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时墨连忙推回去:“孙老,这可使不得。您能想明白就好,东西我真不能收。”

“你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孙老板起脸,不由分说塞过来,“我活了大半辈子,最敬重的就是有真本事、心善的人。你年纪轻轻,眼光毒辣,还不怕得罪肯说实话,实在太难得了。这砚台你收下,就当是我谢谢你提醒了我。”

时墨见孙老态度坚决,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只好收下:“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谢孙老。”

“哎,这就对了!”孙老笑得眉眼舒展,“跟你说个事,周五下午西城那边有个小型的内部观摩交流会,说白了就是大家把手里想出手的、或者新淘来的宝贝拿出来,互相看看,有看中的就作价转让,或者以物易物,都是圈内人,不对外公开。”

“这次都是新到的东西,听说有点意思。你想不想去看看?”

时墨犹豫了:“周五下午有课,恐怕去不了。”

“这个好办。”孙老显然早有准备,“我跟你学校领导熟,帮你请个假,就说……带你参加个重要的文化活动,保证放学前把你送回来,绝不耽误学习。”

见时墨还在犹豫,孙老又压低声音道:“这次有几件东西是从南边刚送来的,路子正,品相好。说不定……能碰上真正的好东西。你眼力这么毒,不去可惜了。”

时墨心念微动:“那……麻烦孙老了。”

“不麻烦不麻烦!”孙老笑呵呵的,“周五午休时,我提前来学校接你,咱们一起过去。”

送走孙老,时墨回到教室,把那方端砚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同桌好奇地问:“时墨,那是谁啊?给你送的啥?”

“一个忘年交的老爷爷,送了方砚台。”时墨笑了笑,没多解释。

【宿主!砚台是真的!清代中期的端砚,质地不错,也算值钱。】系统在脑海里兴奋道,【周五的品鉴会肯定有好东西,我到时候全程扫描,保证不遗漏任何宝贝!】

时墨喜闻乐见:【好,我就等你大显神通了!】

【我办事,你放心!】

*

周五午后,孙老果然提前到了学校,顺利帮时墨请到了半天假。

两人出了校门,坐上孙老提前叫来的“面的”朝西城方向驶去。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青砖门楼,朱漆大门紧闭,看起来像是某处保存尚好的旧式宅邸。

孙老上前,有节奏地叩了叩门上铜环。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认出孙老,这才将门打开。

孙老领着时墨进去,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上次聚贤斋见过的几位老者,还有几个陌生的中、老年男女,都穿着整洁,气氛安静。见孙老带了个年轻姑娘进来,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老孙,来了?”唐老师迎上来,看到时墨,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老孙,这位是?”一位戴着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者问道。

“这是我家小辈,也喜欢老物件,带她来见见世面。”孙老笑着介绍,领着时墨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其他人闻言,都好奇地打量了眼时墨。但大家都是圈内人,也没多问,只是客气地点点头。

时墨快速扫视了一圈环境。院子里的石桌上、长凳上,已经摆了不少物件:旧书、字画、铜器、玉器、砚台,琳琅满目。大家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拿起物件翻看、摩挲,气氛安静又热烈。

【宿主!我开始扫描了!】系统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很快,前方主持人——一位清瘦的唐装老者简单讲了几句,便有人捧出第一件东西: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

交流以一种颇为含蓄的方式进行。

主持人会介绍物件来历,给出一个底价,感兴趣的人便低声报出自己的价格,或举手示意,最后由主持人确认归属。整个过程没有锤音,没有喧哗,甚至没有明确的“竞拍”字眼,更像是朋友间的转让。

时墨静静观察,系统则在脑海里不断汇报扫描结果:

【清代民窑青花瓶,品相完整,市场价值一般。】

【明代晚期铜香炉,真品,有修补痕迹。】

【民国仿清宫珐琅彩小碗,仿得不错,但胎质不对……】

东西一件件过,有真有假,有优有劣,价格也相对平和。时墨没有出手,只是默默学习着这个年代这种半地下交易的模式和氛围。

直到一个旧木匣被捧上来。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略显陈旧的画轴。

主持人语气平和:“明代吴门画派作品一幅,绢本设色,未具名款,有清人题跋。起价两百元。”

画卷被小心展开一部分,露出局部山水。笔法疏朗,墨色清润,山峦叠嶂间隐见屋舍、小舟。

场内泛起细微的议论声。无款画,价格不高,但风险也大。

孙老微微摇头,显然兴趣不大。

时墨却觉得这画看着眼熟。

【宿主,这是唐周的《繁秋山野图》,真迹!保存基本完好!】

时墨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手心沁出冷汗。

唐周的《繁秋山野图》!

她前世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过仿品,了解过它的传奇和天价。如果系统鉴定无误……眼前这卷看似不起眼的旧画,是足以引发轰动的国宝!后来价值高到禁止出境!

它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小型的私人交流会?是持有者根本不知其价值?还是另有隐情?

主持人已经开始询问:“五百元,有哪位同志感兴趣?”

场内安静。无款画,又是“吴门画派”这种泛泛之称,五百元在此时不算小数目,无人轻易出手。

时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表露出异样让人察觉异样。

“五百一十元。”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面响起。

时墨循声望去,是个穿着灰色夹克、面容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

“五百三十。”另一角有人轻声加价。

价格缓慢攀升,到了五百八十元,便停了下来。显然,在大多数人眼里,这只是一幅品相尚可、但来历不明的无款古画,六百元已是极限。

主持人环视一圈:“五百八十元,还有哪位同志……”

时墨深吸一口气,在主持人即将落音前,轻轻举了一下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姑娘身上。

孙老也诧异地看着她,低声道:“小墨,这画……你可看准了?”

