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扶曦曲径纵横,翠色葱笼,云晞一路走到泽山,遮映在头顶的树影终于消散开,视野瞬间就开阔明亮不少。

扶曦整座岛的地势都与崎岖陡峭四个字不沾边,泽山也不算是真正的高山,放在见惯了青乾巍峨崇山的云晞眼里,只算一个……

比较高的坡。

云晞爬坡都爬得有点累了,带路在前的任良宴却难得没有打呵欠,精神还足,走两步就回头过来笑吟吟地等她,一路指着各处连绵成片的屋宇,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扶曦各流派的分布。

“这泽山原本只住了宗主和明师兄,后来添了个孤山小师妹,不过还是冷清得很。”任良宴评价道,“咱们宗主看着凶神恶煞,常被长老们用来吓唬那些刚入门不听话的小朋友,实际上就一面冷心热小老头,明师兄自然不用多说了,正人君子,人见人爱。孤山小师妹嘛,性子偶尔又冷又倔,但她是咱们扶曦的骄傲,修行界的未来,有点小脾气也无伤大雅。”

云晞点头表示认同:“挺好。”

任良宴与人闲聊时,想到哪就说到哪,没忍住叹了声气:“假如云晞没有失踪,这十年乃至往后的风采依旧是她一人独占。如果某天她重现于世,恐怕会记恨孤山小师妹。”

“云晞这么恶毒刻薄的吗?”

云晞疑惑之余,还反思了一下,“天地不灭,以灵气供养修行者,最好的结果就是出现越来越多的强者以捍卫天地,若是这么些年间,持剑者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云晞,修行一途无疑成了死局,修行者们应该担心是否有什么东西更改了天时,阻碍了大道。况且洞虚境之上,还有无上境,云晞也并非真正登峰造极之人,她自己也需往上走。”

不知怎的,任良宴竟莫名觉得被安慰到。

“年姑娘说的是,果然还是我眼光短浅,刚才的话见笑了。”任良宴脚步重新轻快起来,一指不远处的院子,笑着说,“到了。”

云晞老远就已看见了坐在院里的男子。

那人的气质沉稳温和,一身春碧色衣袍汇聚出了令人愉悦又舒适的生机,衣摆上的墨绿色丝线绣着青松飞瀑,白鹤照影。

他在那院中安静地一坐,就好似一幅静中有动的画,极具观赏性,让他正在抽查圈点弟子课业的残忍行为都变得赏心悦目几分。

云晞弯下眉眼,往门前走去,正准备屈指敲门。

任良宴已经从篱笆上翻了过去,动作十分熟练:“明师兄!我带贵客来了!”

明松雪已经被石桌上那一摞课业上的红叉红圈折磨得有点疲惫了,听见任良宴的声音,揉了揉额穴,抬眸看了过去。

招手跑过来的任良宴身后,站着一位故人。

明松雪睁大了眼睛,霍然起身。

第一个的反应是不可置信。

他见过浮光雾锦下的那张脸,此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心中疯狂涌现出惊喜,震撼与痛惜。

重重复杂的情绪交织冲击,半晌,明松雪低头笑了下。

活着就好,不该再遗憾她被什么变故弄成了这样。

“小……”晞字还没喊出口,明松雪就被云晞摇头的动作制止。

院子的主人愣在里面半天不开门,云晞也只好学着任良宴,跨过低矮的篱笆走了进去。

“我姓年,闻宗主要找的人。”云晞露出平静的浅笑。

.窗边的兰花往外伸展出几片长叶,染了阳光的绿意变得明媚几分。

任良宴把人带到后就自觉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云晞。

“小晞。”

明松雪在厨房忙了一阵子,端了一碗牛肉面出来,他还没适应改口,顿了顿,“青乾从来没有放弃寻找你的下落,你不回去吗?绝不可因为担忧现在的身体,就想着隐姓埋名了却余生。你可以在这里先安心住下,把身体养好,凡我所能,定然想尽办法让你痊愈。”

云晞情绪平静:“多谢。明师兄,你应该知道我当年离开战场的真正原因。”

气氛突然安静。

炉子上茶香沸腾,壶中的热气缓缓升起,氤氲在二人的视线之间。

明松雪想起望秋原上各宗门抵御邪灵入侵时的一些艰难瞬间,顿了顿,语气却十分肯定:“无人责怪你。”

云晞笑了下。

她捧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问:“我师妹现在怎么样?”

