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番外9:伤病的阴影与抉择

顾凛被队医和教练搀扶下场的那一刻,沈书昀在屏幕前,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看到顾凛紧蹙的眉头,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只手下意识按压的左膝。直播镜头给了特写,解说员语气凝重地提到了“旧伤”和“担忧”。

比赛最终赢了,但更衣室里气氛沉重。队医初步检查后,面色严肃:“旧伤部位有明显反应,有积液。需要详细检查,至少休养观察,近期避免高强度对抗。”

顾凛坐在理疗床上,低着头,用冰袋敷着膝盖,没有说话。汗水混合着冰水顺着他的小腿滴落。队友们围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语言苍白,最终只是沉默地离开。教练王铁锤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想骂他“逞能”,看着他那副样子,又骂不出口,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先回酒店休息,明天回B市做详细检查。”教练说。

顾凛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沈书昀的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打了过来,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惊慌和颤抖:“顾凛!你怎么样?膝盖…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顾凛听着他焦急的声音,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老毛病。就是有点反应,休息一下就好。”

“你骗人!”沈书昀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看到你下场的样子了!顾凛,你别吓我…”

“真没事。”顾凛打断他,语气放柔了些,“明天回去检查。你别担心,好好上课。”

挂了电话,顾凛握着手机,看着膝盖上越敷越大的冰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空洞和茫然。

刺痛感还在持续,提醒着他这具身体不再像巅峰时期那样可以毫无顾忌地透支。他可以骗沈书昀,却骗不了自己。这次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令人不安。

第二天,顾凛提前结束比赛行程,返回B市。核磁共振结果出来,情况不算最糟,但也不乐观。

髌骨软化,韧带劳损,关节有少量积液。医生看着片子,推了推眼镜:“顾凛,你的膝盖,磨损程度比同龄运动员要重。这次是警告。如果你还想延长职业生涯,必须大幅度降低训练和比赛强度,给关节足够的恢复时间。否则…”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否则,可能离彻底告别赛场不远了。

从医院出来,顾凛没有回队里,也没有回家。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着,最后停在了江边。深冬的江风格外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靠在车边,看着灰蒙蒙的江面,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他热爱排球。从七岁摸到第一个排球开始,这颗黄蓝相间的球,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汗水,泪水,伤痛,荣耀,青春,全都与之相关。他以为,他还可以打很久,打到打不动为止。可现在,身体的警报无情地告诉他:你可能,快要打不动了。

如果不能再打,他还能做什么?除了排球,他还会什么?他的人生,似乎一直围绕着球场、训练、比赛。

转型?教练?管理?读书?那些看似清晰的选项,此刻却显得模糊而遥远。

一种巨大的、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和对自己价值的怀疑,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手机响了,是沈书昀。顾凛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接起来。

“顾凛,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怎么样?”沈书昀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浓浓的担忧。

顾凛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太好。医生建议,减少高强度比赛。”

沈书昀能听出顾凛语气里的压抑和低落,这是他从未在顾凛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他的顾凛,总是强大的,坚定的,无所不能的。可现在…

“我订了明天的机票。”沈书昀说,语气斩钉截铁。

“不用,你…”

“我要回去。”沈书昀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等我。”

顾凛没有再反对。他需要他,此刻,他前所未有地需要沈书昀在他身边。

沈书昀几乎是连夜赶回来的。推开家门,看到顾凛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个永远挺直的背影,此刻竟透着一丝萧索。

沈书昀的心狠狠一疼。他放下行李,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顾凛,把脸贴在他宽阔却有些僵硬的背上。

“顾凛,我回来了。”

顾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将沈书昀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把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和力量。

沈书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也能感觉到颈窝处传来的、一丝冰凉的湿意。

他的顾凛,在哭。

这个认知让沈书昀的眼泪瞬间决堤。他用力回抱住顾凛,手指穿进他浓密的黑发,轻轻抚摸。

“没事的,顾凛,没事的…”他哽咽着重复,不知是在安慰顾凛,还是在安慰自己。

那一晚,两人相拥而眠。

顾凛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沈书昀半夜醒来,看着他沉睡中依然带着倦意和痛苦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悄悄起身,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一切关于运动员膝盖康复、运动生涯转型、体育管理、运动科学深造的信息。他看得眼睛发酸,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帮他,他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

第二天,沈书昀向学校又请了几天假。他开始学着给顾凛做更营养、有助于关节恢复的饮食。他跟着网上的视频,学习基础的按摩和放松手法,每天晚上,不管自己多累,都会坚持帮顾凛按摩膝盖周围的肌肉,手法生涩,但极其认真。

起初顾凛是抗拒的,他觉得没必要,而且沈书昀的手劲太小,更像挠痒痒。但拗不过沈书昀的坚持,只能由着他。

渐渐地,他发现沈书昀的手法在进步,温热柔软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一点点揉开紧绷的肌肉,确实能带来一些舒缓。更重要的是,那双专注地看着他膝盖、小心翼翼动作的眼睛,和指尖传递的温柔心意,比任何按摩都更有效地熨帖着他焦躁不安的心。

一天晚上,沈书昀一边按摩,一边轻声说着他查到的信息:“…其实很多顶级运动员退役后转型都很成功,你看那个谁,去做了教练,带出世界冠军了;还有那个,去大学读了体育管理,现在在体育局…M大的体育管理专业其实很有名,你的访问学者身份,可以试试申请正式读个学位…或者,你对当教练有兴趣吗?我觉得你很有天赋,看你教那些小孩打球的时候…”

顾凛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着沈书昀絮絮叨叨。那些他独自思考时觉得沉重而迷茫的未来选项,从沈书昀嘴里说出来,似乎变得清晰和…可行了一些。

“如果…”顾凛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打断了他的话。

沈书昀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顾凛睁开眼,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说:“如果…我真的不能再打了,我还能做什么?”

这是第一次,顾凛如此直接地说出他最深的恐惧。

沈书昀放下手,挪到顾凛身边,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十指紧扣,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你能做很多。你可以去学习,去教别人,去管理,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顾凛,你不仅仅是排球运动员顾凛。你是我的顾凛,是父母的儿子,是朋友信赖的人。你聪明,坚韧,有责任心,有领导力…你身上有太多闪光点,远远不止球场上的扣杀和拦网。”

他顿了顿,握紧顾凛的手,声音轻柔下来,却带着千钧的力量:“而且,你还有我。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去哪里,变成什么样,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想,一起走。所以,别怕。”

顾凛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沈书昀通红的眼眶里,那毫不掩饰的信任、依赖和毫无保留的爱。胸口的巨石,似乎被这番话,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有光透了进来。

他反手,更紧地握住沈书昀的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将他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良久,沈书昀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叹息,然后是顾凛低哑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话:

“…幸好有你。”

沈书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用力回抱住顾凛,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无声地点头。

幸好有你,幸好有你。这句话,也是他想说的。

夜深了,两人依旧相拥。顾凛的情绪似乎平稳了一些,他开始和沈书昀讨论那些可能性,语气不再是迷茫,而是带着思考。

“教练…或许可以试试。但我脾气不好,没耐心。”顾凛皱眉。

“那是对自己,你对那些小孩不是挺有耐心的?”沈书昀反驳。

“读书…落下太多了。”

“慢慢补。你这么聪明,肯定行。而且我可以教你…嗯,除了经济,别的我可能也不行。”

“管理…要应酬,我不喜欢。”

“那就不做需要太多应酬的。做技术型的,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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