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云晞忍受着双手如被无数碎玻璃扎穿的疼痛,瞬间反应过来,扭头对公孙霁说:“快占测宿阴魂链的位置。”

同生镜中有无数残忍无情之物,如同世间酷刑,宿阴魂链就是其中之一,在魂链的束缚下待得久了,日夜被森森阴气浸染,自己虽还能呼吸说话,却已经变得无觉无感,和一具死去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的人,被修行者称作宿阴。

宿阴若与正常人相处,会源源不断地吸收正常人的生机。然而自身的生机已经无法被填补,还因此造下恶业,最终双双毙命。

“什么......?好。”公孙霁心中连说不妙,连忙抬手布卦,余光扫向云晞,确认道,“你们之间重新恢复了共感?”

云晞点头,神色十分沉重。

她与云迟之间生来就拥有共感,公孙明玉当年以莲生双环将她们之间的共感阻断了,否则云晞习剑救人所受的那些伤,云迟以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

莲生双环一直被云迟佩戴在手腕上,她也因此并不知道云晞未回皇城的那段时间,是因为濒死昏迷。

“走。”一道杀咒从公孙霁指尖飞出,击碎卦象所指的一扇紧闭的门。

云晞大步跟上,迈进门后,苍白的日光泼洒全身,遍地光影不知因何而晃动,如置身于粼粼水波之下。

远处血迹斑斑,似遍地红梅凋零,血水上两具白骨相依而卧,站在一旁的女子被魂链的无数碎片割破双手,刺穿骨骼,鲜血淋漓滴落。

“年年,朕就知道你没有死。”云迟脸色苍白如纸,却似乎丝毫未察觉到疼痛,见到云晞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才缓缓松开魂链。

“阿姐,怪我来迟。”云晞纵然已做好准备,亲眼看着她那张不知疼痛的面庞,心中依旧骤然一紧,手中凝聚出万灵之剑,朝着魂链一剑斩下。

公孙霁连忙抓住她的手腕,阻止道:“哎等等,你若触碰到魂链,自己也会被关进去的,都说了双生之力会让你们在同生镜中陷入同样的险境。”

云晞问:“那你能解开魂链么?”

公孙霁松开手,露出苦恼的表情:“咒阵一类术法的毁灭力没有你们修剑的人厉害,我得试试,你且给我一些时间。”

云晞一剑斩下。

“哎!!!???”公孙霁反应极快地布下封影,意图挡住冲击扩散的魂链力量,却发现这个动作根本多余,魂链已在云晞剑下四分五裂,掉落在空中消失不见。

公孙霁反应了一会,惊讶大叫:“你又防着我!你都破境了还不跟我说!”

云晞双手运转治愈咒术,贴在云迟手上,闻言扭头看了看公孙霁,奇怪道:“我何时破镜了?”

“刚才若不是无上境的力量,怎么可以打破同生镜对双生之力的限制?”公孙霁气鼓鼓道。

云晞垂眸凝思片刻,忽而笑了笑。

原来她给自己抹除了许多记忆。

这些缺少的记忆片段,可以防止“天”窥探自己的一切,对自己而言却根本算不上是能造成什么阻碍的难题。

“我忘了自己已经拥有无上境的力量。”她淡声说道。

公孙霁满脸惊讶,瞪大了眼睛:“这还能忘?那你还敢不管不顾地一剑砍下去。”

云晞说:“我的确忘了,只需记得不必犹豫或改变目的,我就不可能有绝境。”

“年年。”云迟突然开口,话已酝酿多时,“这是父皇母后的尸骨,你把他们带出去之后,要葬在清河寺后山的桂花林里,母后从前特意提到过。”

云晞听着她交代的口吻,心底突然浮现一种不妙的预感。

她连父母亲的尸骨为什么也出现在同生镜中都没去问,专注地盯着血肉模糊的一双手,也没抬头去看云迟的表情,用平缓可靠的语气安抚道:“阿姐,待我为你双手止血之后,我会带你一起出去,父皇与母后入殓下葬,是一国之大事,需得你亲自来”云迟目光平静,说:“朕被困在这里快十年了,感觉不到疲惫或者饥渴,双手被这些碎玻璃刺穿也不觉得痛,这还是一个活着的人吗?既然不是,若重新回到人族,难道不算灾祸?”

云晞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沉默不语,接过公孙霁递过来的生肌膏,仔细涂在那双手上。

云迟继续说:“年年,你对朕的信任当真从未变过,但这次要让你失望。天下人皆知先皇先后十几年前在霞山遇刺,被葬入了皇陵,可如今我却说他们的尸骨就在你眼前,你没有疑问吗?”