明松雪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正色道:“越峰主与你们几个相继出事,青乾穆宗主原本与各峰议定,要朗照峰的李长老代为主事,在宣布之前,奚师妹也与朗照峰众人自行商议了一场,此后奚师妹就开始代管一峰事务,虽有李长老等人帮衬,但她一人身上的担子自然压得最多。她这些年很辛苦,也做得很好。”

云晞听完,竟然觉得师妹小时候淘气懵懂的模样已经变得模糊。

她夸赞道:“不愧是师尊最喜欢的孩子,比谁都靠得住。”

明松雪的心情却没她这般放松平和,最终还是问了一句:“中州皇城也不回去吗?那是你的家。”

“明师兄,我已经过了一遇到难处就想回家的年纪。”云晞话锋一转,“闻宗主特意找我来扶曦,恐怕不是为了收徒吧?明师兄可有什么消息能透露一二?”

明松雪不认同此事应该往别的方面想,安抚道:“师尊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因为良宴那一卦预占而不愿存过你这样一个天才,扶曦在那场大战中损失了许多实力不俗的弟子,近些年都在广招纳新,你不用多虑。此事随你自己的心意就好。”

“那便是我多虑。”云晞见他不知情,也就作罢,“听说闻宗主近日不在扶曦?”

明松雪回答:“师尊有要事外出,恐怕还得等上十天半月才能回来。泽山上还有一间空院子,我已找人打扫干净,等等我带你去看看。”

一宗之主不会轻易离开宗门,更何况还这么久。云晞觉得奇怪:“何事?”

明松雪并未言明,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面碗,笑着说:“你怎么光喝茶,还没饿呢?”

云晞拿起筷子挑了挑面上的胡荽,又抬眸看向明松雪:“不久之前是不是有人借宗主之名潜入扶曦作乱?如此猖狂,不可能是寻常妖魔。妖界早已归属魔域,在祝寒宜主动解除血月誓之前,他们永不得背叛,而魔域如今四分五裂,战事频发,叫得上名号的几个大妖都被魔域那几位界主驱使着参与了权位争斗,应该没有多余的功夫为难扶曦。”

她看了看明松雪的反应,继续说:“是邪灵?”

明松雪怔了下,轻叹声承认:“你才上岛多久,什么事都让你摸清了。”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暗色,语气逐渐沉重。

“有些邪灵如今披上修行者的皮囊,就能使用被害之人掌握的术法,就像是觉醒了复制类的天赋。十几日前,有几只这样的邪灵登上扶曦,想破坏桑灵,杀害了许多弟子,被长老们发现后就想逃走,两名弟子伪装成邪灵混入其中,想找到它们的据点,不久却被发现了,被邪灵下了几条毒咒,之后就与扶曦断联至今。”

云晞咬了一口面条,猜测万子清说的那位师兄就是其中之一。

“闻宗主这一趟出门,也与邪灵有关吧。”云晞语调平缓,“是找到了邪灵的据点,还是要和其余三大宗门商议追踪防守的事情?”

明松雪听着她云淡风轻点破一切的语气,失笑道:“瞒不过你。我们原以为望秋原一战上,越峰主与小鸢已将邪灵诛杀殆尽,哪知近些日子竟然又有邪灵重现于世,许多地方都传来了邪灵偷袭伤人的消息。宗主这次去了云天台,与三大宗门和一些修行世家的领袖商讨应对邪灵。”

云晞的确没明白:“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师尊外出这一趟,知晓目的的人本就不多。”明松雪神色严肃了几分,“更何况,小晞,你从小所行的济世救人之举已经够多了。天下事应该由天下人来救,而不是你一人来背。这十年,你已受了许多苦,也应当好好歇一口气。”

云晞愣了下,点点头。

她在长久的沉默之中低头慢慢吃了几口面,忽然问:“明师兄,你知道我从前为什么常常下山吗?”

