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轰”的一声,屋里像炸开了锅。

吴校长腿一软,差点靠在墙上,呼吸急促,连说了两遍“我的老天爷”。

他只知道时墨这孩子不简单,却没想到,她手里竟然握着一件国宝!

周副所长和陈老面面相觑,他们本来以为那套《济世良方辑要》已经是难得的珍品,现在才知道,在这幅画面前,那套医书根本不够看。他们虽然不懂书画,但“传世仅此一件”意味着什么,他们懂。

方记者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本子上,她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不是校园新闻,这是能上全国头版头条的大新闻!失传三百年的国宝重见天日,还是一个十八岁的中学生发现、并准备捐赠的,这题材,简直是独一份!

她一把抓住小李的胳膊,声音发紧:“拍!快拍!这是大新闻!”

小李手抖得对不准焦,快门按了好几下才听见“咔嚓”声。

李秀兰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幅旧画上。她看了几秒,没出声,只是把水壶轻轻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脚步极轻地走到时墨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别人看的是画,她守的是自家闺女。

只有时墨,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幅画,像看一位老友。

宋正先注意到了。

他盯着时墨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早就知道?”

时墨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时墨抬起头,认真道:“捐给国家。”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千层浪。

“捐了?!”老陈第一个叫出来,“小墨同志,你知道这画值多少钱吗?”

“知道。”时墨说。

“那你……”

“陈老。”时墨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这画在我手里,就是个锁在柜子里的秘密。只有到了国家手里,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它。”

她顿了下,随即笑道:“我买它花了六百块,已经值了。”

屋里静了一瞬。

宋正先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那是他从医书捐赠现场一路看到现在,终于拼凑完整的画面——这姑娘不是运气好,不是眼力毒,她是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地方。

李秀兰在旁边听着,忽然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好。”宋正先沉声道,“那我就不废话了。这幅画,我代表历史博物馆,正式向你表示感谢。”

他站起身,对孙老说:“老孙,你看住画,谁都别动。我去打电话。”

“去哪儿打?”

“你们厂里有没有电话?”宋正先看向时墨。

时墨摇头:“家属院没有,得到厂部传达室。”

“那我去厂部。”宋正先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孙,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碰这幅画。记者也别拍细节,拍了也不能发,等我带人来!”

方记者赶紧点头:“明白明白, 等您回来再拍!”

宋正先推门出去,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楼道里。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屋里的人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围着桌子, 看着那幅画卷, 眼神里满是敬畏, 谁都不敢伸手碰一下。

方记者挤到时墨身边, 语气激动道:“时墨同学,你……你真的打算把这幅国宝也捐赠给国家吗?”

时墨笑得坦然:“嗯。和那套医书一样,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放在博物馆里,让专家研究, 让老百姓能看到, 才能发挥它的价值。放在我手里,除了藏着, 什么用都没有, 反而糟蹋了宝贝。”

吴校长在旁边听得满脸红光,不停跟身边的周所长念叨:“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才十八岁!这份觉悟!这份胸襟!”

这话一出,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气氛松快了些。

等众人的惊叹声稍落, 李秀兰伸手拉了拉时墨的胳膊, 把人带到卧室门口的僻静处, 声音压得低,严肃道:“墨墨,你跟妈交个底, 这画真是你六百块收的?刚才宋老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妈。”时墨点头。

李秀兰盯着闺女看了两秒, 忽然抬手拍了拍时墨的肩膀,眼里亮得惊人,全是压不住的骄傲:“行,我闺女有眼光,有胸襟。你想捐,妈百分百支持你,咱们家没一个拖你后腿的。六百块换一件国宝归了国家,值当!”

孙老坐在画旁边,像一尊门神,眼睛一刻不离那幅画。老陈和唐老师一左一右,三人呈三角之势,把那张饭桌护得严严实实。

周副所长凑到时墨跟前,压低声音道:“时墨同学,你这一捐,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明天报纸一登,全国都知道你了。”

时墨谦虚道:“周所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陈老也走过来,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小同志,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医书、古画,你这一出手,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折腾一辈子都强。”

“陈老您言重了,可不能这么说。”时墨连忙摆手,“我哪比得上您们为了国家奉献终身的辛苦。”

小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相机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嘴里念叨着:“太可惜了,太可惜了,这么大的新闻,只能干等……”

“急什么。”方记者倒是稳得住,“等宋老回来,正式接收的时候,那才是大场面,你刚才拍的可不能先流出去。”

“放心,这事儿咱不能干。”

正说着,门外传来嘈杂声。

时墨从窗户望出去,只见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下班回来的家属院邻居。有人踮着脚往楼上张望,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老时家出啥事了?来了这么多车!”

“坏了。”李秀兰一拍大腿,扫了眼窗外,“这点下班了,院里这些人都陆续回来了,他们眼睛尖着呢。”

果然,没一会儿,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秀兰在家吗?我家老张说看见你家来了好些人,楼下这又停了好些车,出啥事了?”

时墨刚要动,李秀兰先给她递了个眼色,嘴型无声说了句“你顾着画,这边我来”,转身就迎了上去,拉开门的同时脸上已经带了熟络的笑。

门一开,邻居王大妈第一个挤进来,后面跟着刘婶、赵大爷、小媳妇大姑娘,呼啦啦涌进来四五个,把本来就挤的客厅塞得水泄不通。

“哎哟我的天,这么多人!”王大妈一眼看见饭桌上的画,还有围在旁边的三个老头,“这是干啥呢?开啥会呢?”

“王姐,刘婶,赵大爷,快进来坐!”李秀兰侧身让众人进来,没等大家追问,先大大方方把话撂了出来,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没啥大事,就是我家墨墨之前收了幅老字画,今天国家博物馆的专家过来鉴定,说是个有年头的老物件,孩子打算捐给国家,专家们过来办手续。”

刘婶眼尖,指着方记者手里的相机:“那这照相的是干啥的?”