云晞不傻,最擅长从蛛丝马迹中还原前因后果,此刻如同被一块巨石压在心口,竭力克制着沉重的呼吸。

公孙霁却在一旁听懵了:“对啊,为什么?”

云迟说:“因为霞山的刺客其实是朕,你们知道朕的箭术不错。而那对所谓的先皇先后,其实是从这个镜子里走出去的东西。”

“原来先皇先后也被人关进了同生镜中......”公孙霁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额上已渗出一层冷汗,二话不说就已跪下请罪,“家父对先皇先后保护不周,失职之罪,罪无可恕,但家父已死,一切罪责,由我来承担。”

云迟淡声说道:“起来吧,公孙家守护中州不易,同生镜一事虽有失职,但与弑君弑父比起来,已算不上大罪。”

公孙霁亲耳听见弑君弑父几个字,才知云迟早已知道了同生镜交换出的人与本人之间的关系,惊颤的目光抬向云迟,不敢相信她这些年来忍受的自责与煎熬。

云迟看向云晞,目光沉沉:“朕那时冲动莽撞,因父皇母后失踪一事对国师公孙明玉失去信任,又无法容忍一对冒牌货占据朕亲生父母的身份,于是以箭射杀了他们,可后来隐刃军的情报传回之后才知,他们一死,父皇母后也活不了了。年年,你说朕还能出去么?”

云晞没回答,抬眸问她:“阿姐,听说当年近水楼的人混入隐刃军中,欲行不轨,好在有隐刃军阻拦及时,你才没进同生镜,可现在你却在这里,当年你是主动进来寻找父皇和母后的尸骨的?”

云迟颔首:“那几个能混入隐刃军的人,也是朕给的机会。”

云晞涂完药膏,替她理好发髻衣裙,语气轻快几分:“走吧,我们该出去了。”

云迟心底沉重的情绪被打断,露出一丝疑惑:“年年,你有没有听清楚朕在说什么?”

云晞说:“我想了想,我若是你,也会在当时做出同样的事情,你我都无法忍耐到找回父母再杀了代替他们身份的人,你也有实力在他们死后掌控局面,不让一国陷入混乱。况且罪魁祸首是近水楼,而你自责至今,也是受害者,世上没有让受害者恕罪的道理。”

她抬起右手,万剑匣出现在掌心之上,精巧的盒子中似有足以毁天灭地的冰冷之物缓缓醒来,在无上境的力量护佑下,来自天地初开至今的无数把名剑的剑影飞射而出。

云晞在无数道剑影发出的破空声中,继续说:“至于魂链对你的影响,阿姐,我想让你再变回一个活着的人,定然会想尽所有办法,动用所有可用之人,只要你不放弃自己。”

四方苍穹被剑影刺破,裂痕遍布,镜外真实的夜色中亮着一盏盏灯,明亮的光芒穿过缝隙倾洒而至。

云迟看了看投落在自己身上的一束光,点头。

同生镜彻底分崩离析。

天地崩裂瓦解,碎片剥落,一切化作灰烬散入灌进国师府屋内的夜风之中。

一柄银白的长剑从灰烬深处再度脱困而出,带出一道淡紫色的剑气。

云晞握住步尘剑,左手轻抚细线上的几朵小花,感受着灵脉中代表境界未破的最后一寸薄弱之地也变得坚不可摧。

“恭喜重获新生。”她看着步尘剑说。

四宗门雕刻在各自主殿中的观境柱同一时间绽放出璀璨光华。

光束冲天而起,汇入夜空,投入北斗。

北斗主杀。

修杀道而无人匹敌者,世间仅一人。

修行者们不约而同往那片星辰望去,寂静之后是长久的欢呼沸腾。

漫长的数百年后,世间第一位无上境修行者诞生了。

至于此人是谁,毫无悬念。

“云晞。”随着同生镜的消散,国师府里那三个被同生镜交换出来的人,身形也快速消散,向她投来最后一督。

云晞一一扫过去,毫不意外见到怨恨不甘的目光,却在叫她名字的那人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怀好意的嘲笑。

「云晞」瞳色浅淡,却藏着意味深长的嘲笑:“我真是羡慕你无论在什么处境之中,都能如此从容自信,好像天下间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难题。”

云晞看着她只剩一道虚幻微弱的光影,淡声反问:“不是么?”

「云晞」只留下一道笑声:“这次恐怕不是。”

被同生镜交换出来的三个人彻底消失不见。

“你们在打什么哑迷?”公孙霁皱着眉,问道。

“替我照看好阿姐。”云晞转身往屋外走去,步尘剑熟悉又趁手,“她的意思是,李十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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