明松雪说:“历悲欢,练本事,修心境,行大道。”

云晞摇头。

“从前我只不过以为下山扶危救人是我应做之事。”

她的眼中布满回忆。

“我六岁离家,阿姐说我二人在朝在野都应该是扶危除恶一条心,我答应照做。我拜入青乾,师尊亲自带我寻本命剑,取名步尘,要我看得见天下疾苦。我十二岁横扫金玉宴,十四岁破逍遥,十六岁破洞虚,世人对我期盼诸多,我定不负。这些也是我的杀道所指,并没有任何不对。”

“况且赞誉加身,好不风光,少年人谁不爱盛名。”

云晞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明松雪没能从她的回忆中读出任何勉强,不甘或怀念,他盯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目光,既觉得不可信,又觉得她的确会这样说才对。

云晞抬眼看向他,眸光如冰下静水,漾开的笑意浅淡平和:“现在,这些只是我想做之事。”

“前几年间,我其实无数次希望有人可以救救我,所以如果恰好见了谁也深陷绝境,那么我就去做他期盼的那个人。”云晞不会再向第二个人重复倾吐苦难,语气和缓而坚定,“我还剩下师姐的仇没有报,但是在此期间,我眼里不应该只看得见报仇一件事。”

这几句话进入明松雪的耳中,竟然比他预料的变故更为震撼,能让云晞绝望求助的困境,他不敢细想。

明松雪先是惊诧,最后露出敬意:“是我自以为是。”

云晞神情释然,给明松雪添了一杯茶,语气轻松许多:“明师兄,你不必因为与我师兄是挚交好友,就觉得有照顾我的责任。我若是你的师妹,你是不会让我在谁的羽翼下久留的。”

明松雪笑着摇头:“那可说不准,我那个师妹……”

“你哪个师妹?”

门外突然闯进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云晞扭头看过去,只见孤山鸢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来,与自己撞上目光,原本紧抿着的唇角明显一松。

“年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孤山鸢站在桌边,也不知怎么的,在云晞面前就下意识放缓了态度。

师尊不在,辗转反侧了几日才鼓起勇气来向师兄坦白重祟一事,此刻也泄了气。

“你们见过?”明松雪也有些意外,介绍说,“小鸢,年姑娘是师尊请来的客人。”

云晞笑着问孤山鸢:“你师兄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惹你冲来问罪?说出来让我评评理。”

“师兄几日前找我,说是让我进妄真水境把他落在里面的淬剑石找出来,没想到是把我骗进去,一直关到了今天。”孤山鸢气恼地看向明松雪,眉头紧拧着,“你知道我最讨厌幻境。”

明松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讨厌又能如何?这不能算是躲避水境试炼的理由。”

孤山鸢目光不服气地撇开。

明松雪淡然:“两天之后就是试金会,你才回来,还不知道林赫师弟已经与你同境,放言要拿下魁首,他前几年总是输你几分,这一次难说。”

孤山鸢意外于林赫已破了化劫境的消息,随即眼神矜傲:“今年他也会输给我。”

说罢就转身离开。

“去哪?”明松雪追着她的身影望过去,不慌不忙叮嘱,“不许拿我池子里的鱼出气,那是苏长老暂时养在我那儿的,你若把它们烤了,咱师兄妹二人今晚就得收拾收拾去冰河抓几条回来。”

孤山鸢已走到了院子里,脚步一顿,大声道:“去翠烟林练剑!”

云晞扭头看回明松雪,端起茶杯挡住唇边的笑意:“难怪我师兄每年的新年愿望都是师尊不要再捡师弟师妹回来给他带。”

明松雪评价起孤山鸢时,眼中笑意温柔,与说起旁人时不同:“小鸢这脾气是装出来的。”

“看得出来。”云晞看了眼无人的院子,“她若非心性沉静坚韧,拔不出劫尽。”

“她在剑术上勤勉刻苦,天赋也比我好,以后会走得很远。”明松雪的叹气声微不可察,“在外门时,始终耽误了些。”

“没长得很歪,不必担心。”云晞问,“刚才你们说试金会是什么?”

