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夕阳西下,余晖敛光。

一抹灵巧的身影被莹白光丝萦绕,在李府无处不在的浮光赤金之力中破开一条路,从瑞州城南这大户人家的后花园中翻身而出。

她双手负在身后,脚步轻盈又悠闲地穿过府外的巷子,往大街上走去。

玄霜石还在那花园下方极深处的天地灵脉之中,既没有被人发现,也未出现任何被损坏之类的意外,江泛月心情不错,边走边轻轻抛起一枚精致的银铃,又接回手中。

突然间,一种极度恐怖又令人绝望的气息从后方迅速袭来,江泛月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李府的人这么快就摆脱了夺心铃的影响,清醒了过来,来抓她这个擅闯民宅的人问罪了?

不对,李府都是些不懂术法的普通人,还能用得出什么手段让她感到害怕?

江泛月含笑的眼睛泛出寒光,手中召出了山河影,展开的素绢扇面上似乎有墨迹流动,勾勒出巍巍高山,烈焰熔渊,破败鬼城等奇异凶险之景。

她转身迎战,却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有什么看不见却无法被忽略存在的东西不知从何而来,迅疾地铺展在李府上空,接着碎散成无数细屑纷洒而下,像是一场大雨浇落在李府,死气精准注入设置在各处的浮光赤金中,灵器化为乌有,无色却裹挟着沉郁气息的雾气散入每个角落,没有任何人可以避开。

方才被恐惧干扰思路,冷静下来,江泛月分辨出了这两股力量。

死灵丝,以及造梦的浮生雾。

江泛月眼中戒备消散,若有所思地盯着不远处那座阔气的府邸,本着去会一会这个手段特别之人的念头,往李府走了回去。

在府墙之下,她仿佛一脚踏空,从现实栽进了一个被绝望包围的梦境。

晕眩感袭击脑海,耳边响起挥之不去的咒骂、质问与怒吼声,愚蠢得可笑,却又让人因此深陷绝望。

江泛月下意识旋转手中的山河扇,锋利的扇骨划破掌心,痛觉刺激之下她彻底清醒,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往后退了几步。

有脚步声从远处连接连接李府侧院的巷子走了出来。

“真狠呐,竟然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选了这么个不明不白的死法。”江泛月眼瞳微眯,注视着从巷子深处的阴影中,柔声笑着问,“不过我喜欢,不如认识一下?”

一道身影终于慢吞吞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那身形矮小,乌黑水润的眼瞳盈满孩童的单纯稚气,令江泛月有些意外。

但人不可貌相。

江泛月向前附身,双手搭在微微曲起的膝盖上,笑意盈盈:“小孩,你想做什么?需要我帮点忙吗?”

面前的女孩不过六七岁的模样,脸庞白嫩干净,双螺髻上簪着栩栩如生的草编蝴蝶。

被江泛月连连招呼,她犹豫着往后退了退,两只手有些紧张地绞在身前,怯声问:“姐姐,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江泛月伸手去捏她的脸:“当然啦,李府中的人应该都死光了,你能从里面安然无恙地出来,即便不是凶手,本事也很不一般啦。”

“死......死人?”女孩明显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打了哆嗦,黑亮的眼里布满了恐惧与惊慌。

江泛月看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捏在她脸上的手顺势往下挪开,抓起她的手腕一探。

咦?竟然没有一丝灵力。

“小孩,长这么可爱还敢没事乱晃悠什么?快回家去。”江泛月皱起的眉头很快松开,懒懒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快些离开。

女孩忍住害怕,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我要在这里等我姐姐,我不能走的。姐姐说过,要是不小心和她走散了,就在原地等她,不然她就找不到我了。”

江泛月微微挑眉:“这附近?哪来什么姐姐,当心被那些找不到轮回路的亡魂给生吃了。”

女孩怔了怔,包在眼里的泪一下子决了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姐姐,你在哪里,我害怕,呜呜,我要被吃了。”

江泛月心虚地掩了掩唇,放低声音说:“小孩,你和你那姐姐可是亲生的?若是,借你一滴血,我帮你找找。”