“这两位是报社的记者同志,过来记录一下这事,回头还要登报呢!”李秀兰笑着接话,顺势给方记者递了个眼神,“同志,要不您给他们也拍一张?都是老街坊了。”

方记者很配合地举起相机,对着王大妈“咔嚓”一下:“大妈您笑得真好看,我再给您拍一张!”

王大妈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整理衣襟:“哎哟哎哟,我这头发乱不乱?小伙子,要不我回去换套衣服,你再给我来一张。”

“可以可以。”

李秀兰在旁边笑着搭腔:“王姐快理理你那刘海,这可是难得上报纸的机会,拍出来漂漂亮亮的,回头让你老家的亲戚都看看,多有面儿!”

屋里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又有人敲门,这回是楼下的李大爷。

“爱国呢?还没下班?”李大爷探头探脑,“我听说来了一排小轿车,还以为你家出啥大事了。”

“没事没事,李大爷,就是几个文博系统的同志过来办公事。”李秀兰笑着应下,“爱国今天厂里加班,晚点回来。”

李大爷看着屋里那群明显不是普通人的面孔——宋老那身中山装,陈老那副老花镜,孙老那股子派头,还有周副所长的干部相——眼神狐疑,“你这专家都挺有派头啊。”

方记者又开始拍照,这回对准的是李大爷:“大爷您站好,我给您拍一张!”

李大爷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满笑。

就这样,一波又一波邻居涌进来,李秀兰始终笑脸相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既不藏着掖着惹人猜疑,也不说太多细节惹麻烦,轻轻松松就把场面稳住了。

可人越来越多,眼看楼道里都站满了人,李秀兰怕人多出事,便站在门口,脸上依旧带着笑,说话带着纺织厂车间班长那股子利落劲儿,不软不硬却有分量:“各位街坊邻居,谢谢大家这么关心!不过屋里地方实在太小,专家们还在守着老物件忙正事,怕挤着碰着了不好交代。大家先在楼道里稍等会儿,等正事办完了,我再挨个儿跟大家细说,行不行?麻烦大家多体谅了!”

她在家属院住了人缘好,说话又有分寸,众人一听这话,果然都不再往屋里挤,乖乖在楼道里等着,议论声也小了不少。

“听说老时家闺女得了宝贝?”

“不是得了,是买的,六百块!”

“六百块买个破画?疯了吧?”

“破画?你没看见那三个老头跟供祖宗似的供着那画吗?那能是破画?秀兰多精明的人,能让她闺女吃亏?”

议论声此起彼伏,楼道里嗡嗡嗡一片。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时墨从窗户望出去,只见两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两个捧着木箱的年轻人。

打头的正是宋正先。

“来了来了!”屋里一阵骚动。

孙老腾地站起来,对时墨道:“小墨,准备交接了。”

时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饭桌旁。

楼道里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宋正先领着人上来,身后那几个穿制服的步伐沉稳,一看就是干这行的。

“小墨。”宋正先走到她面前,神情郑重,“这位是历史博物馆的刘副馆长,这位是国家文物局的刘处长。我们着急赶过来,就是为这幅画。”

刘副馆长上前一步,握住时墨的手,目光里满是感慨:“时墨同志,我代表历史博物馆,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这幅画我们找了几十年,今天终于……终于……”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

刘处长也握着她的手,声音发紧:“小同志,你放心,这幅画我们会用最专业的方式保管,绝对不会让它再有任何闪失。”

时墨点点头,侧身让开,露出饭桌上那幅画。

“那就交给您们了。”

刘副馆长走到画前,俯身凝视,久久没有直起腰。那两个年轻人打开木箱,取出白手套、无酸纸、专用卷轴盒,动作专业而轻柔。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方记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小李举着笔记本,笔尖飞快地记录。

邻居们挤在门口、趴在窗户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幅旧画被小心翼翼地卷起,放进那个精致的木盒里。

“我的天……”王大妈喃喃道,“这到底是啥宝贝啊?”

刘副馆长直起身,转向门口那些围观的人群,声音洪亮:“各位街坊邻居,时墨同志,意外发现了明代国宝《繁秋山野图》,并愿意无偿捐赠给国家。时墨同志的高尚品德,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楼道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大妈第一个冲到时墨跟前,拉着她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墨墨啊,你、你可太了不起了!咱家属院出了个大英雄!”

刘婶也挤过来:“我就说这闺女从小就不一样!你看看,你看看,这叫什么来着?对,慧眼识珠!”

赵大爷在旁边插嘴:“你那会儿还说她‘天天看书看傻了’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净瞎说!”

哄笑声中,时墨被邻居们围在中间,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

李秀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人围着的闺女,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眼眶微微发热,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闺女出息了,她该高兴,该撑住场面。

方记者举着相机,对准这一幕,“咔嚓”拍下。

她知道,明天的报纸头版,有着落了。

刘副馆长和刘处长办完交接手续,将一张盖着公章的收据郑重交到时墨手中。收据上写着:今收到时墨同志无偿捐赠唐周《繁秋山野图》真迹一卷。

“时墨同志,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历史博物馆举行正式捐赠仪式,届时会有更多媒体到场。”刘副馆长说,“今天太晚了,这画我们就先带回去入库。你放心,一路都会有专人护送。”

时墨点头:“好,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送走刘副馆长一行人,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方记者和小李直接被邻居们围住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跟记者说时墨的好话,从她小时候懂事不惹事,说到她学习好、孝顺父母,恨不得把时墨从小到大的好事都跟记者说一遍,素材直接堆成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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