明松雪说:“扶曦的年末大考。”

云晞想起在青乾的时候。

小时候每年闭关都与岁晏大考的时间撞上,因此出关之后先径直去一趟刑罚堂已经成了习惯,加之全宗门的长老们都对她尽可能的包容,没人敢耽误她闭关,也未提出过异议,仔细回想起来,她竟然从来没参加过岁晏大考。

唯独有一年其实是有机会的。

那年岁末,云晞出关得早,按惯例去刑罚堂领罚时,路过朗照峰的浮霞台。

秦逍下山未归,那年就由岁宁和其他几峰的大弟子拿着笔册守在浮霞台,通过悬空的洞察镜观察弟子们在大考中的表现。

岁晏大考至关重要,既是对弟子们平日修行成果的直接考核,也是不少外门弟子通过优异的表现来进入内门的珍贵机会。几个负责观察记录的大弟子们也同样不敢懈怠。

云晞转身回去拿东西,左手抱着一卷竹垫,右手拿着一杯糖水,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身后,盯着洞察镜看了半天。

“为何半个时辰就能通过的考核,大家还没出来?”云晞终于忍不住,发自内心的表达出了疑问。

众人听着这天真疑惑却欠打的声音,这才发现身后多了个人。

“出关了?今年的大考刚开始,你来得巧,去吧。”岁宁侧身督了她一眼,朝着洞察镜扬了扬下巴。

“剑术第一也需要参加这种考核吗?”云晞停下喝糖水,试图讲道理。

律和峰大弟子微笑道:“我刚才应该往里面丢个传音符,让师弟师妹们都听见,出来之后把你暴揍一顿。”

舒晴峰大弟子热情地招招手:“云师妹快过来,我给你的糖水里加点好喝的。”

云晞咬着吸糖水的细竹管,瞬形逃离原地,悄悄在地面留下的一道怒雷符爆炸开,被炸得灰头土脸的一众大弟子们的控诉声响彻山头。

“每年大考都会设置观察者,负责监督纠正弟子们在大考中的表现,往年也有邀请扶曦来客作为观察者的先例。”明松雪对若有所思的云晞发出邀请,“你这几日若是担心等得无聊,不如来帮这个忙,也不累。”

.云晞没想到扶曦的观察者是指行走在红叶山这整片考场中去亲身观察,最大的作用是拉架。

扶曦全岛都禁止弟子私斗,唯有大考这几日,考场范围内允许弟子们为了争夺资源获取积分而比斗,唯一的原则是知晓分寸,不能造成同门死亡或者毁其根基。

平时积攒了不痛快的弟子们这几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红叶山各处都有术法光芒迸溅,比外面噼里啪啦点燃的炮仗还要热闹。

云晞穿上观察者的隐雾衣,在红叶山之中就能隐匿身影,像一片空气一样在山里走了一圈,偶尔拿手里的树枝拨开战意上头下了死手的弟子们,再在手中名册中浮现的名字上减去十分。

工作简单,就是累脚。

云晞刚刚退出至红叶山边缘一带讨个清净,蹲下身揉揉膝盖的功夫,铮铮剑鸣声震荡起脚下泥屑,从后方传来。

她翻开明松雪特意给她准备的地图看了看,目光投向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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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紫叶林,内含扶曦十大危险禁区之一,落微湖。

林中满地落叶被剑气卷起,化为粉屑。

“孤山鸢,枉我视你为对手,你不进反退,竟然成了剑都拿不稳的废物。”

林赫站在纷飞的落尘之中,剑指地上的孤山鸢,居高临下的注视逼迫孤山鸢本就深陷自疑的目光闪烁不止,语气里布满的嘲讽再锋锐一分,“还是说,你本就虚有其名?”

孤山鸢手边的劫尽剑爆发出愤怒的啸音,掩在叶屑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抬眸恍惚地盯着林赫,眼前全是从起手时的势均力敌到被他的剑影封住走位,最后林赫被一剑击退的一幕幕。

输在姜斐手中,被他戏耍折磨已足够让她感到耻辱,今日竟然还输在一个与她同辈同境的手下败将的剑下!

孤山鸢涣散的思绪骤然收拢,目光藏着阴霾,抓起劫尽,一剑杀去。

林赫神色紧绷,青锋剑与劫尽撞击的力道震痛右臂,灿金色的星火从飞速滑动的剑刃上迸溅成串,照亮他眼底冲天的怨气。

“孤山鸢,你有什么不服气的?在望秋原一战前,我本就是扶曦最受重视的弟子。你天赋不如我,阅历不如我,脾气心性差得更是修行大忌,不过是时运比我好了一星半点,凭什么以为你能再赢我下一个十年?”