她说话间,右手心里钻出的灵力中隐约浮现出一株暗红色的藤蔓。

女孩抬手擦了擦眼,盯着她手中缓缓朝自己生长过来的藤蔓,惊奇的目光变得有点害怕,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它就取你一滴血而已,又不会吃人。”江泛月慢条斯理地合拢五指,红藤似乎要随着她的动作消散不见,“唉,做好事总是容易被人误解,你害怕,那就算了,这个时辰别家小孩都回去吃饭了,我也不多陪你了。”

“别、姐姐,请你帮帮我吧。”女孩急声叫住她。

江泛月点点头,正要松开右手,女孩的目光越过江泛月,似乎突然在她身后看见了什么,眼里亮起了光。

“姐姐!我在这里!”她绕开江泛月,一溜烟地向前跑了出去。

江泛月微微皱眉,回头看了过去,正前方是巷子尽头之外的长街,人潮熙来攘往,她没看见哪个年轻的女子因为女孩的呼喊声而驻足,而那个女孩也已经跑出巷子,左拐进了人群之中。

江泛月歪了下脑袋,盯着巷子外来往的人看了一会,目光重回李府。

入侵李府的力量已经消失,浮生雾也被里面曾经的活人吸收得差不多了,让她很难察觉得到。

江泛月不知那人有何目的,思及玄霜石还在这片地界之下,李府被灭之后定然会吸引孤光的人前来查案,若是再不巧遇上聚集瑞州城的青乾弟子过来多管闲事,恐怕横生枝节。

“还是得费工夫守上几日。”她轻轻叹了声,朝着李府走了回去。

.秋惜叶拧着一大包酱牛肉和一壶酒,随便上了一个屋顶。

上午与师兄师姐们分开行动之后,秋惜叶一开始还有些纠结和不快,去官府忙完了解李家人的恩仇等等一连串的事情之后,便已经把心中的尴尬忘得一干二净。

她去成衣店买了一身新衣裳,换下了孤光的门服,开心自在地在瑞州城逛了一天,在夹杂着夕阳余温的风吃肉喝酒,觉得浑身都舒坦。

午间的时候其实就收到过仪景令。

不知师兄师姐们对她这一回表现出来的不可自我化解的怒意,是感到了心虚,还是害怕,传讯来问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秋惜叶看了一眼,懒得回,随手捏碎了仪景令。

喝酒的时候,几枚仪景令相继而来,浮动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像一只只圆润无辜的眼睛。

秋惜叶扫眼过去,向她致歉,问她现在何处,是否需要他们前来接应。

秋惜叶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回复了其中一枚。

“我有事处理,你们不必等我,自行回孤光。”

仪景令刚刚写完,秋惜叶恰好看见城南近郊的一座大宅子里,有一团红色的东西翻墙而出,像是一道人影。

那宅子似乎是瑞州城三大家族之一的李府。

紧接着,她突然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出现在城南近郊的方向。

秋惜叶毫不犹豫地下了屋顶,赶去了城南。

据说李家的老爷子年纪大了爱上了清静,几年前带着一大家子从住得好好的宅子里搬来了城南。

瑞州城最热闹的当属长乐大街,附近的宅院寸土寸金,李家原本的宅子就在那里。而城南一带的商铺稀少,除了近几日有许多来自各地的修行者四处闲逛之外,平时十分冷清。

暮色渐浓,街巷两侧有零星的烛火点亮在一扇扇窗下,映出几分温馨的暖意。

秋惜叶经过夜风吹动的街灯下,来到李府,敲了敲门,半晌无人回应。

她觉得不妙,一道杀咒穿过门缝破开铜锁,推门而入,萦绕在庭院内的血腥气铺面而来。

秋惜叶心中一惊,疾步穿过曲径走向最近的一间院子,正打算推门看看死去的人与白府的那些尸体是否有相同的特征,右侧的高墙外突然有脚步声接近。

秋惜叶瞬形躲向满墙繁茂的迎春花架之后,屏气凝神,仰首注意着墙垣,指尖咒纹缠绕。

身着红艳衣裙的女子从墙上一跃而下,身姿娉婷,眉目如画般精致,甜而不媚。

她稳住身形,刚刚往前迈出一步,余光突然扫向左侧的花架。

束缚咒直冲而来的瞬间,江泛月目光冷冽,却动作温柔地抬起右手,灵力凝结的一朵白花飞出指尖,与束缚咒相触碰的瞬间双双化解,看似如春风般平静,却有强势又凶悍的气浪在瞬间震荡开,横冲直撞,四周花木尽折。

一墙开得正好的迎春花也被摧毁在对冲的气劲中,金灿灿的花瓣纷飞洒落于二人之间。

江泛月盯着对面的少女细看了几眼,惊奇地开口:“小妹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被战意包围的秋惜叶思绪被打断:“啊?”

