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之后的事谭芊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沈绍清让她不要挂断电话,她就一直躺地上哭哭啼啼。

近几天憋闷的情绪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发泄了出来,也顾不上什么里子面子难不难的问题, 此时此刻她就是全世界最难的人。

该哭就哭。

稀里哗啦哭完一通,也不管对面在说什么,直到自家大门咚咚直响, 这才意识回笼, 听见沈绍清问她家的房门密码, 迷糊中报出一串数字。

沈绍清和谭芊小区物业的工作人员一起到的。

两个男人都很高大, 小小的卫生间瞬间被站满了。

沈绍清蹲下身,把手轻轻按在谭芊的脚踝上。

“这里疼吗?”

他的手有点冰, 触及谭芊的皮肤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差。

谭芊疼得整个小腿都麻了,忙不迭地点头。

沈绍清确定了受伤部位后直接把人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谭芊这一跤摔得不轻,不仅脚腕骨折了, 脑袋也给撞出个包来。

不过好在她并没有眩晕呕吐的症状, 暂时排除了脑震荡的可能。

沈绍清和急诊室的值班医生给她做了紧急处理,打上了夹板固定。

谭芊全程白着张小脸,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等到一切处理完已经十点多了,谭芊被临时安置在一张临时病床上, 头发凌乱,满脸泪痕。

沈绍清递给她一张纸。

谭芊低头胡乱把脸给擦了擦。

她现在有个很尴尬的问题,她肚子疼。

但现在是除夕,又是晚上,谭芊不可能在这时候把她任何一个朋友喊来医院照顾自己。

当然也包括沈绍清。

如果可以, 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虽然感觉更惨了些,但总不至于生出打扰到别人的愧疚。

特别是自己刚才那一通哭嚎, 谭芊后知后觉感到羞耻。

沈绍清如果不在这,她可以寻求其他医生的帮助。

即便是异性,但那是陌生人,总归没这么尴尬。

但沈绍清在这儿,而且似乎没什么要走的意思,就不太好办了。

“沈老——咳——”

谭芊的嗓子哑得厉害,说话都有点儿疼。

“怎么了?”沈绍清问。

谭芊停顿片刻,破罐子破摔:“我来例假了。”

她的语气平静,尽量把话说得自然。

沈绍清并不意外:“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能回家吗?如果不能的话,我需要卫生巾。”

沈绍清一点头:“我去买。”

住院部在急诊对面,一楼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面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都有。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却忽觉衣袖被轻轻拉住。

回头看去,谭芊微微仰起脸:“你知道买什么样的吗?”

沈绍清思索两秒,茫然地摇头。

“夜用的,你要是挑不好就直接让店员给你拿。”

沈绍清又点头。

大约十分钟后,沈绍清去而复返,他的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五包夜用卫生巾。

谭芊惊讶道:“买这么多?”

沈绍清正色道:“尺寸不同。”

谭芊“哦”一声,挑了她常用的那个牌子:“谢谢沈老板。”

虽然她的腿仍有不便,但总归还是有一条是好的。

谭芊身残志坚,硬是撑着去了趟卫生间。

急诊的临时病房并没有独立卫生间,她得去走廊尽头的公卫。

谭芊一手拄着单拐,另一只手被沈绍清托着,像个四肢不协调的僵尸,蹦蹦跶跶跳了一路。

等到了卫生间的门口,谭芊微微抬起手臂,下意识想要松开沈绍清。

但沈绍清却没因此松开,反而朝女厕迈去一步:“送你进去。”

谭芊惊讶道:“这是女厕。”

沈绍清波澜不惊:“里面没人。”

谭芊:“你怎么知道没人?”

沈绍清:“急诊没人。”

没有人会比医生更了解医院。

谭芊耳尖有点烧:“那、那也不用送我进去。”

沈绍清依旧平静道:“地上有水。”

谭芊无话可说,只好就这么被沈绍清送进女厕隔间。

她开了门,在进去前实在忍不住转身问道:“你不会在这里等我吧?”

沈绍清这才终于垂下视线:“我去外面。”

谭芊出来时沈绍清正在门口等她,男人纤长的身形映在走廊最侧边的窗户玻璃上,她只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垂眸洗了洗手,沈绍清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谭芊把手往自己身上蹭蹭,擦干净水珠,这才搭上沈绍清的手臂。

沈绍清扣住她的小臂,微微用力托住谭芊。

谭芊的另一只手拿过单拐,她还不能太熟练的使用这个玩意儿,手忙脚乱间支在腋下,刚用上力,结果底端一滑,直接滑出去个一米远。

谭芊失去平衡,“啊”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好在沈绍清时刻警惕,手疾眼快一把搂住谭芊的腰,就这么硬生生把人提了回来。

谭芊一头撞在沈绍清的胸前,人还有点发懵。

她又闻到了之前闻过的那股清香,淡淡的,混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还好吗?”沈绍清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谭芊回过神,连忙站稳身子:“没、没……”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就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谭芊连忙重新支起单拐,低头气急败坏地往地上磕了两下。

沈绍清松开她:“慢一点。”

再次回到急诊的病床上已经是十点多了,沈绍清和急诊的医生聊了两句。

谭芊老老实实坐在床上,抬手揉揉脑袋,还在想自己刚才在撞在沈绍清胸口时是什么情况,但可能是她撞懵了,又可能是沈绍清很快放开了她,总之记不得多少。

片刻后,沈绍清回来。

他给谭芊接了杯热水,谭芊接过道了声谢。

“沈老板,我能走了吗?”