双剑对峙的十字寒光照耀在二人脸上,冰冷的剑气割下林赫额前飞扬的发丝,孤山鸢束袖的腕带断裂,衣袖荡起呼啸风声,劫尽上挑开横挡其上的青锋剑,剑尖抵在林赫的咽喉。

刺痛比血腥气先一步传来,林赫怒喝一声,惊雷缠绕着剑影,从身后瞬间呈现完整形态的剑阵中凶狠地冲撞而出,紫色雷电与剑气交错的光影在孤山鸢眼瞳中疾速放大,在她后撤身时不死不休地追来,以拦腰横斩之气劲将她撞飞。

坚硬的山石与树桩粉碎在孤山鸢身后,一切景物都在她的眼中疾掠向前,模糊成连绵虚影,唯独林赫盛怒之中又带了点轻蔑的目光清晰无比,刺得她眼眶涩痛。

孤山鸢微微垂眸,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层又一层不断碎裂的冰面上止不住地往下坠,落向一个可怕的深渊。

耳畔只剩下风声,嘲笑般刺耳不绝。

扑通。

水花四溅开。

林赫错愕地看着孤山鸢落进了远处的落微湖,挣扎在水中,逐渐往水下沉去的一张脸在瞬间失去血色。

湖下有什么东西。

落微湖是扶曦十大危险禁区之一。

一股凉意顺着尾骨窜上林赫的背脊,他在原地僵了一会,孤山鸢只剩下脑袋还露在水上,像是完全没了力气,双手已经垂入了湖中。

修剑之人也修体魄,孤山鸢的体术力量不该这么差,除非湖底有东西以不可抗拒之力拽住了她。

林赫不再犹豫,瞬形奔到湖边,蹲下身子去拉人。

“孤山鸢!把手给我!”

刚一接近湖水,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秒破燃烧在周身的灵力防护屏障,让林赫瞬间意识到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这水能封印术法。

被封印了术法的修行者与普通人无异,对上湖底可怖的危险之物,林赫不敢再往下想,惊慌与后怕化作冷汗冲出头顶,他的手触到水面,大吼道:“没用的东西,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湖面上仅剩的一个脑袋也完全被水淹没。

云晞赶来时,只看到湖面上的一小圈水花。

从隐雾衣下飞出的名册快速翻开,浮现在书页上的两道名字明示她,蹲在湖边惊恐乱叫的人叫林赫,落水的那个是孤山鸢。

云晞脑海里浮现出明松雪说“也不累”时那张坦荡真诚的脸,摘下隐雾衣的兜帽,露出了身形,走向落微湖。

林赫被身旁一道阴影笼罩,抬头时略过飞舞在半空中的名册上明晃晃的扣分,看见了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容。

“你是......观察者?”林赫回过神,语速飞快,“孤山鸢被我打进落微湖了,我不是故意的,请你联系长老们想办法救救她你不能下去!危险!”

云晞一只脚已踏入湖中,无形的力量如水蛇攀附而来,缠着脚踝将她往下拖拽。吹过湖面的风带起冰冷水雾,淡色的火焰虚影一闪而逝,明离火无法具象。

术法在水下无效。

云晞已入水:“借剑。”

青锋剑携一剑天光破水而下,来到手中。

意料之外的下坠。

云晞失去力气,穿过冰凉的湖水,久久接触不到湖底湿软的泥沙,身下突然一空,如从云端坠下。

呼啸的风肆无忌惮灌进失去了灵力防护的身体,令头脑胀痛昏沉,无法计算下坠的时间。

云晞后背一痛,砸起一片飞溅的冰雪。

落微湖下竟然连通了另外一方天地。

云晞忍住心脏的隐痛,睁眼打量四周,所见之处唯有皑皑白雪,似终年不曾化,草木也失去本色。

极远处的山壁光滑如镜,即便可用瞬形术也难以攀登,唯有一处横生出一截石台,上面蹲着一只冰雪雕刻的大鸟,巍巍然如不可撼动的高山。

云晞没急着动弹,缓缓平复着呼吸,扑落在脸上的水汽极细极疏,如广袤春风中夹杂的几滴雨水,流沙般从看不见尽头的高空中落下,不给修行者留一丝生机。

也将过去十年间许多不好的回忆瞬间带回眼前。

寒意无处不在,浑身应当已经被冻得发紫。

云晞思索着,按理说从几乎相同的位置一前一后落下,总能碰着个面,但孤山鸢不在视野之内。

云晞目光从几不可察的水汽再次挪向远处那只静止不动的大鸟,脑海中浮现的几组线条勾勒出一只细口瓷瓶,瓶颈处被圆球卡住,圆球以不被察觉的速度缓缓转动着,中间被一根横线一分为二。