洞虚真人江泛月主动走近几步,瞧上去是真的很关心自己与秋惜叶的缘分:“你真的很眼熟,就像和我早已熟识,却分别许多年的老朋友。”

“站住。”秋惜叶厉声喝止道,“我没见过你,别想跟我套近乎。李府的人死了,我亲眼见到你从李府出去,现在又折返回来,你想做什么?府上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你在胡说什么?李府死了人,与我何干?你若不说,我都不知道这一档子事儿。”

江泛月语气无辜,似突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地看着她,露出一丝气恼,“你刚才还说此前没见过我呢,现在怎么又说亲眼看见我进了一趟李府?难不成是哪里来的自诩正义却本事不足的修行者,查案查不出线索,索性随意栽赃嫁祸到我头上。”

秋惜叶惊得张大了嘴巴,扬声道:“谁栽赃嫁祸你啦?我明明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鬼鬼祟祟翻墙出来,接着就有一股力量攻进这里。李府各处都有浮光赤金保护,而你能安然无恙从这里离开,极有可能是你能破坏浮光赤金,为那股杀人的力量开路。”

“只是红衣服?”秋惜叶指了指自己的衣裳,面色委屈,“这还不算栽赃嫁祸呢?”

秋惜叶被美人一双无辜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慌,清了清嗓子,沉声说:“好,红衣服算我误会你,可你现在潜入李府做什么?”

江泛月歪了歪脑袋,眼睛里亮闪闪的,认真问道:“你怎么这么关心我?”

秋惜叶眼角抽了抽,抬手亮出孤光令牌:“孤光弟子查案,还请姑娘配合。”

江泛月惊奇的目光扫过令牌,眼里亮起希冀的光:“原来是少宫主呀,久仰少宫主大名,今日有缘相遇,你可要为我讨回公道。”

秋惜叶:“?”

等会?

“你又要讨什么公道?”秋惜叶神色变得戒备几分,“你该不会想说李府有人坑害过你,今日潜入李府,是为了算账。”

江泛月闻言连连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不过我不是人族,我是魔,三年前魔傻不懂事,被李府公子的一句三年之约就给骗了,自剖一半魔心给他为他增添百年寿命,害得我自己境界跌落,还被同族嘲讽欺凌。如今约定之期早已过去,他却违约不肯娶我,我只好自己找上门来,向他讨回魔心,可你又说李府的人都死了,那我还能怎么办,就原谅了这个死人吧。”

秋惜叶瞧她说得情真意切,小臂上自证般溢出的丝缕魔气也看不出有假,思索了一下,说:“魔心就在李家公子身上?你跟我去找他的尸体,魔心我替你取,待我回孤光拿了青天鉴来瑞州城找你,证明你的确与李府被灭一事无关,我就把魔心还给你。可如果你说谎骗我,你会死得很惨。”

“杀气真重。”江泛月刚要说的感谢话咽了回去,撇撇嘴,迈步往前走,“跟着吧,我还记得他住哪间院子。”

她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犹豫之后便稳步跟上,唇角微微一弯,凝神感应着府中还未消散干净的浮生雾的力量,袖下的夺心铃轻一摇晃。

秋惜叶蹙起眉头,脑袋有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微不足道的浮生雾残力从李府四方汇聚而来,转瞬汹涌如海上巨浪,朝秋惜叶侵袭而来。

秋惜叶意识回笼的瞬间感知到危险的存在,却晚了一步。

“少宫主当心!”江泛月同一时间急声提醒,转身挥袖间,一朵朵白花飞射向触碰到秋惜叶脸庞的浮生雾力量,要将其击溃。

秋惜叶沉睡般倒在了原地。

白花不改方向,悠悠消散于空中。

“小笨蛋。”江泛月轻轻哼了声,转身往后花园走。

一股极度恐怖的感觉在江泛月心中陡然升起。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仰首看向这股危险力量的来源,它却已经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身体。

浮生雾的力量瞬间入侵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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