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云晞被上百双目光迎接。

那些好奇,震惊,惋惜,振奋,喜极而泣的目光,无一不在向她传递出两句话。

你是什么人?

这十年,你为什么不向我们发出求助?

这些话并没有任何人来得及问出口,云晞也只看向面露兴奋的问重雪,黑袍白发的男子瞬形穿过人群,灵阵-界生的光芒眨眼间从地面冲天而起,将他与云晞从人群中分隔开。

“原来是你。”问重雪的目光一寸寸牢记云晞的模样,“云晞,若不是你,今日哪怕屠尽孤光,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思。”

云晞看了看昏黄的阵光,灵阵-界生如同开辟出了一个特别空间,黄褐色的沙尘飞舞在光束之中,像是夕阳沉落时的大漠。

洞若观火阵法内外的人都看不清对方,也听不见一阵之隔的声音。

她只是淡淡地向他确认:“所有的邪灵都来了孤光?”

“当然。”问重雪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似在模仿和欣赏真正的天生强者,忽而一笑,“原来你的目的和我一样,也想在今日将彼此赶尽杀绝。”

云晞情绪很淡,尽量不在神色与声线中放大任何一丝能轻易把人压垮的疼痛:“你们不是对手,无论是你在我面前,还是剩下的邪灵在修行者面前,今日都走不出孤光。想要活命,现在就立誓退回血渊,前代修行者留给你们的活路,我辈可以不斩断。”

问重雪终于忍不住了一般,看着她失去血色的面庞,稍稍扬起头大笑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狂妄,云晞,你难道要用现在这副离死不远的模样告诉我,这就是你的全盛状态?如果不是,你不妨先想想落到我手里之后,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让我不折磨你。”

他朝着自己眼中唯一具有威胁的步尘剑看去,这才认出云晞手里拿的不是步尘剑,只是一道几乎凝实的剑影。

云晞轻声承认:“不是。”

同为洞虚境实力,与问重雪这一战决不会轻松,第二道步尘剑影是她此时此刻在诸多限制下能拿出的最大实力,但不是她的全部实力。

“但足够了。”

云晞持剑杀去。

剑影极快,眨眼就贴上问重雪衣襟,令人无处可逃,势必只能挨下一击。

缓缓浮动在阵光中的沙尘骤然间狂乱飞舞,遮挡了剑尖所指的黑袍,抽取出他的记忆,铺开一片残酷却真实的蜃景。

是云晞两次错过后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血腥气弥漫的一星涧,聚集在一具具尸体旁边啃食血肉的人形黑气,越景清持剑单膝跪倒在地上,微微弯曲的脊背后方,隐约浮现出华光湛然的剑阵,迅疾又浩大地向四方铺展开。

这是师尊他准备祭己身化作剑阵的那一刻!

云晞目光震颤,失去了两道剑影的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猛然一击,快要彻底碎裂。

她向前刺去的剑招却不停一瞬,不偏半分,被击穿的蜃景背后露出站在原地来不及安然逃脱的问重雪,剑刃斩碎他脱手而出的一道毒咒,削下一条手臂。

浓墨般滴落的蜃景中,越景清祭阵的一幕也快速消散,云晞余光里却清晰倒映出越景清逐渐低垂的头颅,手中本命剑的哀鸣声随着剑光的破碎戛然而止,没入血泥的半截剑刃也粉碎成沙。

没在蜃景中耽误一瞬去阻止师尊祭阵,云晞不后悔。

持剑者,不困顿于往事,不深陷于遗憾,只进不退。

否则万骨坑一趟,算是白去。

剑光照天。

问重雪从原地逃脱,脸色惨白一片,冷汗黏住发丝不断地往下滴落,肩臂传来的剧痛提醒他回过神,惊诧的目光从地上那条染血的右臂缓缓回到云晞身上。

他低笑着缓步朝她走近,天地灵气被一只无形的手指划过,写就一道道符纹,环绕在他周身。

“我低估你了,修杀道的人怎么可能有心有情,云晞,这么说来我们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不如来合作吧,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好奇的秘密?比如,我族怎么会知道从血渊下出来的办法,当年以神器重伤你的人是谁,又或者是什么人让你失去一切,变成这样?”

问重雪渗血的断臂处涌出黑气,凝聚为一条手臂的形状,他笑着朝她伸出那只手,邀请道:“你和我都有不甘,为什么要忍一个'从长计议',继续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你我又同是巅峰强者,再往上走的无上境只有我才有资格同你讨论。我们会成为最默契,最强大的伙伴。”

云晞看着那只诡异的手掌笑了一下,只觉得荒唐:“你是认真的?”

