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没一会儿,李秀兰从厨房出来,笑着道:“今天天好,阳光足,外头也热闹,让几个孩子出去溜达溜达吧,在家闷着也难受,顺便消消气。建军,你带着弟弟妹妹出去转转,别走远了,天黑之前回来就行。”

“对对对。”时爱国附和道,“你们几个孩子别在家憋着了,过年外面庙会也开了,出去逛逛,买点小玩意儿。”

时建军应了一声,拿了棉袄穿上。赵海霖拉着王桂英,赵红梅挽着时墨的胳膊往外走。

赵虎缩在最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走到门口时偷偷看了时墨一眼,见她没注意自己,才松了口气,快步跟上去。

出了门,冷风一吹,带着鞭炮的火药味。

赵海霖长长地舒了口气,凑到时墨身边,压低声音,满脸愧疚:“墨墨,今天谢谢你。虎子那孩子,就是被我妈惯坏了,欠管教,有了这一次,他肯定长记性了,回去我一定盯着我妈,不能再这么由着他胡来了。”

时墨笑道:“大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现在好好教,还能改过来。”

家属院里到处都是放鞭炮的孩子,热闹得很,年味十足。

几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赵海霖走在前头,一路都在留意菜市场的行情,越看越觉得卖菜这事能干。

赵海霖问了好多家菜价后,心里更有底了,他回过头,凑到时墨身边:“墨墨,我今天在街上看见好几个摆摊卖菜的,生意都不错。我琢磨着,开春就先在菜市场租个摊摊位,先卖一个月试试。要是真能行,再琢磨扩大。

时墨点点头:“慢慢来,别贪大,先把路子跑通了再说。”

赵海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哥跟你商量个事,我这要是真来城里卖菜,每天凌晨拉菜过来,来回跑几十里地太耽误事,也不方便。我听我妈说,你们家在这胡同里,有两间老宅子的平房在出租?你看能不能租一间给我,我就当个落脚的地方,放放菜、歇歇脚,房租绝对按市价给,一分都不少你的。”

时墨看了他一眼,随即反应过来,大姑他们只知道她家之前有两间平房出租,却不知道,她早就把整个四合院都买下来了。

“这事我做不了主。”时墨笑了笑,把话头推了出去,“那房子是我妈在管,租给谁、租多少钱,都得她点头才行。”

话音刚落,旁边的时建军大大咧咧地接了句:“海霖哥要租房?正好啊!张寡妇那间小屋现在正好空着,没人租!海霖哥你要是想用,直接住进去就行!房租不房租的,都是一家人,提那个干什么!”

时墨瞬间头都大了,恨不得给她哥来一脚。

她太清楚赵虎的性子了,赵海霖要是住进来,赵虎绝对会有空跟着往这儿跑。

赵海霖眼睛瞬间亮了,满脸感激地拍着时建军的肩膀:“建军!太谢谢你了!你可帮了哥大忙了!房租必须给,亲兄弟明算账,绝对不能让你们家吃亏!等我生意做起来,第一个请你们吃饭!”

时墨深吸一口气,脸上还得端着笑:“大哥,那间房年头久了,屋顶漏雨,墙皮也掉了,水电都得重新弄,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能住人。而且我妈在里面放了不少东西,回头我得先问问她,看她什么时候能把东西腾出来。”

“没事没事!”赵海霖连忙摆手,“收拾房子的事我自己来,不麻烦你们!东西要是不急着腾,我先收拾旁边的小隔间住,不耽误事!”

时墨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那间房租给赵海霖,不是不行。但怎么租、租多少钱、签不签合同,都得先跟爸妈商量好。亲戚之间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账目不清,到最后伤了和气。

她哥这好心一句话,惹出一堆麻烦。

她正想着,赵红梅挽住她的胳膊,满脸崇拜:“墨墨,你今天真是太厉害了!我弟那么横的人,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说话做事那么有底气啊?”

时墨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赵红梅这姑娘,心善,软和,但骨子里缺了点硬气。

“二姐,”时墨挽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前走,“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点啥?总不能一直在厂里当临时工吧?”

