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花舟

武意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观星阁的塔尖上。“我的直觉——马上的事了。梅花卫传来的消息,西王母跟太真王夫人闹掰了。西王母已经关闭了瑶池天宫,太真王夫人搬出了瑶池,在紫府城定居下来。而且紫府城那边听说在选拔稳婆呢。”

李治眉头微皱。“你的梅花卫还真是厉害。老婆,那你说,这次女王联盟分裂了,米尔克家是会跟着暗夜精灵女王,还是会独立出去?”

武意娘伸手搂住李治的胳膊,贴着李治的耳边,轻轻吐气,声音压得很低。“独立出去。现在暗夜精灵王国上层乌烟瘴气的,伊瑟兰蒂尔那个二傻子,真是蠢得冒泡。你看米尔克的态度,也能知道凡多姆海威亲王的态度。当然是独立出去了。你说,凡多姆海威亲王手里真的只有三张神卡吗?”

李治歪着头,眼神惊讶地看向武意娘。

武意娘松开他的胳膊,气哼哼地往前走。“老公,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李治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追上去。“老婆我错了,我当然看得出来——”

“你就知道跟我耍心眼。”武意娘头也不回。

“我没有,我也是你说出来我才知道的。”

“老婆你不要不理我呀——”

七十二个护卫看着世子和世子妃在前面打情骂俏,非常有眼色地散开,远远地围成一个圈,把两人护在中间。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微微翘着。

另一边,米尔克和亚斯塔禄走进了一家紫气丹阁。

丹阁不大,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李”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老者,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米尔克走进去的时候,老者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米尔克没有打扰他,自己在柜台前看了一圈。架子上摆着各种丹药,瓷瓶、玉瓶、琉璃瓶,贴着红签,写着药名和功效。他挑了几瓶常用的——回灵丹、培元丹、清心丹,又买了一盒上好的朱砂和一叠空白符纸。亚斯塔禄跟在后面,付了钱,把东西收进储物戒指里。

出了丹阁,米尔克站在路边,四下张望。

“走,去买个花舟。”

贞观城的花舟铺子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排翠竹,竹子不高,但很密,把院子遮得严严实实。推开竹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铺子老板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衣,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看见米尔克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了句“随便看”。

院子里停着七八只花舟,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米尔克一眼就看中了角落里那只。舟身是用一整根万年古木雕成的,木纹细腻,颜色深沉,像是被时光浸透了。舟首微微翘起,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刻着细密的符文。舟尾自然收束,像一片柳叶,轻盈地拖在身后。

“这个多少钱?”米尔克指着那只花舟。

妇人看了他一眼。“三万金晶。”

米尔克转头看了亚斯塔禄一眼。亚斯塔禄从怀里掏出一张金晶卡,递给妇人。妇人接过卡,在柜台上的一个黑色石板上刷了一下,又把卡递回来。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米尔克把花舟收进储物戒指里,走出院子,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肩上。

“走,找个宽敞的地方放出来。”

贞观城的天空航道是开放的,只要不超速、不闯禁,任何飞行法器都可以上去。米尔克在城东找了一片空地,把花舟放出来。

花舟在空地上缓缓变大。原本只有巴掌大的模型,瞬间膨胀成一艘长约十丈、宽约三丈的飞舟。舟身悬在半空中,离地三尺,稳稳地浮着,不摇不晃。阳光照在木纹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玉。

米尔克踏上舟身,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舟首的莲花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花瓣上的符文像活了一样,缓缓流动。舟尾拖着一道淡淡的金色尾迹,像是有人在空中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亚斯塔禄跟在后面,踏上花舟,站在米尔克身后。

花舟内部别有洞天。不是那种空空荡荡的船舱,而是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园林。舟首是一处温泉,水是活的,从地底涌上来,又从舟底流出去,不知来处,也不知归处。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子,叶子不大,但很绿,绿得发亮。水汽氤氲,像是有人在温泉里煮了一壶茶,茶香和水汽混在一起,扑在脸上,温温的、润润的。

