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谢时昀脚步顿住,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从小就什么事都爱自个儿琢磨,琢磨来琢磨去,最后人家什么都不知道。”陆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老友才有的急切和关心。

“你在她身边多少年了?从她上高中你就认识她了吧?这么多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去跟她说明白。有些事,要问出口,去做了才知道结果。”

谢时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门把手传来冰凉的触感,和掌心接触的地方慢慢变暖。

他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胡同里的大爷养的公鸡还没叫完第一遍。

时墨正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刷牙,嘴里全是牙膏沫子,头发随便用一个夹子别在头顶,穿着一件纯棉T恤和一条宽松短裤,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阳光还没照进院子,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石榴花的甜味。

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不重不轻,三声,顿了一下,又是三声。

时墨吐掉口里的泡沫,拿搪瓷缸子漱了漱口,朝院门喊了一声:“谁啊?”

“墨墨,是我。”

时墨听到熟悉的声音,走过去打开院门。

谢时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穿着的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平时穿衣服都是一丝不苟的,今天看起来皱皱巴巴,还一脸疲态。

时墨扫过他眼下泛青的眼圈,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没被打理过,翘起的头发,一看就是熬夜人群的熟悉状态。

“谢哥?”时墨有些惊讶,牙膏沫还没擦干净,嘴角还挂着一点白,“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才……六点吧?”她侧身让开,“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进来坐。”

谢时昀走进院门,站在石榴树下,将手中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什么?”时墨接过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文件夹里除了谢时昀所有固定资产清单、股权证明,还有一份转让协议,和一份手写的承诺书。

谢时昀看着时墨,认真道:““墨墨,这是我的全部身家证明。房产、车子、公司股份、银行存款、古董收藏……都在里面,有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有房产局的产调证明,有银行的资产证明,每一页都可以查证。”

“还有这份协议。”谢时昀从兜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递过来,“婚后所赚的财产我一分都不要,全部归你。你之前跟别人说的那些条件——婚前财产公证、婚后收入八二分成、你可以随时解除婚姻关系——我全部同意。你想什么时候分开就什么时候分开,不用给我一分钱。”

时墨握着那个文件夹,蹙了下眉,抬眼看向谢时昀,刚要张口。

“墨墨,你先听我说。”谢时昀立刻打断她,生怕听到拒绝的话。

晨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喉结紧张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墨墨,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我……让我入赘也行。”

时墨愣了足足三秒, 才反应过来谢时昀在说什么事。

她抬手抹掉嘴角残留的牙膏沫,原本带着点惺忪的眼神瞬间清明,看向谢时昀的目光冷静、锐利。

她此刻看谢时昀, 不是看一个认识多年的哥哥、朋友、生意合伙人, 而是以一个绝对理性的考察者角度, 认认真真地审视起眼前这个男人。

像谢时昀这么有思想觉悟的男人太稀少了, 满世界扒拉不出几个,但他真的值得信?

晨光熹微,穿过院角那棵老石榴树的枝叶,在谢时昀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得笔直, 安静地等待着时墨的宣判。

时墨没急着回答, 转身把搪瓷缸放在石桌上,拉过竹椅坐下, 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谢时昀依言坐下, 脊背挺得更直了,双手紧张地搭在膝盖上,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

时墨指尖轻敲着石桌, 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谢时昀的心上。

“谢时昀, ”她终于开口,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提结婚, 没别的意思,就是为了挡掉那些没完没了的苍蝇。”

谢时昀坐在她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其实说白了,就是假结婚。”时墨抬眼看向他,“领的证是真的,对外我们是合法夫妻,关起门来各过各的。你不能干涉我的工作,不能过问我的社交,更不能管我任何私事。当然,我也不会干涉你。”

时墨又补充一句:“还有,婚内女方不同意的性行为,就是□□。这条法律你应该懂。”

“我知道!我不会的!”谢时昀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墨墨,我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我发誓!”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时墨看着他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点锐利的锋芒瞬间柔和了些许,“就是提前把规矩立好,省得以后麻烦。”

她指尖点了点那份协议:“上面的条件你都看过了。婚前财产各自公证,婚后所有收入八二分成,我八你二。我有权随时提出离婚,你必须无条件配合,并且净身出户。就算哪天我遇到了喜欢的人,要跟你散伙,你也得二话不说签字。”

时墨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他的眼睛,言语却近乎残酷道:“谢时昀,你想清楚。转让协议我签了字,真到了那一天,我不会念任何旧情。这些条件,你真的能承受?”

“我能。”

谢时昀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时墨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他:“你爸妈呢?他们要是知道你签了这种协议,肯定不会同意。而且外面传的那些话你应该也听到了。什么找长工、赘婿、冤大头,更难听的话多了去了。你谢时昀好歹也是京城排得上号的青年才俊,娶个媳妇签这种合同,脸都要被人丢尽了。这些,你也能承受?”