“当然。你在我身上没有感受到杀意,不是吗?”问重雪神色坦然而自信,“我今日亲自过来的目的,就是想让你放弃那些无关轻重的修行者,跟我一起走。云晞,我们一起去四族抢夺这个世上最珍贵,最至高无上的东西。”

“无关轻重?问重雪,你根本不懂这世上最珍贵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不是你以为的什么让各族俯首称臣的权力地位,精妙绝伦的布局,无上的境界,而是人。无论是实力卓绝的修行者,还是在你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有他们在,这个世界才能变成吸引你的模样。”

云晞嗓音变冷,如刀剑出鞘时令人脊背发凉的清越声响,包围二人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我的确不该时刻保持理智,忍着在你们这些东西身上调查蛛丝马迹,你现在就去死。”

问重雪一愣,笑意冷却下来,悬浮在他周围的一道道灵符被剑气震荡,其中一道燃起火焰。

“云晞,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只要我赢了那些厌恶我,鄙夷我,试图利用甚至掌控我的一切,这天下间的道理,就由我说了算。”

被火光吞没的灵符之中冲出一条山海异兽-烛阴,人面蛇身,赤红如火,凶猛狂暴的威压抵挡下剑气的进攻,层层滚烫的气浪朝着云晞扑面袭来,呼吸间要将肺腑烧成灰烬。

云晞眸色覆霜,手持剑影再往前进一步,嚣张万分的异兽烛阴在锐利的剑气之下层层碎裂,而后方的问重雪已瞬形消失不见。

超常的洞察力提醒云晞危机到来的方向,她转身一剑斩碎夺面而来的毒咒,冷眼看着相继燃起的一道道灵符,和被微弱而密集的火光护在身后的问重雪。

“你有求于人,可实力不足以执棋,当然只能做对方的棋子。我若是你,便会与对方虚以委蛇,他既然需要我,利用我,那么我在他身边的每时每刻,都会寻找他的弱点,利用他,引导他,最后杀了他。”

云晞左手掐诀,轻蔑的目光扫过问重雪气恼又凶狠的面庞,直视一只只从灵符中飞扑而出的山海异兽。

鲸木整理“你没有耐心,缺乏计谋,忍不了一时,说什么与我合作,学着做了几年的人,就只学会了这么拙劣的一计借刀杀人?”她冷声道。

剑光纷飞,从云晞身前的阵法之中飞杀而出。

山海异兽全灭。

问重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喉咙被冰冷的剑刃刺穿,汩汩涌出的血水顺着脖颈淌入黑袍之下。

灵阵-界生亦随着他变得虚弱的力量而消散,破败的沐辉坪重现在视野中,逐渐黯淡的昏黄光芒下,问重雪疯了一般盯着云晞眼中的自己大笑起来。

云晞神色淡淡,穿过问重雪咽喉的步尘剑影顺势往下斩去,骨骼尽碎,血水飞溅,蜿蜒流淌在肌肤上。红色的命线断裂瞬间,最后一道灵符以他洞虚境修行者的血液与身体写成。

灵符-五雷碎虚。

转瞬之间,闪烁的火星在刺眼的雷光中一次又一次爆炸开,云晞被飞溅的火星击退,滚烫的气浪似乎要把她烧成灰烬,眼中只剩下焚天毁地的雷火光芒。

“云晞,是你自己非要和我一起死。”

问重雪笑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被雷火爆燃的巨大声响吞没。

云晞胸口猛然间气血翻涌,拧紧眉头吐出一口血,横冲直撞的气浪将她重重摔向沐辉坪的边缘,再往前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横挡在身前抵御爆炸冲击的步尘剑影被她重重插入悬崖边缘的岩石之中,随着她再也无法延迟身体承受极限的到来,剑影消散不见。

云晞手中空无一物,被最后一次爆炸开的气劲推下山崖。

被雷火焚烧为灰烬的皮囊下逃出一缕黑气,缠绕着她的脚踝,将她往云雾缭绕的山崖下方再下拉一寸,黑气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云晞快速地往山崖下坠落,千疮百孔的心脏逐渐变得僵硬而冰冷,一股试图突破桎梏的力量在灵脉中缓缓攀升,涌动在她破碎虚弱的身体里,让她快要承受不住,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日光在头顶的远空中摇摇晃晃,模糊不清。

呼啸的山风无法再被听觉捕捉,耳边万籁无声。

云晞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一片黑白的光点闪烁,却又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被祝寒宜骗着骑了一夜的马去山谷,月下开了满山的桃花。

五雷碎虚符的动静太过突然而恐怖,专注于让五行灵气恢复秩序的修行者们被瞬间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在震撼与惊愕之中久久无法回过神。

直到一声得而复失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地回荡在破败的战场。

“师姐!”

奚莹冲出人群,用最快速度朝着山崖奔去,努力伸手想抓住一片衣角,几乎要追着擦过指尖的袖片一同坠下。

各宗门世家的长老转身看向弟子们,面色肃然。

“众弟子听令,全力搜救青乾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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