沈绍清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等麻药过了。”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中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强势。

可能是医生当久了,对待患者都这样,总之谭芊还是挺意外的,这时候的沈老板看起来没花店里的好欺负。

谭芊“哦”一声,低头抿了口水。

床边,沈绍清正垂眸检查医用冰袋的生产日期。

在确定包装完好无破损后,手指从中间用力挤压,捏破内袋,来回摇匀。

谭芊眨巴眨巴眼:“这是什么?”

沈绍清回道:“冰袋。”

等冰袋不再膨胀后,沈绍清将其隔着睡裤轻轻敷在了谭芊的脚踝上。

谭芊下意识收了下腿。

“会肿。”沈绍清的另一只手在她的膝盖上按了一下,“麻药过去还会疼。”

谭芊的手指揪着衣袖:“那、那什么时候麻药才能过去?”

沈绍清:“一个小时。”

谭芊:“……”

也就是说,她最起码还要这么和沈绍清相处半小时。

不到一节课时间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谭芊那一嘴伶牙俐齿仿佛都变钝了许多。

“这、这么久,那我疼着回去吗?”

“看情况吃药或者打针。”沈绍清把冰袋换了个地方,“不会太疼。”

谭芊“哦”了一声,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那能不能先回去啊?”

沈绍清抬起头:“你有事吗?”

“没……”谭芊又啜了口水,低垂的睫毛颤颤,“就是觉得大过年的,把你弄到医院来了,怪不好意思的。”

沈绍清目光一顿:“别这么想。”

“阿姨一个人在家会不会不太好?”谭芊问。

沈绍清摇头:“她睡着了,没关系。”

冰袋隔着睡裤冷敷,谭芊其实并没有感觉到什么。

直到半小时后,隐约的痛感传来,沈绍清这才将冰袋拿开。

人的目光总是会追寻活动的事物,尤其是谭芊这个资深手控。

本是不经意的一瞥,却在看见沈绍清被冻得发红的指尖时愣住了。

“我去拿点止痛药。”沈绍清起身离开,将冰袋扔进垃圾桶。

回去的路上,谭芊坐在车后座。

她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时不时能听见隐约的炮仗声,以及夜空中灿烂的烟火。

“不是禁烟吗?”谭芊目光发直。

“部分区域可以。”沈绍清说。

“这样啊。”谭芊愣愣道,“我妈以前总带我去郊区放烟火,那边有很多人一起放,还有人会专门支个摊子在那里卖烟火,我每次放完了都忍不住再去买点……”

她陷入回忆,也不管驾驶座的沈绍清有没有听到,像是自言自语。

“我妈总说那都是小孩玩的,我这么大了怎么还玩不够。虽然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但总觉得自己还是小孩,不听话也不懂事。”

“我妈一边说我是个大人,一边又说我在她面前永远都是小孩。我以前还想过,等我老了,我妈走了我该怎么办,但那太远了,即便想也没有真的考虑过。”

“可那么远的事就突然发生了。爸爸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他们走得都好突然,只剩我了。”

车辆平稳的前行,路灯一晃一晃,在谭芊的眼底映出一道明灭交替的虚线。

狭窄的车厢里陷入沉默,只能听见引擎发出细微的轰鸣。

“其他亲戚呢?”沈绍清问。

“没有。”谭芊摇头,“我妈妈的原生家庭很差,父母总想把她嫁出去,是我爸爸一直暗地里照顾我妈妈,供她念了专科。他们两人十几岁就在一起了,我爸爸不顾家里的反对娶了妈妈,只是结婚没多久他就去世了,妈妈和娘家断了亲,婆家也不管她,她……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真的很辛苦……”

喉间情绪翻涌,压抑不住的哽咽让声音变得粘稠。

谭芊很少和人提及父母,更何况沈绍清压根没问。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沈绍清说这些,但就是想说了,必须说点什么。

“我晚上做梦还梦见他们了,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包饺子,我爸还问我会不会擀饺子皮……和真的一样。我妈是在梦里走的,她会不会也梦到了我爸爸?如果我和她一样,是不是就停在那个梦里——”

“谭芊。”沈绍清打断她的话。

谭芊回过神来。

“郊区哪里?”沈绍清问道。

谭芊抽了张纸擦擦鼻涕,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把这个问题和之前的对话接上。

“下了高架后有一片空地,好像是一个待开发区,听说今年那边计划要建个楼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绍清说:“那就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来啦!谢谢宝宝们的评论,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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