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但今天的时墨,跟她之前见过的每一面都不一样。

她虽然还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可坐在那张破旧的小板凳上,一份一份地翻着合同,一条一条地解释条款的认真严肃样,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嫂子。”时墨忽然看向她。

王桂英回过神来:“哎。”

“明天回村,你跟海霖哥一起。你是本村人,跟那些菜农的媳妇们都熟。有些话,你跟她们说,比海霖哥说管用。”

王桂英用力点头。“行!我跟她们说。你放心,我知道怎么讲。”

时墨从口袋里掏出两把崭新的黄铜钥匙,放在桌上:“这是铺子的钥匙,你们一人一把。今天有空就去花市大街上堂子胡同看看。17号。熟悉熟悉周边的环境,看看人流情况,心里有个数。等装修完了,你们就是那家店的经营者了。”

赵海霖拿起钥匙,放在掌心里摩挲着。钥匙还带着金属的凉意,齿痕是新锉的,闪着淡淡的光,他攥紧了钥匙。

“墨墨,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这家店给你看好。”

时墨站起来,笑了笑:“不用拼命,好好干就行。”

“咱们明天几点走?”王桂英也跟着站起来,“我们平时都是五点出发,坐头班公交车,到村里七点,正好赶上菜农摘完头茬菜。”

“不用坐公交。”时墨说,“我包了车,八点半点来接你们,咱们一起回村。”

“包车?”夫妻俩同时瞪大了眼睛。

在这年代,打一辆面的从城里跑到郊区农村,车费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天的菜钱了。

“包车省时间,也方便。明天不知道跑多远,有车方便,也省时间。”时墨道,“车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已经约好了。你们今晚把要见的菜农名单理好,按远近排个顺序,明天一家一家跑。”

赵海霖张了张嘴,想说太浪费钱了,但看着时墨认真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从赵海霖家出来,时墨没有直接回家。

她沿着菜市场外面的街道走了一段,找到一家挂着“公用电话”牌子的小卖部。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毛线团放在柜台上,被猫拨得滚来滚去。

“阿姨,打个电话。”

中年女人把黑色的拨盘电话推过来,时墨拿起沉甸甸的听筒,拨了新兴出租公司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喂,新兴出租。”

时墨订了一辆面的,明天早上八点,到她家胡同口。她把地址报了两遍,又让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确认,才挂了电话。

回到家,她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

【小七。】

【在呢宿主!】

【帮我生成一份农产品收购合同模板。】时墨打开系统光屏,【要求:第一,三个等级的品质标准,用农民能听懂的大白话写,别用专业术语。第二,价格条款,随行就市,每周调整一次,但要设最低保护价和最高限价,两头都封住。第三,违约责任,重点写以次充好和私下转卖,这两种是以后最容易出问题的。】

【明白。】系统的语气干脆利落,【合同模板正在生成。预计两分钟。】

时墨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调查周边郊区乡下以及其他渠道的果蔬、鱼肉、禽蛋、干货、粮油,现在国家开放了个体商贩能做的所有生鲜品类。我要一份完整的供货渠道地图。从最近的村子开始,逐步往外扩,每一种品类的产地、产量、品质、价格周期、运输距离,全都要。】

光屏上的数据流开始快速滚动。

系统正在调取当下京市及周边地区的农业数据和市场数据,光屏上浮现出一张详细的地图,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不同的供货路线,绿色是蔬菜,红色是肉类,蓝色是水产。

【宿主,数据量比我想象的大。】系统兴奋地说,【现在京市农产品流通正在从统购统销转向市场化的过渡期。国营渠道还在,但个体户的进货渠道已经开始多元化了。郊区菜农、养殖户、批发市场、甚至河北的部分产地只要运输距离在合理范围内,理论上都可以纳入供货网络。】

【合理范围是多少?】

【生鲜蔬菜,从采摘到上架,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肉类水产更短,最好当天。】系统说,【以当前运输能力计算,从北京出发,半径一百公里以内的产地,都能做到当天来回。一百公里,已经能覆盖到河北廊坊、保定、津市的一部分。如果再往外扩,就需要冷链,现在的条件下成本太高,暂时不推荐。】

时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从最近的开始,把榆树庄的供应链跑通,积累经验,再慢慢往外扩。】

【明白。】系统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摩拳擦掌的意味,【我已经建好了供货商数据库,分三个层级:核心层是签约菜农,长期稳定供货,优先保障;辅助层是周边的批发市场,用来补充品类和应急调货;备用层是外围产地,等规模上来了再开发。】

时墨看着光屏上不断更新数据,嘴角微微上扬:【干得不错。】

【那是,我可是最专业的!】系统的语气里带着得意,【宿主,你这个方向真的选对了!现在的生鲜市场就是一片蓝海啊。大家都还在摆地摊卖菜,你用标准化的打法,绝对能碾压所有人!】

【先别飘,把合同给我。】

光屏一闪,一份完整的《农产品收购合同》浮现在她眼前。

时墨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把几条太专业的条款改成了大白话,又补充了几条关于交货时间和损耗的约定,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写完之后,她把合同原稿收好,背上书包出了门。

街道办开的打印店离她家不远,门面很小,里面只有一台老式的铅字打印机和一台复印机。

时墨到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师傅,打印十份。”时墨把稿纸递过去。

中年男人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你刚说几份?”

“十份。”

“十份?”他看了时墨一眼,又看了看稿纸上的合同,挑了挑眉,小姑娘,打印这么多合同啊?做生意呢?”