她此刻就在其中之一的半个球内。

极界。

连通大小不同的空间,从已知走向未知。

云晞调整好呼吸,不再多等,起身验证这个猜测。

她身体动弹的那一瞬间,蹲在石台上的大鸟察觉到活物的存在,同一时间站起身来,本就庞大的身形瞬间拔高,身上的积雪簌簌抖落,如高山上的雪崩,露出闪烁着幽绿色的黑羽。

一双绿莹莹的眼瞳对准了云晞,像是瞄准猎物的箭。

果然,镇守极界的游霄鸟。

游霄生于极界清浊二气,若有一死,只可能死于最脆弱的腹部被剖。

云晞心中估计,若是未受落微湖水的影响,只要知道了游霄这个弱点,虽然难杀,但能杀。

但现在只剩下一个难字。

云晞握紧了青锋剑,多年未碰过真实的剑刃,却丝毫不觉得陌生。

游霄俯冲而至,像一座从天而降的大山,强大而危险的气息碾压着云晞的四肢百骸,尖利的鸟喙堪比刀剑锋锐,轻易就能刺穿她的身体。

扑面而来的疾风之中,云晞墨发飞扬,找准它预备一击夺命的时机,轻盈一避。

云晞虽不能使用术法,剑术武学的扎实功底却不会受到半分影响,在无数场对战中练就的身法还在,灵巧性与耐力也不会被削弱分毫。她躲闪开的同一瞬间,游霄的尖喙失去目标,重重地撞在了地上,冰雪地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游霄吃了一嘴冰屑,浑身羽毛炸立起来,仰首尖锐嘶鸣,怒不可遏地再次朝着云晞追去。

云晞动作迅敏,稳稳握剑,见准时机再引游霄一头撞在了那条裂痕之上,借青锋剑抵御劲风卷起的冰雪渣,足尖踩上一块崩射的碎冰,借力又往后撤出数尺。

反复几次,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若是猜得没错,孤山鸢就在极界的另一边。

云晞低头看向脚下越来越宽的裂缝,游霄的嘶鸣声由远及近,被戏耍的怒意攀升到了极限,杀意滚滚,蓄力俯冲而来。

红黑色的光粒从地下源源不断地升起,腾空,碰撞出一串串诡异的符号,整片空间如同流淌着鲜血的牢笼,无处不弥漫着恐慌。

孤山鸢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抓着剑柄的双手彻底松开,从愤怒咆哮在空中的银白大鸟的头颅上摔下。

褴褛的衣衫下,被大鸟的尖喙啄伤的血痕深可见骨,右臂被它咬碎了骨骼,疼痛席卷全身之后又很快麻木到无法被感知,孤山鸢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她从今以后难道不能再拿剑。

孤山鸢后背猛地撞在地上,身下的光粒如同被惊醒的萤火般往四处飞散开,重复回响在她耳畔的呓语因此被短暂打断,孤山鸢脑海之中清醒了一些,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不知是鸟首被劫尽刺入时飞溅出的血有问题,还是这片空间本就有古怪,她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纱,只看到大鸟如一团银白的光球朝她俯冲而来,插在鸟头的劫尽剑已然看不清晰。

孤山鸢左手撑着地面想要再次站起身来,奇怪的疼痛从骨子里迸发而出,令她再次瘫倒在了地上,立刻意识到了是某种不知名的毒发作了,紧接着,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撕裂感,像是被钝刀剖开。

撕裂感从心口一路向左脸颊生长,孤山鸢颤着手摸了摸脖颈,顺着那一根根凸出的纹路往上,停滞在布满了根系般细密纹路的脸颊。

厌恶与慌乱攀升到了顶峰,孤山鸢浑身血液变得冰冷,最终崩溃怒吼。

妖化……

她出现了妖化的迹象!