谢时昀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刚才最怕的,是时墨直接说“你回去吧,我不需要”。可她现在跟他掰扯这些,说明她在认真考虑!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撞进时墨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多年的情感,像深埋地下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喷发的缺口。

“我爸妈那边,我会处理好,绝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困扰。”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异常坚定,“墨墨,我今天来,不是一时冲动。我不是因为你开了条件我才来,是你开了条件,我才终于有机会开口了。但我等了这个机会等了太久,我怕……”

谢时昀喉结上下滚动,认真道:“我怕说了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当你的‘谢哥’,没想到还有机会能成为你的丈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我也心甘情愿。”

“至于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却又无比释然,“别人的言论,哪有你重要。”

时墨没说话,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卑微的祈求,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那些追求者,有的看中她的美貌,有的觊觎她的财富,有的想借着她的人脉往上爬。他们说着天花乱坠的情话,却连她最基本的喜好都不知道。

却从来没有人,像谢时昀这样,多年来一直在背后默默付出,不求任何回报。把自己放到尘埃,心甘情愿地把所有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谢时昀看着她思索的表情,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就算哪天你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要跟我离婚,让我净身出户,我也愿意。”谢时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墨墨,给我这个机会,好不好?”

院子里静悄悄的。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跳着,墙角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在青砖上砸出细微的声响。

时墨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倒没那么没人性。”她移开目光,伸手把那份协议摊开,翻到最后一页,“你带笔了吗?”

谢时昀猛地愣住了。

他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他设想过今天所有的可能——被拒绝,被客客气气地请出去,被当成笑话,甚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唯独不敢奢想,她会说这句话。

时墨抬起头,冲他伸出手。她的手白生生的,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牙膏沫。

“笔。”时墨又说了一遍。

谢时昀还是没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翻飞,耳边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谢哥?”时墨挑了挑眉,“发什么呆呢?不签算了。”

“签!我签!”

谢时昀猛地回过神,眼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衬衫口袋,因为太着急,口袋都被他扯歪了,笔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赶紧弯腰捡起来,用袖子反复擦了好几遍,才双手捧着笔,递到时墨面前。他的指尖抖得厉害,连带着笔杆都在轻轻晃动。

时墨接过笔,在空栏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有力,最后一笔带着一个张扬的小勾,是她一贯的风格。

谢时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连呼吸都忘了。直到时墨把笔放下,把协议推到他面前,他还有种置身梦中的恍惚感。

时墨把两份协议收好,放进文件夹里:“你回去收拾收拾,胡子刮干净,换身像样的衣服,我们九点出发去民政局领证。”

时墨说得云淡风轻,谢时昀听得恍若惊雷。

“……领证?”谢时昀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了椅子,“今、今天就去?”

“不然呢?”时墨抬眼看他,“早领早清净,我妈昨天还跟我说,下周六给我安排了三场相亲,你想让我去?”

“不想!”谢时昀想都不想就喊道。

“那不就得了。”时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赶紧回去收拾,别这副潦草的样子拍照。”

“好!好!我这就回去收拾!”谢时昀转身就往门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时墨,傻呵呵地笑了一下,“墨墨,我马上就来!”

时墨第一次看到谢时昀傻笑,没忍住笑了,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夹,指尖轻拂过“谢时昀”三个字,眼神复杂。

谢时昀走出院门,踩在清晨的阳光里,只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都飘乎乎的。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他才敢相信,这不是梦。

他真的,要和时墨结婚了。

回到家,他掏出钥匙,对着锁孔捅了三次才把门打开。

进屋后,他冲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皱巴巴的衬衫,乱糟糟的头发,泛青的下巴,还有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活像个刚从街上倒了一夜的酒鬼。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他笑,笑得一脸傻气。

热水器烧水的间隙,他把卫生间里所有的洗漱用品都翻了出来。洗了三遍脸,剃须刀仔仔细细地刮了两遍下巴,连鬓角都修得整整齐齐。然后他站在花洒下面,冲了足足二十分钟,把沐浴露打了三遍,恨不得把自己搓掉一层皮。

洗完澡出来,他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衬衫都被他扔在了床上。

“这件领口太紧了,显脖子短。”

“这件版型太死板,不好看。”

“这件颜色太沉,墨墨不喜欢深色。”

他一件一件地试穿,对着镜子转来转去,挑剔得不行。直到闹钟指向八点十五,他才终于选定了一件裁剪得体的米色真丝衬衫,配了一条藏青色暗纹领带,外面套了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烟灰色西装外套。

八点三十五,谢时昀站在时墨院门口,却不敢敲门。

他怕来得太早显得自己太迫不及待,又怕晚了让时墨等。于是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胡同里的橘猫从墙头跳过去,看着卖豆腐脑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从巷口经过,看着金色的阳光一点一点爬上时墨家的青瓦屋檐。

他反复整检查自己的衣着,手心全是汗。

八点五十,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时墨走了出来。

谢时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干练的西装裤和白衬衫,而是穿了一条白色的蕾丝边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衬得她脖颈修长,皮白如瓷。

她平时很少这样打扮,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像一朵清晨带着露珠的栀子花,清新又动人。

时墨看到谢时昀也眼前一亮。

早上那个眼圈发黑、胡子拉碴的男人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谢时昀,穿得像是要去拍杂志封面,一身烟灰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下颌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好看的线条。眼底的青色虽然还在,却丝毫不影响他挺拔俊朗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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