“嗯,做点小生意。”时墨笑了笑。

师傅没再多问,坐下来开始排版。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字架上取下来,排在印版上,滚上油墨,铺上纸,压下滚筒。“吱嘎”一声,一张印满字的纸滑了出来,带着浓浓的油

油墨还没干,字迹微微反着光,带着铅字印刷特有的那种微微凹凸的手感。时墨拿起来看了一眼,吹了吹上面的油墨,放在一边晾着。

机器继续响。

吱嘎,吱嘎,吱嘎。

十份合同印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时墨付了钱,把合同一份一份叠好,装进书包里。

回到家,李秀兰已经做好了晚饭,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时墨坐下来,陪着爸妈慢慢吃饭,跟他们说了明天要去村里的事。

“去村里干什么?远不远?”李秀兰担心地问。

“不远,包了车,当天就能回来。跟菜农签个合同,以后铺子的菜就从他们那儿进。”

“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李秀兰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块粉条,“多吃点,明天有力气。”

吃完饭,时墨陪李秀兰在楼下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闲聊。

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在地上,树影斑驳。隔壁院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

“妈,走吧,回去睡了。”

“嗯,回吧,你明天还一堆事。”

回到房间,时墨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一整理好:十份合同、印泥盒、两支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沓现金放在信封里,万一有菜农当场要定金,不能空手去。她把闹钟定在六点,然后躺到床上。

她把闹钟定到七点,然后躺到床上睡了。

【宿主,今天的能量币汇总:晨跑50,阅读80,陪伴家人40,散步30,合计200能量币。】

【知道了 。】

【对了,我根据赵海霖之前的描述,做了一份榆树庄村民的情况分析。】光屏上弹出一个文档,【哪些户是老实本分的,哪些户爱占小便宜,哪些户种菜种得最好,都标出来了,你明天签约的时候心里有数。】

【做得好。】

【还有还有,你之前说的那个计划“从小果蔬商超变成大型连锁超市”,我做了一个更详细的路径模拟。】系统突然说道,【从单店到连锁,中间大概需要跨过五个关键节点。第一个节点是单店模型验证,第二个节点是资金积累和标准化流程建立,第三个节点是供应链整合,第四个节点是跨区域复制,第五个节点是品牌溢价变现。】

光屏上浮现出一条时间轴,五个节点被标注在上面,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着预计需要的时间和前置条件。

【保守估计,三年就能覆盖整个京市。】

时墨看着那条时间轴,眼神深邃。

【我知道。】她轻声说,【三年,足够了。】

【宿主,你什么时候算的这些?】系统惊讶地问。

【签完合同回来的路上。】

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光屏上的数据又开始飞速滚动:【那我按照你的节奏,重新调整一下供应链的开发计划!分阶段推进,保证跟得上你的速度!】

时墨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光屏上那张被各色标注填满的地图。

蓝色的供货路线从北京出发,像血管一样往外延伸,第一年覆盖郊区县,第二年伸向河北津市,第三年触达山东河南,第四年——

她的目光顺着那些蓝色的线条一路往南,一直看到地图的边缘。

【够了,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晚安宿主!】

光屏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月光。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起。时墨睁开眼,迅速起床洗漱,换上一套提前准备好的白色短袖衬衫,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袖子挽到手腕,深蓝色的直筒裤,裤线熨得笔直。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鞋面擦得锃亮。头发没有扎马尾,而是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时墨背上布包出了门。

胡同口,一辆银灰色的天津大发已经停在那里了。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时墨走过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是您订的车吧?去榆树庄?”

“是。”时墨拉开车门,“先去接两个人,然后再去村里。”

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大发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整个车身都跟着抖了抖,然后晃晃悠悠地驶出了胡同。

接上赵海霖和王桂英的时候,两个人都惊呆了。

赵海霖穿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中山装,衣服有点大,肩膀那里空落落的。他站在车旁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拉开车门坐进去。

王桂英跟在后面,穿了一件碎花的确良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煮鸡蛋和烙饼。

“墨墨,这车……真漂亮。”王桂英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屁股只挨着座椅的边,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紧紧攥着布袋子。

“包一天十五块。”时墨说。

王桂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五块,够他们家十天的菜钱了。

王桂英余光打量起时墨,她感觉时墨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穿得好不好的问题,是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从头发到鞋子,从说话的语气到坐着的姿势,都透着一种利落。

大发车驶出城区,沿着京开路往燕化厂的方向开。

路两边的灰砖平房渐渐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农田,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被风吹得泛起波浪。

偶尔经过一个村子,村口的土墙上刷着白灰标语,字迹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了,还能认出来——“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要致富先修路”。

大约开了一个半小时,车子拐进了一条土路。

路两边全是塑料大棚,在太阳底下白花花的一片。土路坑坑洼洼,大发车在上面颠得像筛糠,车里的三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司机骂了一句,把车速降了下来。

“前面就是榆树庄了。”赵海霖指着前面的村子说。

时墨让司机在村长家门口停下,付了定金,让他在村里等着,下午一起回城。司机接过钱,笑得满脸褶子:“好嘞好嘞,你们放心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一辆银灰色的大发车停在村长家门口,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

半大的孩子们最先跑过来,围着车转圈,伸手摸车灯、摸后视镜,被司机吆喝了一声,又嘻嘻哈哈地散开。

端着洗衣盆的妇女站在院门口往这边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扛着锄头要下地的男人也停下来,锄头往地上一杵,眯着眼看。

时墨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