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夜深霜寒。

孤山鸢送来地图与云晞讨论了一会,顺便提起在江泛月的那些书信中看见的有关洞虚境修行者李恒之的那位未婚妻全族被灭一事,便回了隔壁房间休息,煤球也钻进铺在椅子上的绒毯里呼呼大睡。

云晞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卷地图。

人族要麻烦些,分布于各州各城的大小据点倒是可以让修行者们找出许多理由,不动声色将其陆续攻破,但混迹在宗门的那一部分卧底却很难被揪出,他们不一定全是这些年新招揽的弟子,还有可能是在门中资历已久,深受同门喜爱的叛徒。

云晞指尖不自觉闪出一簇灵力光焰,依旧丝毫看不出空明令的影子。

她扭头往窗外看了眼,月下松竹影重重。

再远处,是高耸于北境十八星台上的天枢,那片圣洁的灯火璀璨不灭,因为距离隔得太远,显得微渺而不可及,如漂浮在山顶夜雾中的璀璨群星。

不知青乾会派谁参加天枢的婚宴。

目光回落地图上,魔域东南两界的近水楼卧底反而不难清除,那些人参与了夺位之争,依照祝寒宜的作风,即便不知他们与近水楼有关,定然也会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云晞想起要去东边幽沼界喝茶的祝寒宜。

体内的共影术再次被她尝试逆向催动。

界主宫中断肢残骸入目,连风都染上血红的色彩。

大殿门外暴雨如注,低垂的墨云聚集翻涌复崩塌,压抑之景却远比不上殿内的气氛极端。

界主沉鹰形单影只,跪在一片血泊中,脊背快被无形的威压折断,低垂的头颅根本无力抬起,直视这股压力的源头。

祝寒宜坐在上方主位,气定神闲,手中捧茶,如应好友之约做客。

如果不看他衣摆上沾染的几股血迹的话。

东界盛产的茶叶远近有名,清幽淡雅的茶香萦绕在血腥气中,诡异万分。

不知过了多久,祝寒宜才把这白瓷盏放下,垂眸看了眼下方咬牙强撑的沉鹰,施恩般开口:“你的心腹都死了,你还不自尽,在等什么?”

碾压在沉鹰身上的力量骤然一松,他听着祝寒宜侵略性十足的一番话,喉咙动了动,缓缓抬头,见到一双微微含笑的眼,毛骨悚然。

他含血的喉咙里发出嘶哑声:“成王败寇,我认了,但我死前求你一件事,你如果不答应,就这样随手杀了我,往后必定追悔莫及。”

“放肆。”苍崖怒斥一声上前,抬脚将他踹翻在地。

祝寒宜仍是客气优雅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沉鹰一身经脉都被祝寒宜剑气切断,强撑着抵抗威压的脊骨也被这一脚踹得彻底断裂,根本无法再爬起身来,只能僵硬地仰起头颅看向上方:“青乾剑仙重现于世,一剑灭了同境界的那个小畜牲,好不风光,可我听说她似乎有伤在身,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命不久矣。”

“死。”祝寒宜眼中露出魔的残忍。

血焰剑凭空飞出,黑色剑光迅疾杀向沉鹰。

“我能救她!”沉鹰急得破音,盯着霎时悬停在眼前的漆黑剑尖大口喘气,良久,起伏的胸腔中发出一丝嘲讽的闷笑,“祝寒宜,你果然让云晞成了自己的软肋,真是可笑至极!你当初口口声声说要攻占人族,让人族也变成魔域的疆土,实际只想要云晞罢?当着群臣与万民的面说什么有朝一日会打败云晞,要让她俯首称臣,谁不知这只是你时刻都在想她,却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光明正大提起,偏要找这些借口。只知儿女情长,你怎配统率魔域?”

祝寒宜起身,一步步走向他身边。

沉鹰笃定他此刻不敢杀了自己,不管不顾继续说道:“云晞坠崖失踪那日,你恰好挣脱了星河界封印,却连魔域都不回,是去照顾她了?你现在势单力薄,只剩一支玄羽军,不急着去找禇风斗一斗就罢了,听说还让玄羽军在四处搜罗上古医卷和禁术,原来这就是你复仇的本事。”

“你是魔族君主,却屈尊降贵做云晞的狗,真是丢人现眼。”

祝寒宜轻笑了一声:“说完了?”

