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云迟点点头,起身,又回头看了眼公孙霁:“国师刚才想说什么?”

“啊……”公孙霁的话被打断,心中泄了气,却也不觉得遗憾,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呃……我就是想问陛下否需要侍卫陪同回宫。”

云晞不知前因后果,奇怪道:“有我在,需要什么侍卫?”

云迟嗓音不变,唇角却微微扬起,在暖色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温柔几分:“国师无论担心什么事,都不必让自己孤立无援。早些休息,若是明日还想说什么,朕在春秋楼。”

公孙霁哦了一声,站在灯下看着二人往国师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云晞边走边想着要怎么救云迟和那些服用了紫雪丹的人。

宿阴的解法她还从未见过听过,以防万一,除了境界高,有一定自我保护能力的修行者之外,云迟就不能再接触其他人。

一国之君长期不见朝臣,身边无宫人侍奉,若不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谣言,猜疑与动荡会在四处快速滋长。

“回宫之后,朕就独自搬去春秋楼,以为天下祈福的名义,在春秋楼抄写祈颂经。”

云迟主动开口,目光投向身旁沉默思索的妹妹,“至于时间,若是你一个月也毫无进展,朕就放弃。年年,朕不会让你因为这种事情而被长久地困在朕身边,你属于自己。朕继位以来,不敢做错一件事,可当年因自己的私念执意进入同生镜,将朝臣百姓抛于脑后,却是大错,代价不过死路一条,朕有何不敢承受。”

云晞对着她一双情绪平静的眸子,说:“好。”

长街寂静无声,只有孤零零的两道身影结伴同行,步履平缓。

半晌,云迟说:“国师以往担心什么,不会瞒朕,这次却只字不提,年年,是因为朕的离开,让中州发什么了祸事?”

云晞把紫雪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包括公孙霁比那些百姓更早一步,已经变成了傀虫,原因或许是他作为洞虚境修行者,对极露带来的异变更加敏感。

“一个人变成傀虫,就算是死了么?”云迟眉目结冰,“那国师他?”

云晞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要争辩:“他只是变成了傀虫而已,定然还有别的逆转之法让他和那些人回来。他又与普通人不同,洞虚境的掌生灵符之力将他的魂魄与记忆强行保留在体内,随着那具身体变成漫天傀虫而聚散,他还是公孙霁。只不过……”

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错开目光。

云迟露出悲伤的神色,依旧是平稳的语调,越显得难过:“掌生灵符的力量也有耗尽的一天,他在这世上停留不了多久了,是么?”

云晞抬眸看着她,怕她情绪失控:“在找到把傀虫变回人的办法之前,我会用掌生灵符让他一直在。”

云迟脑海中兀自浮现许多往事,最终却只是稳下情绪,淡淡地转过话题:“年年,你对自己的生死没太大执念,却放不下别人的生死。你这样的人好得太不真实,若不是传说中的神明,就是那些读书人写的救万民于水火的救世主。”

云晞一直缓步往前走,摇头:“天下太大,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不接受我看见的任何人遭受平白无故的一劫。这世上拥有通天之力的人却要作乱,恃强凌弱,自私妄为,无辜者活得最难,这不公平。既然不公,反抗者就不会只有我一个。”

云迟若有所思:“若是国师当年也跟你一起去青乾,他也会像你此刻一样扶弱救困,朗朗如悬天之月。”

云晞露出几分歉意:“阿姐,我也是出了屋子才反应过来,我好像打断国师的话了。”

“无妨,朕大约知道他想说什么。”云迟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辛夷花玉簪。

云晞的目光追着她手上的动作看去,对这支被她偏爱了十多年的玉簪印象很深:“很漂亮,是国师送的?”

云迟回忆着,点点头,笑了下:“但他未说这簪子里滴了他自己的一滴心头血,若不是有一次魔君来访,瞧了出来,又问出你想要的梦昙花来同朕交换这个秘密,朕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

公孙家祖辈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玉簪藏心头血,只赠一生所爱。

云晞一时间不知道雪岫间那盆梦昙花的来历和心头血相比,哪一个更让她惊讶,顿了顿,问:“阿姐喜欢他么?”

云迟点点头:“当然。朕不仅喜欢他,还可以向他做出承诺,朕可以排除所有劝谏和利益权衡,后宫之中仅他一人自古君王的恩宠不被任何人独享,朕猜测这就是他从来不敢表明心意的原因之一。”

云晞满目疑惑:“阿姐为何不直说?”

云迟抬眸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皇宫,清冽月辉洒遍屋瓦,白日里的恢宏森严全然不见,清冷得如一座巨大的囚笼。

“朕知道他其实不喜欢皇城,是因为朕当初的一句邀请才答应留下来陪着朕,可朕总有一种预感,他会在某一天离开皇城。既然他终会离开,那么朕就不说那些话来牵绊他了,否则显得太自私。”

云迟往宫门内走去。

值巡的隐刃军首领现身行礼。

“去把紫雪丹都烧了,那些药师就交给你们处理罢。”

.遥雪殿中,云深雪重。

仿造青乾雪岫间的幻景阵法为公孙霁许多年前亲手布置,拍了胸脯保证能和雪岫间院子里的一景一物分毫不差。

云晞在台阶上静坐许久,数着院子里灵力具象的云气舒卷变化,枝上檐下的积雪化了又生,想起许多人许多事,猛然回过神时,东方已微微泛白,也忘了自己夜里坐在这里是为了思考什么。

一阵飞虫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空中黑压压一片,如掉了一朵乌云下来,却在隐藏身形的灵符作用下,实力高强如隐刃军也丝毫看不见它们。

云晞拍了拍身旁石阶上的灰,示意来人坐下。

漫天飞虫落在她身旁,重聚出一个公孙霁。

“可别说你还挺喜欢这样来去。”云晞扭头看向他。

公孙霁嘿笑了声,忽然想到什么,无语道:“你一点也不惊讶,你又知道我已经变成傀虫了?”