时墨微微点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主持人,清晰吐字:

“六百元。”

全场一静。

随即,轻微的哗然响起。六百元买一幅无款画,在这场合已属高价。

之前出价五百八的那位摇了摇头,放弃了。

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眯眼看了看时墨,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孙老,沉默片刻,最终也没有再加价。

“六百元,成交。”主持人的小惊堂木轻轻落在铺了绒布的桌面上。

声音很轻。

却像惊雷,炸响在时墨心中。

她站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向前方。

每走一步,她都感觉脚下的地面有些不真实。

那卷承载着六百年风雨、未来将光芒万丈的国宝,此刻,正静静躺在旧木匣中,等待她的靠近。

木匣入手的那一刻, 画轴的分量轻得像一片云,却压得时墨指尖微微发颤。

掌心不自觉收紧,感受到老木头特有的温润与岁月的凉意。

她垂着眼, 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绢面, 墨香混着旧纸的霉味钻入鼻腔, 这一刻时墨才真正意识到——这幅《繁秋山野图》, 属于她了。

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狂跳不止。

时墨面上平静无波,只是冲主持人微微颔首,将木匣稳稳抱在怀里,连眼神都没多露一丝异样, 返回座位。

接下来的时间里, 时墨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恍惚状态。周遭的低声交谈、陆续上场的物件、系统的持续扫描播报……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警告:宿主心率持续超过125次/分钟, 血压升高, 肾上腺素水平异常。建议立刻停止当前活动,休息观察。若持续此状态, 有突发心血管风险。】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里急促响起, 着急的关心道, 【宿主你没事吧!】

时墨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涌的情绪, 冷静道:【我没事,只是有点激动。】

【根据生理数据监测,这已超出‘有点激动’范畴。我不理解, 一件艺术品而已,为何会引发宿主如此剧烈的生理反应。它的物质构成是绢、墨、矿物颜料,它的市场价值有待评估, 但不应危及宿主健康。】系统满是不解,在它的数据库里,再珍贵的物件也比不上宿主的身体重要。

时墨轻轻摩挲着木匣边缘,感受着那细微的木刺刮过指腹。

【系统,你不懂。】时墨沉默片刻解释道,【这不是‘一件艺术品而已’。这是一个民族某个时代审美与精神的凝结,是穿越了至少六百年战火、流离、无知与遗忘,才侥幸抵达我们眼前的奇迹。它身上承载的东西……太重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处理这段充满感性色彩的输入。【数据不足,无法完全解析。但宿主生理指标仍需关注。建议深呼吸,平复情绪。】

时墨依言,悄悄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

台上的交流还在继续。

时墨强迫自己将一部分注意力拉回现场,让系统重新扫描。

之后,她又以三十五元的价格,拍下了一套共八册的清代木版刻本医书《济世良方辑要》。书页泛黄,边角有损,但内容完整,是清中期一位地方医官的临床汇编,颇有实用和文献价值。

下午四点半左右,观摩交流结束。主持人宣布稍后在西厢房备了简单的茶点,大家可以继续品鉴交流。

孙老看向时墨:“小墨,一起去坐坐?认识认识几位前辈。”

时墨此刻心神几乎全系在木匣和那套医书上,哪里还有心思应酬。她歉然摇头:“孙老,我就不去了,还得赶回学校,不然耽误下午最后一节课。”

孙老理解地点头:“也好,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您了孙老,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时墨忙说。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还带着东西。”孙老不由分说,领着她跟几位相熟的老者打了招呼,便一同离开了院子。

回去的“面的”上,孙老几次看向时墨膝上的木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小墨,那画……你真那么看好?”

时墨抱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不确定的笑容:“孙老,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那山水的气韵特别舒服,笔法也老道。就算是无款,应该也是当时高手所作。六百元,就当是赌一把,亏了也算长个教训,万一……万一有点价值呢?”

她将话说得留有余地,既不过分肯定引来深究,也解释了自己为何肯出“高价”。

孙老听了,沉吟着点点头:“你看画的眼光,我是服气的。既然你觉得好,那自有你的道理。”

“谢谢孙老夸赞。”时墨笑了笑。

车子在市一中门口停下。时墨抱着木匣和医书下车,再次向孙老道谢并告别,看着他坐车离开,才转身快步走进校园。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时墨从后门悄悄回到自己位于教室中后排的座位。

她的座位本就是全班最受关注的“明星位”——成绩第一、登过报纸、又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周围同学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往常她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些无意扫过的视线,都可能落在她课桌抽屉里的那个旧木匣上。

她知道没人知道木匣的价值,而且之前抄袭事件导致她不在座位时根本没人敢多停留,东西不会丢。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有些坐立难安。

时墨不断告诉自己: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一卷普通的旧画。这个年代,校园里几乎没发生过偷窃事件,同学们单纯,门卫尽责。

可理智的安抚压不住心底漫上的、近乎本能的不安。那是一种渺小的个体骤然与过于沉重的历史遗产相连时,产生的战栗与保护欲,贵重到她容不得半分闪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墨罕见地无法集中精力在习题上。连下课去厕所都能忍着,就这么硬生生憋着,从下午上课憋到快两节课,实在憋得受不了,才举手,打报告:“老师,我想去趟厕所。”

“快去快回。”

时墨立刻起身,出了教室,狂奔进厕所,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后,拧开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紧绷的脸又拍了两下,再次深呼吸,缓缓恢复平静。

稳住心神后,快步回到教室。经过自己座位时,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个被练习册挡住的抽屉角落——原封不动。她悄悄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晚上放学,时墨走出校门,时爱国已经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在等了。

“墨墨,今天咋出来晚了几分钟?”时爱国接过女儿的书包,习惯性地想往车把上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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