赵红梅一愣:“干啥?我……我在家帮妈干干活,等过两年找个婆家……”

“找婆家之前呢?”时墨看着她,“你就没想过,自己做点喜欢的事?学门手艺?找个工作?你大哥都想着做买卖了,你就没点想法?”

赵红梅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我能干啥呀?我又不像你,能写书、能赚钱。我就会踩缝纫机,我妈说,女孩子家,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让我赶紧找个正式工嫁了,这辈子就安稳了。”

时墨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二姐,你比我大好几岁呢,怎么比我还没主意?你要是喜欢做衣服,就去学裁缝;喜欢算账,就去学会计;喜欢看书,就去书店找份工作。你才二十二,日子还长着呢,怎么就先把自己框死了?”

赵红梅抬起头,眼睛里有点茫然,也有点心动:“我……我真能行吗?”

“怎么不行?”时墨笑了,“你看我,也就是个普通学生。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二姐,嫁得好不如自己干得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会踩缝纫机,针线活做得好,这就是本事。现在政策放开了,你可以自己做衣服、做窗帘、做被罩,拿到市场上去卖,不比在厂里当临时工强?前门大街好多女个体户开服装店、裁缝铺,做的衣服时髦,生意好得很,一个月赚的比工人半年工资都多,腰杆也硬,谁都不敢小瞧。”

赵红梅抬起头,眼睛里有点茫然,也有点心动:“我……我真能行吗?我从来没做过买卖,我爸妈也肯定不同意,说女孩子抛头露面做买卖,丢人。”

“有什么不行的?”时墨笑了,“你大哥都想着出来卖菜闯一闯了,你怎么就不行?先从小的做起,给街坊邻居做件衣服、改个裤子,收点手工费,慢慢攒钱,攒够了本钱,再租个小摊位,一步一步来。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赵红梅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几个人逛到胡同口的糖葫芦摊,时墨瞥了一眼蔫头耷脑的赵虎,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给摊主:“来五串糖葫芦,挑糖多的。”

“好嘞,姑娘你放心,咱家糖都多!”

赵虎愣了一下,接过糖葫芦,不敢看她,蚊子似的小声说了句“谢谢墨墨姐”,就埋头啃起来,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

时墨没理他,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几个人逛了一圈,天快黑了才往回走。

走到家属院楼下,赵海霖拉住时墨,小声说:“墨墨,今天的事,真对不住。虎子那孩子,回去我肯定好好管他。”

时墨摆摆手:“过去了,不提了。”

赵海霖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那租房的事……”

时墨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楼上窗户“啪”地推开了,李秀兰探出头来喊:“回来了?快上来吃饭!菜都热好了!”

时墨应了一声,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暮色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都亮着灯,饭菜的香味飘了一院子。

她收回目光,往楼上走。赵海霖跟在后面,还想再说什么,被媳妇王桂英拉了一把,使了个眼色,便闭了嘴。

赵红梅走在时墨身边,小声说:“墨墨,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去好好想想。”

时墨鼓励道:“想好了就去做,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赵红梅点点头,感动的眼圈又红了。

到了门口,时墨刚要推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时爱国的声音:“这房子的事,还是得跟墨墨商量商量,毕竟是她花钱买的……”

时墨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心里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海霖正站在楼梯口,脸上带着笑,不知道在想什么。赵虎缩在他身后,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根就剩一颗山楂的糖葫芦。

赵虎现在正敏感着,突然察觉到时墨看他,赶紧抬头,嘴上还黏着糖渣,冲时墨露出笑着问:“墨墨姐,啥事?”

“你嘴上粘糖回屋洗洗。”时墨随口扯了句。

“嗯。”赵虎乖乖点头。

屋里,时爱国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了。

时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最近加班,码完字都一两点,昨天没撑住睡过去了,今天发晚了。我如果早上没准时发,肯定就下午晚上发了,不会断更的!

屋里暖烘烘的,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刚炖好的大骨头酸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大姑和大姑父正坐在沙发上, 跟时爱国唠嗑, 面前摆着瓜子花生, 看见他们进来, 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墨墨回来了!逛累了吧?外面冷,快坐下喝口热水暖暖手!”大姑一把拉着时墨的手,脸上的笑比下午那会儿真诚多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今天虎子这事, 大姑真对不住你,回去我肯定拿皮带抽他, 好好管管这没规矩的东西!”