这个反常的态度让沉鹰一时之间愣了一下。

祝寒宜目光投向门外,共影术早已出现多时,他轻叹:“这些话要我自己说,我真说不出口。”

云晞把遮脸的地图拿开,张口,欲言又止:“......不用做我的狗。”

沉鹰看不见共影术带来的景象,心中七上八下,忐忑琢磨着祝寒宜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突然再次被那双笑里藏刀的目光注视。

“不是要求孤吗?刚才说得慷慨激昂,现在怎么哑巴了。”祝寒宜唇畔挂笑,寒气森森。

“我用一个秘密和你做个交易,杀了我可以,别毁了我的魂魄,求你答应。”沉鹰气势颓然,“二十年前,我得到了灵水春雪生,已经把它化入了我体内。”

祝寒宜眼中笑意终于真切几分。

玄羽军请来的那个人找到了一个救治云晞的办法,其中许多材料难求,天地间独一份,却又不知下落,譬如被称为春雪生的灵水。

“准。”祝寒宜回答。

沉鹰闭眼,缓缓吐气后再次睁眼,笑道:“祝寒宜,你怎么没听明白我的提醒。”

“寻找春雪生的命令,是孤回到魔域之后才下得,玄羽军中的叛徒早在这之前就被除尽了,剩下的将士,孤信得过,你何必在死前还要处心积虑挑拨一番。”

祝寒宜盯着沉鹰闻言闪烁的目光,若有所思道,“不过你的确提醒了我,我寻找医卷禁术一事既然不是玄羽军走漏了风声,那就是别的什么自居消息灵通,洞彻世间秘密之人告诉了你。”

“近水楼。”祝寒宜一字一句道。

沉鹰被猜中秘密,心头骇然。

祝寒宜冷声说:“我早该想到,东界幽沼战火不断,你与那几个废物拉锯十年,定然有人从中作梗。南界雷霆恐怕也是一样。引狼入室,还把人当做盟友,愚不可及。”

沉鹰被提醒,脑海中重现出一桩桩一幕幕经不起细究的往事,猛然抬头,对上祝寒宜轻蔑的目光,忽而大笑:“你找不出他们。”

“无妨,与你明里暗里有联系的人,我都杀了,一个没留。”祝寒宜面露微笑。

沉鹰头一回见识他的残忍,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剑光闪烁,喉咙已被冰冷的剑刃割断。

血焰回到他手中,剑尖滴血:“将他的尸体交给医师,半月之内,从他的体内剥离出春雪生的力量。”

云晞没了提醒的机会,准备断开共影术。

“云晞。”祝寒宜叫住她,嗓音温润好听,判若两人。

他接过苍崖撑开的伞,只身往殿外走,穿过雨水浇打的竹林,走进回廊,被廊下的宫灯披上满身辉煌而明澈的柔光。

“这大晚上的,又是在沉鹰的地界,我独自一人出门,你怎都不问问我要去什么地方,路上要注意安全。”

云晞看着被玄羽军占领的界主宫和熟门熟路的祝寒宜:“......佩服。”

祝寒宜又说:“我还以为你逆向催动共影术,是要说想我,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想确认我是死是活。”

云晞奇怪:“你从哪看出来的?”

祝寒宜推开书房的门,闻言抬眸对她笑:“原来是我多虑。”

云晞被迫承认想念二字,一愣神,深知不能顺着祝寒宜的话题继续交流,抓着被子躺下,说:“我本来是想提醒你,近水楼的势力已经渗透魔域东南两界,但你已经知道了。天色已晚,明日我还要赶路去天枢,不能同你闲聊。”

书房里明灯影绰,苍崖熟知祝寒宜的习性,让人最先将这里打扫了出来,不留一丝被玄羽军翻找搜查得狼藉的痕迹,是整座界主宫中唯一不染血腥气的地方。

书房内被沉鹰用过的矮塌被褥得到了祝寒宜嫌弃的一督,他拉开书桌后的椅子坐下,一只手撑着脸,盯着用被子把自己兜头罩住的云晞,笑了:“真是稀奇,云晞,我可什么都没做,你竟然怕我。”

云晞沉默了一会,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显得有些闷,却一本正经:“我承认我想你,但这是人正常的七情六欲,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顿了顿,为自己解释:“我只是不习惯这样说。”

祝寒宜笑了笑,闭眼。

他从没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极容易被满足的人。

族人臣服听令的权力与地位都不能让他满足,云晞亲口承认的一次想念,却让他觉得自己已提前拥有余生所求的一切。

万籁俱寂,偶尔听来几声烛火细微的爆燃声,云晞原以为祝寒宜还要同她再闲聊几句,等了半晌,觉得奇怪,掀开被子瞧了眼他。

祝寒宜就在书桌前撑着脸颊睡了,安静睡着时,才露出几分倦容。

无论是肃清军中叛徒,镇压赤蚁,还是应对沉鹰这些人,都足以让人疲惫。

明烛淌泪,夜色愈沉。

烛台上的灯火在他大半张脸上投下阴影。

男人五官俊美迷人,如当年初见。

云晞看了一会,想起许多幕静谧无声的注视与陪伴。

平淡而寻常,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却肯定会持续到她此生终结的习惯。

她突然很想见他。

等手里这件事忙完,她立刻就去魔域见他,把自己刚才的所思所想全都告诉他。

云晞弯弯唇,起身,欲吹灭客房的蜡烛。

楼下有人一前一后冲出客栈,熟悉的声音已刻意压低,避免惊醒太多人。

“令闻,你再发疯,别怪我对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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