温泉旁边是一道浅浅的溪流,从舟首流向舟尾,水很清,能看见水底铺着的彩色石子。溪流两岸种着矮竹和兰花,竹子是墨绿色的,一节一节,挺拔而清瘦。兰花开了几朵,花瓣是淡紫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幽幽的香。

花舟中央是一座小小的花园。不是种在土里的那种花园,是长在木板上的——苔藓铺成的地面,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绒毯上。苔藓上开着细碎的白花,小小的,一粒一粒的,像是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上面。花园中央有一棵矮松,松枝盘曲,像一条卧着的龙。松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茶杯,茶壶是空的,但好像随时会有人来倒茶。

花舟尾部是一座小小的亭子,四根柱子撑着顶,没有墙,四面透风。亭子里铺着草席,席上放着一只矮桌和几只蒲团。亭子的顶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紫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垂下来,像帘子。风一吹,花串轻轻晃,偶尔有几朵落下来,飘在草席上。

最妙的是,花舟上有蝴蝶。不是养在笼子里的,是飞在空中的,三五只,也不多,翅膀是淡蓝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它们在花丛间飞舞,忽高忽低,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偶尔有一只落在米尔克的肩上,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米尔克站在花舟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温泉水汽的湿润,有兰花的幽香,有松脂的清气,还有苔藓和泥土的味道。他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走到舟首,把织女、七仙女和百花仙子从卡牌里召唤出来。

九道光芒从他掌心射出,在花舟上落下,化作九道身影。

织女第一个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脚下踩着一朵菡萏,菡萏的花瓣是粉白色的,半开半合。她的手里握着纺锤,纺锤在转,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她四下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七仙女跟着出来。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七道身影,在花舟上散开。张天羽第一个开口:“真好看!”

张天韵站在溪流边,弯腰伸手拨了拨水,水是温的,她回头喊:“这水是热的!”

张天昌已经跑到花园里了,蹲下来摸苔藓,苔藓软软的,她捏了捏,又闻了闻。“好香。”

张天庆跟着她蹲下来,指着苔藓上那细碎的白花。“这是什么花?好小,好好看。”

张天青站在亭子边上,仰头看着藤蔓上垂下来的紫色花串,伸手接住一朵落花,放在手心看了两眼。

张天馨走到矮松前面,盯着盘曲的松枝看了好一会儿。“这棵树至少活了三百年。”

张天寿最后出来,她站在舟尾,扶着栏杆,看着花舟后面拖出的金色尾迹,风吹起她的衣裙,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百花仙子白漂亮从光芒里走出来,她穿着粉色的衣裙,脚下踩着一朵菡萏,菡萏比织女那朵小一些,但更粉,粉得像桃花。她的手指间拈着一片花瓣,轻轻一弹,花瓣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温泉的水面上,漂着不动。

七仙女在花舟上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刚出笼的鸟。

“小元,你这花舟不错啊。”张天羽从花园里跑过来,拍了拍米尔克的肩膀。

“那当然。”米尔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就是小了点。”张天韵从溪流边走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不开身。”

“十丈的船你还嫌小?”米尔克瞪大眼睛。

“我们人多嘛。”张天昌从花园里跑出来,站在米尔克面前,叉着腰。“八个姐姐,加你,加亚斯塔禄,加白漂亮,十二个人,十丈哪里够?”

“你们平时又不住在船上。”

“那现在不是在吗?”

米尔克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天庆从花园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苔藓上摘的小白花,跑到米尔克面前,把花塞进他手里。“给你。”

米尔克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小白花,花瓣很小,薄薄的,透明的,像是用冰雕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七姐。”

张天庆得意地跑回去了。

织女站在舟首的温泉边上,低头看着水面。水里映着她的影子,影子的手里也握着一个纺锤,纺锤也在转。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远处。贞观城的轮廓在天边铺开,白墙青瓦,飞檐翘角,观星阁的塔尖在阳光下闪着光,城北城主府的紫色光柱垂落下来,像一条从天上下来的河。

“小元。”织女没有回头。

“嗯?”