银白大鸟已气势汹汹追至眼前,凶煞的气息喷洒在了她的脸上。

孤山鸢第一次回忆起了天狐一族杀入家中时的绝望与无助,闭眼。

锋利如刀剑的鸟喙却没有把她脑袋刺穿,愤怒的挣扎声转瞬化作哀鸣,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扼住了命脉。

孤山鸢颤着眼睫睁开双眼。

那些不知从地下何处升起的诡异光粒停止入侵她的听觉,换作绕着一个方向飞舞,瞬间聚成了一只巨大的血手,以天生强者不容反抗之姿,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银白大鸟。

孤山鸢的目光从这只巨大而有力的手掌挪到奄奄一息的大鸟,再颤抖着看回它,怒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血手对待玩具般随意盘弄着银白大鸟,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响起在这片空旷之地。

“帮我。”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重叠,带着沉闷的回音,与不久前挤占脑海的诡异呓语声一模一样。

孤山鸢静静地等着这个东西接下来的话。

“把这个东西带出去。”血手之中坠下点点黑红色的光粒,飘落至孤山鸢手边时,已凝结成一枚光滑的圆片,“扔到人族聚居的地方。”

孤山鸢扫了眼手边的东西,谨慎地盯着血手,再问:“你为什么能在这里使用术法?”

那声音笑了起来,极致狂傲:“天的规则都难以限制我,更何况落微湖水?”

孤山鸢闻言冷笑了下,毫不犹豫朝着圆片砸下一拳,想将它毁了。

天的规则也难以束缚的凶煞之物,怎能与之做交易。

那笑声未有任何停顿,丝毫不把孤山鸢的举动视为威胁,五指轻动之际,一股强大的妖力刺激着她脸颊上的妖纹疯狂生长,发烫,像是要成为永不可磨灭的烙印。

“你给我住手!”孤山鸢面容冷肃,“我宁愿今日妖化,永生永世困在这里,也不会帮你做事。”

“何必把自己逼上绝路。”那声音收敛了笑意,倏然间柔缓几分,似贴近耳畔的轻柔引诱,“我可以阻止你的妖化。”

“还可以,帮你稳住你那一击即溃的道心和摇摇欲坠的境界。”

孤山鸢不为所动,体内的剧毒有无数种,只此刻发作的一种就让她无力反抗,她想,死在这里也行。

那声音等了她一会,见她不怕死,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人下来了。”

孤山鸢猛地睁开眼,仰头看向遥不见边界的高空,模糊的双眼无法看清楚上空的变化,却真真实实地听到了轰隆隆的撞击声。

一下比一下猛烈。

伴随着冰面碎裂般的脆响。

地动山摇。

孤山鸢神色一阵变化,有人来救她了?是长老们还是师兄?

那男女声重叠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威胁与看戏的意味:“你想让别人发现你脸上的东西吗?”

孤山鸢慌乱地捂住了左脸。

冰裂声轰然如惊雷。

孤山鸢低头看向手边的圆片,触感冰凉。

先同这鬼声音虚以委蛇,出去之后就把它交给师兄。

“好……”

话音刚落,插在银白大鸟身上的劫尽被一道极强的气劲扔到了孤山鸢身旁,剑刃没入地下,剑身震颤不止。

血水从那只大手的指缝间如注滴落下来,血手飞散成黑红闪烁的光粒,被捏碎的银白大鸟重重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红黑色的光粒飞卷,将孤山鸢卷入其中,又在眨眼间消散一空,此方天地变回明霁一片,露出原本的贫瘠荒凉。

孤山鸢左手抚摸着脸颊光滑的皮肤,摇摇欲坠的境界也重回稳固。伴随着一块块碎冰从天而降的人影在她仰望的眼瞳中越渐清晰。

年姑娘?

云晞在恐怖的坠空感之中无法呼吸,胸腔传来的疼痛比先前加剧了数倍,青锋剑半截剑刃狠狠没入地下,才令她稳住身形。

她抬眸,定神,扫了眼惊魂未定的孤山鸢,扭头打量过空旷荒凉的极界,最后盯着地上游霄鸟的血块断肢,慢慢站起身来。

缓缓舒展开的秀眉下,一双明澈的目光落回孤山鸢身上,看穿秘密。

“是谁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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