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腊月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砚下班的时候,顾淮的车停在老地方,挡风玻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这几天没下雨,也没洗车。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已经开了。“今天怎么想起洗车了?”“没洗。”“那你车怎么干净了?”顾淮发动车子,“昨天洗的。”

沈砚没再问。车子驶出停车场,路边的树上挂上了彩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的。沈砚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快过年了。”“嗯。”“今年过年早。”“嗯。”“回去得早一点,多住几天。”“好。”

回到家,年年蹲在门口,尾巴摇着。沈砚换了鞋蹲下来抱住它,“年年,过小年了。”年年舔了舔他的手。咪咪也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腊月二十五,沈砚和顾淮回了老家。年年趴在车后座上,头搁在顾淮肩膀上,尾巴慢慢摇着。沈砚从副驾驶转回头看着它。它快五岁了,嘴边那一圈白毛越来越多了,从嘴角蔓延到鼻梁两侧,连眉毛上都冒出几根。但它眼睛还是亮的,看到沈砚看它,尾巴摇了一下。

沈爸在楼下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新染过。看到车子停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年年从车上跳下来扑到沈爸腿上,沈爸低头摸着它的头,“年年,又大了。”沈砚下了车,“爸,等多久了?”“刚到。”沈妈从楼上窗户探出头来,“你爸等了快两个小时了,我说在屋里等,他非要下去。”沈爸没说话,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爸,上楼吧。”沈爸转身往楼上走,年年跟在他脚边。

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年年蹲在餐桌下面把下巴搁在沈爸腿上,沈爸夹了块排骨,把骨头剔掉,肉放在手心里递下去,年年舌头一卷没了。沈爸又夹了一块。

“爸,别给它吃太多。”“它高兴。”沈砚没再说话。

吃完饭沈砚帮妈妈收拾碗筷。顾淮和沈爸坐在客厅喝茶,年年趴在沈爸脚边,尾巴慢慢摇着。沈砚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沈爸拿着手机给顾淮看照片——是在公园拍的鸟,一只灰喜鹊,站在树枝上,背是灰的,翅膀是蓝的。

“这张拍得好。”顾淮说。“嗯,等了快一个小时。它站在那不动,我也站在那不动。它看我,我看它。它先飞走了。”

沈砚看着爸爸的侧脸。他说“它先飞走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沈砚转回厨房继续擦碗。

腊月二十六,沈砚陪沈爸去复查。顾淮在家陪年年。医院还是那家医院,医生还是那个医生。医生问了沈爸几个问题,沈爸答得比上次快了一些。又做了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没什么变化,药继续吃,定期复查”。沈爸“嗯”了一声。沈砚把报告单折好放进文件袋里。

出了医院,沈爸走在前面,沈砚走在后面。沈爸的腰没有以前直了,但脚步还算轻快。沈砚快走几步跟他并排。

“爸。”“嗯。”“医生说你没变化。没变化就是好事。”“嗯。”“你记性最近怎么样?”“好多了。你妈说我现在不忘事了,出门记得带钥匙,关煤气。”

沈砚看着他。沈爸的头发染过了,看不出白的。但沈砚知道白的很多了,上次在阳光下看到鬓角全是白的。

“爸。”“嗯。”“你上次说等了快两个小时,以后在屋里等,外面冷。”“你妈跟你说了?”“嗯。”

沈爸没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在医院的小路上,阳光照在身上。路边的树光秃秃的,但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腊月二十八,沈砚在厨房帮沈妈包饺子。沈妈擀皮,沈砚包,顾淮也在包,沈爸不会包,坐在客厅看电视,但时不时走过来看一眼。

“你包的比你爸年轻时包的好看。”沈妈看着沈砚手里那个饺子。沈爸从客厅走过来,“我包的哪有那么丑。”“你自己看。”沈妈举起沈砚包的饺子。沈爸看了一眼,“还行。”沈砚笑了。

沈爸洗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放馅捏合,包了一个圆鼓鼓的。沈砚看着他的手,骨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但捏饺子的动作很轻很准。

“爸,你年轻的时候在食堂帮过厨?”“嗯。厂里食堂,大师傅手艺好,跟他学的。”

沈砚看着爸爸。这些事情他从来没说过,现在才说。饺子煮好了,沈砚蘸着醋吃了一个。烫得直吸气。

“好吃。”他说。

沈爸吃了一个,没说话。又吃了一个,还是没说话。吃到第三个,停了一下,“这个是我包的。”年年蹲在餐桌下面,把下巴搁在沈砚腿上。沈砚低头看着它,“年年,外公包的饺子好吃吗?”年年叫了一声。沈爸又吃了一个,“这个也是我包的。”沈妈笑了,“你包的都有记号,你包的边上有褶子,我们包的没有。”沈爸又吃了一个,没说话。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响了。

除夕夜。年年怕鞭炮,钻到沙发底下。咪咪也跟着钻进去了。沈砚蹲下来往沙发底下看,“年年,咪咪,等会儿就放完了。”年年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叫了一声,不出来。咪咪也叫了一声,也不出来。顾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往沙发底下看。两个人蹲在沙发前面,往底下看一狗一猫。年年看到两张脸,犹豫了一下,从沙发底下慢慢爬出来,把头钻进沈砚怀里。沈砚抱住它,“年年,过年好。”年年舔了舔他的手。咪咪也从沙发底下出来了,蹲在年年旁边。

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吃年夜饭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年年趴在沈爸脚边。沈爸端起酒杯跟顾淮碰了一下,又跟沈砚碰了一下。沈砚杯子里是果汁,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电视里春晚开始了,歌声从客厅传过来。

沈砚看着这一桌子人,爸爸、妈妈、顾淮、年年、咪咪。都在这。窗外烟花炸开了,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亮在天上。年年在桌下把下巴搁在沈砚腿上,沈砚低头摸着它的头。

“年年,过年好。”年年叫了一声。新的一年开始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