时墨笑着抽回手, 客气道:“大姑,都过去了。”

大姑点点头, 转头就对着大儿子赵海霖道:“海霖, 你可得好好跟墨墨学学!你看你妹妹多有出息!才十八九岁, 靠写书赚稿费, 就把妈和你二舅以前住的老院里那几户房子全买下来了!现在可是正经的房主!你还天天愁没地方落脚, 这不现成的房子就在这儿吗!”

这话一出,赵海霖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满脸的不敢置信:“妈,你说啥?那整个院子都是墨墨买的?”

“可不是嘛!”大姑说得眉飞色舞,声音都高了八度, “刚才你二舅跟我们说,现在整个院子都是你小妹儿的!还有一间房正空着呢!”

赵海霖又惊又喜,转头看向时墨,语气里满是佩服:“墨墨,你这也太厉害了!我刚才在外面还跟你说租房的事,没想到那院子都是你的!”

时墨瞥了她爸一眼。时爱国心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神飘向别处——刚才跟大姐唠嗑,说到激动处,嘴没把门的,就把闺女买房的事给秃噜出去了。

这消息透得太不是时候了,她本来想先跟爸妈商量好口径再说,现在大姑直接把话挑明了,她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嗨,就是赶巧了。”时墨脸上依旧带着笑,不慌不忙地把话头稳稳地兜了回来:“之前院里的住户急着出手,我手里正好有点写书攒的稿费,就凑钱买下来了。不过我今年就要高考了,所有精力都得放在学习上,这些房子的事,我一概不插手,全是我妈在管,海霖哥你租房具体的事,还得问我妈,我可做不了主。”

李秀兰正端着一盘冻梨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看了时墨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丫头是把球踢给她,让她来唱这个黑脸。

李秀兰立马笑着接过话茬,把冻梨往桌上一放:“可不是嘛,这丫头就管出钱,剩下的烂摊子全是我的。租给谁、多少钱、怎么签合同,全是我盯着,她连钥匙都没碰过过几回,就是个甩手掌柜。”

赵海霖连忙凑到李秀兰身边,语气诚恳又带着期待:“二舅妈,您也知道,我这开春就想在城里卖菜,正愁没个落脚的地方。刚才在街上我也跟墨墨说了,想租咱们院里空着的那间小屋,就放放菜、歇歇脚,偶尔住一晚。您放心,房租绝对按市价给,一分都不少您的!”

王桂英也连忙跟着上前,笑着给李秀兰递了杯刚晾好的温水,软声软语地说:“二舅妈,我们俩肯定好好爱惜房子,屋里的东西一点都不会乱动,坏了我们原价赔,卫生也天天打扫,绝不给您添麻烦。”

她说着又夸起时墨来:“墨墨真是有本事,小小年纪就能挣钱买房,我们家那几个,加一起都比不上她一个零头。您和二舅好福气,养了这么个省心又出息的好闺女。”

这话说得漂亮,李秀兰听着心里舒坦,但嘴上还是谦虚:“嗨,她也就是运气好。你们年轻人现在也赶上好政策了,自己做买卖,只要肯干,肯定比上班挣得多。”

大姑赶紧接话,屁股往李秀兰那边挪了挪:“就是就是!弟妹你说得太对了!海霖就是看现在政策好,想出来闯闯。就是刚开始做,本钱紧,手里没多少活钱,你看这房租……能不能稍微便宜点?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帮衬嘛。”

李秀兰接过水杯,放在桌上,脸上带着笑,心里却门儿清。这亲戚间的生意,最是难办,谈钱伤感情,不谈钱又容易落埋怨,更何况这房子是闺女花钱买的,她绝不能让闺女吃亏。

她笑呵呵地开口,话说得滴水不漏:“大姐,自家人当然要照顾。海霖有这份心闯事业,我这个当舅妈的肯定支持,哪能让你们按市价给?肯定要给你们打折的。那个房子地方也不大,本来市价一个月差不多二十块,我给你们算十块钱一个月,水电你们自己用多少交多少,就当我和你二舅支持你们小两口创业了。”

海霖和王桂英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十块钱一个月,在城里,跟白给没什么区别,别说放菜住人,就是只堆东西,都划算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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