还没放学呢……”

程叙自嘲地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对于母亲的健忘,他早就习惯了。

就在这时,贺焰撩开门帘从后头走了出来。

“哎呀!小焰啊!”

程母一看到贺焰,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小脚倒腾得飞快,直接越过了亲生儿子程叙,一把抓住了贺焰的衣角。

可当老太太低下头,看到贺焰那两只被纱布包得像白熊掌一样的双手时,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这怎么搞的啊?怎么又跟人打架了?”程母急得眼眶当场就红了,颤抖着伸出枯槁的手,捧起贺焰那只满是烫伤水泡的右手,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边撅起嘴,极其卖力地对着那层纱布“呼呼”地吹着气。

“疼不疼啊?小焰不哭啊,婶婶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程叙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老娘那副心疼得快要掉眼泪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而那个昨晚在废弃暗巷里、用三菱军刺面无表情捅穿职业杀手心脏的“活阎王”,此刻却在身材矮小的程母面前,缓缓地、极其顺从地弯下了他那一九三的悍勇脊背。

贺焰任由老太太抓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往日里森寒的眉眼。当那带着老人特有的、有些苍老却极度温热的呼吸拂过手背时,贺焰的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人纯粹因为他受了伤,而用这种快要哭出来的语气心疼他了。

在金三角,他受伤,所有人只会恐惧他会变得更疯狂,或者暗中诅咒他为什么没死。

“不疼,婶婶。”贺焰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卸下了所有绿茶的伪装,那是一种近乎孩子般的、虔诚的顺从。

程母抹了一把眼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在自己松垮的裤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摸出了一块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连外包装纸都黏在一起的大白兔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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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焰乖,吃糖,吃了糖就不痛了。”老太太笨拙地剥开糖纸,踮起脚尖,把那块黏糊糊的白糖递到贺焰唇边。

贺焰没有犹豫,他微微俯下身,张开那两片薄唇,极其小心地将那块廉价的甜腻含进了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一路腻到了心底。

程母见他吃了,这才破涕为笑。老太太扯过柜台上程叙平时系的那条有些油污的藏青色围裙,非要往贺焰身上套:“不能打架了啊,好好干活。来,婶婶给你把围绳系上……”

贺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大堂中央,任由这个失智的老太太在他腰间胡乱地摸索着,把那条围裙的带子死死系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程叙靠在后厨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吊扇的光影在贺焰那张俊美苍白的脸上交错掠过。程叙看着这个在外面连沈阔都忌惮不已的危险男人,此刻却甘愿被一个连话都说不全的病弱老太太折腾得毫无脾气。

程叙自顾自地笑了一下,眼底那抹挣扎了多日的犹豫,在这一刻,冰消雪融。

去他妈的直男,去他妈的来路不明。

程叙掐断了手里的烟。他想,只要这小子能这样护着我妈,能这样贪恋这口热饭,就算他以前是地狱里的恶鬼,老子这间小面馆,也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

一街之隔,“阔哥汽修”的百叶窗后。

沈阔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大半个身子隐在修车厂的阴影里,正冷眼看着对面饭馆门口的一幕。

日光烈得刺眼。他看到对面的玻璃门被推开,贺焰用那只包着纱布的左手托着一把藤椅,极其小心地扶着程母坐在阳光晒不到的屋檐下。老太太塞给他一把长豆角,那个高大的男人就极其熟练地扎下马步,用那只废了一半的右手去帮老太太折豆角。

游星战战兢兢地蹭到沈阔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吓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贺、贺爷在择菜?!”

沈阔缓缓吐出一口青烟,眼底的狠厉在这一刻,也有些复杂地松动了一瞬。

“游星,你记住了。”沈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灭,声音沉得发狠,“对面那个怪物,现在自己给自己套上项圈了。”

游星一愣:“啊?”

沈阔转过身,抬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游星那头乱糟糟的黄毛上,震得小黄毛缩了缩脖子。

“啊什么啊?听好了。”沈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用力碾灭,声音沉得发狠,“你小子以后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着点。在街上碰见程家那老太太,给老子当亲娘一样护着,少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去冲撞她。”

沈阔看着厂房里那台拆卸了一半的重型发动机,冷笑了一声。

“程叙和他妈,就是栓那头疯狗的链子。只要这两条链子不断,他就只是‘叙记’里一个剥蒜的半残废。可要是谁敢把这锁链给砸了……”

沈阔顿了顿,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的笃定。

“那头疯狗,会把整条老街都拉下去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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