“这个地方,挺好的。”

米尔克笑了。

七仙女在花舟上闹了一阵,安静不下来。张天羽提议玩点什么,张天韵说可以跳舞,张天昌说可以唱歌,张天庆说可以划拳,张天青说可以喝酒,张天馨说可以下棋,张天寿说可以绣花。七个人七种意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就都来。”张天羽一拍手。“跳舞的跳舞,唱歌的唱歌,下棋的下棋,绣花的绣花,互不干扰。”

“花舟就这么大,怎么互不干扰?”张天韵反问。

“那就分批来。”

“怎么分批?”

“石头剪刀布。”

“幼稚。”张天昌撇嘴。

“那你说怎么办?”

张天昌想了想,也没想出办法。

米尔克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吵,嘴角一直翘着。他转过头,看向白漂亮。白漂亮站在花园边上,手里拈着一片花瓣,没有加入七仙女的争吵,也没有看她们。她在看远处的天空,目光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漂亮。”

白漂亮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这花舟怎么样?”

白漂亮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菡萏,又看了看花舟上的花园、溪流、温泉、亭子,然后抬起头,看着米尔克。“挺好的。就是缺点什么。”

“缺什么?”

“什么都缺。花园里只有苔藓和矮松,溪流两边只有兰花,亭子顶上只有紫藤。太单调了。我可以帮你种一些花。”

米尔克眼睛一亮。“你能种?不亏是花神,白漂亮。”

白漂亮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手指间出现一粒花种,很小,黑褐色的,比芝麻还小。她把花种轻轻一弹,花种落在苔藓上,没入土中。几息之后,一株牡丹从苔藓里长出来,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牡丹,是白色的,花瓣薄得像纸,边缘微微泛着粉色。花开了一朵,不大,但很好看。

“这是?”米尔克蹲下来,凑近了看。

“玉楼春。”白漂亮说。“牡丹的一种。花不大,但开得久,香也淡。”

七仙女不吵了,全都围过来看牡丹。

“好漂亮。”张天庆蹲下来,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我能摸吗?”

白漂亮点了点头。张天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是凉的,软的,滑滑的,像是摸到了丝绸。

“我也要摸!”张天昌也蹲下来。

“排队排队。”张天羽把她们拨开,自己蹲在牡丹前面,摸了摸,回头对米尔克说。“小元,让白漂亮多给花舟种点花吧。这花舟名字叫花舟,结果没几朵花,说出去多丢人。”

米尔克看向白漂亮。白漂亮点了点头。她抬起双手,指尖飞出无数花种,落在花舟的每一个角落。苔藓上、溪流边、温泉旁、亭子四周、松树下、石桌边——花种入土,发芽,抽枝,长叶,开花。桃花、杏花、梨花、海棠、牡丹、芍药、桂花、菊花、梅花——四季的花同时开放,同时飘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剪了一把花,风把味道吹过来了。

花舟上的人都不说话了。就连七仙女都安静了,站在花丛中,看着那些花,看着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溪流里,落在温泉上,落在苔藓上,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织女站在舟首,手里握着纺锤,纺锤不转了。她看着那些花,嘴角弯了一下。

亚斯塔禄站在舟尾,靠着亭子的柱子,看着米尔克站在花丛中,笑得像个孩子。

“好了。”白漂亮拍了拍手。“先种这些。不够再加。”

米尔克站在花丛中,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花香,桃花的甜、梨花的清、桂花的浓、梅花的冷,混在一起,不腻,不冲,刚刚好。他转过身,看着七仙女。“还吵不吵了?”

七仙女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不吵了?”米尔克又问。

张天羽清了清嗓子。“不吵了。有这功夫吵架,不如多看看花。”

张天韵点头。“就是。”

张天昌蹲在一丛芍药前面,头都没抬。

张天庆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天青站在一棵桃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张天馨坐在石桌边,面前摆着一盘棋,没有人跟她下,她自己跟自己下。

张天寿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绣绷,绣一朵花,花的样子和面前的牡丹一模一样。

花舟在贞观城的上空缓缓前行。温泉冒着热气,水汽和花香混在一起,飘向天空。蝴蝶在花丛间飞舞,淡蓝色的翅膀上镶着金边,忽高忽低,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

米尔克站在花丛中,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暖的。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肩上、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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