云晞说:“原本只是猜测,昨晚问了李十......李恒之才确认下来。国师,我用魂息壤为你重塑一具身体,引入记忆与魂魄,能不能救你?”

公孙霁对李恒之的身份并不意外,早已有些眉目,他连忙摆手:“别白费力气了,魂息壤是鬼族的至宝,鬼族岂会拱手送给你?你难道要为了我杀进去强夺魂息壤吗?公主,如此树敌,不值得。就算你用魂息壤救了我,但还有那么多服了紫雪丹的人又怎么办?”

云晞蹙眉看着他,低声说:“可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公孙霁却展颜一笑:“我这么早就来找你,不就是为了告诉你别的办法。”

云晞眉头微颦,正要拒绝,公孙霁意料之中的话穿入耳畔,不容她拒绝:“我的掌生灵符修得不错,打算把它的力量全部送给整座皇城中服了紫雪丹的人,喔,还得加上修骨生肉的治愈咒。不过嘛,要让掌生之力落在那么多人身上,至少得借助遍布皇城的大阵,也太耗费力气了,公主,还得请你帮我完成。”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云晞说,“我问过了,服了紫雪丹的人会在生辰宴那天变成傀虫,我们还有时间。”

公孙霁拍拍她的肩膀,大方道:“公主,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吗?”

云晞眸光黯淡。

公孙霁的掌生灵符与治愈咒炉火纯青,无出其右。洞虚境修行者的力量强大无比,珍贵难得。逆改他人生死,祸及至亲,而公孙霁孑然一身,已无至亲在世。

“哎,你可别这样看着我。”公孙霁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我又不是为了帮你分担。紫雪丹一事虽然错不在陛下,却的确因为她主动入同生镜而给了近水楼可趁之机,等到那些服了紫雪丹的人全都变成了傀虫,恐怕她也会因此积下杀孽,我不愿见到她有这一天。”

云晞摇头:“可我阿姐也不会答应你去死。”

“你就别去问她答不答应不就好了,不然我干嘛只悄悄来找你?”公孙霁挪了挪身子,盘腿端坐在台阶上,双手画符,从容道,“小晞,动手了。”

趁着一城百姓都还没变成傀虫。

云晞被这个只存在于年少时光的称呼唤醒了许多回忆,玩伴们朝夕相处的情谊弱化了彼此间的身份差别,大家说笑嬉戏,不必遵守严苛谨慎的规则。

让年少时的经历显得如此珍贵难忘。

一道道符纹与咒纹出现在公孙霁左右,将他包围,如一簇簇火苗,点燃卯时黯淡的天空,让今日的清晨明亮得仿佛能看到前途一片光明。

公孙霁的身体变成一群焦黑色的飞虫,一身洞虚境的力量汇入掌生灵符与治愈咒之中,闪烁着苍青绿意,如雨点浇落而下。

云晞眼眶一热,以牵引术把咒符的力量引入地下的阵纹之中,覆盖整个中州的平四方阵纹第一次在无邪祟入侵的情况下显露出形状。

莹莹绿光顺着每一根阵纹流动,如春日甘霖滋润每一寸干涸的土地,掌生之力从此刻起,日夜浸润地面上的人,直到使命完成,力量彻底耗尽。

明离火冲天而起,将那群四散飞去的傀虫焚烧殆尽。

云迟扭头看了眼遥雪殿的方向,望着熊熊火焰冲天而起,抬手摸了摸辛夷玉簪,缓步踏入春秋楼中,背影孤独。

中州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忙着营生的百姓们在街上来来往往,被脚下猝不及防亮起的阵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却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亦无法察觉有一股力量已经顺着脚心钻入身体,是某种坚定不移的庇护。

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会知道在这个寻常的清晨,那位不爱说话,冷肃骇人的国师平静地逆改了中州千万人的结局,自己无声无息死去。

今日的晨曦来得很早,正破云而出,澄澈的金辉洒落脸庞,令人温暖惬意。

云晞坐在纷纷坠落的余烬中,被日光刺得睁不开眼,阖目唯有公孙霁化作傀虫飞散的一幕挥之不去。

结束了。

一人死,万人活,何其沉重。

一阵风从遥远之地吹来。

云晞眼皮一跳,骤然回神,竟看见无数道金色的环形轨迹浮现在眼前。

命轨?!

云晞震颤的目光随意扫落处,在这一道道代表每个人一生的命轨上见到了同一幅令人胆寒绝望的画面。

早市上热闹喧哗的声音戛然而止。

无数傀虫从街巷上,居舍中,成群飞起,涌向皇宫之中。

如乌云袭来,遮天蔽日。

整个中州皇城陷入真正的死寂。

与寻常充斥血腥气的死亡相比,更显得压抑可怖。

焦黑的飞虫离遥雪殿越来越近,在空中拼凑出一个熟悉可恨的人影,挑衅一般,笑吟吟地望着她。

云晞目眦欲裂,拔剑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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