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她不想哭的,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

这让她看起来更像个一戳就破徒有其表的玩偶。

可她控制不住。

情绪决堤,溃不成军。

Square看着她流泪,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递上纸巾。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泪水滚过年轻姣好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观察。

直到许星眠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Square才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依旧清晰。

“眼泪在这里没有用,许小姐。脆弱和眼泪,在某些情境下是催化剂,但在这里,它只是无能的证明。”

许星眠猛地用手背擦掉眼泪,抬起通红的眼睛瞪着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竖起全身绒毛的小兽。

“那什么有用?像你一样,永远冷冰冰的,戴着面具,把所有人都当成无关紧要的人吗?”

她口不择言,试图用攻击来掩盖自己的狼狈。

Square没有动怒,她甚至轻轻牵了一下唇角。

她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这杯茶,喝完它,从这扇门走出去,回到你该待的世界。”

“这些日子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你依旧可以是许家大小姐,过着众星捧月、随心所欲的生活。”

许星眠终于直视着她,“如果我说我不呢?”

Square左手摊了摊,“我想许小姐应该很清楚,我有无数种手段可以将你从这里请出去。”

许星眠当然相信。

但她不要就这么彻底放弃。

她死死盯着Square面具下的那一双深沉的眼眸。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不安与惶恐凝成了一句话。

“我可以做你的()。”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Square却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唇角溢出一声嗤笑。

她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在许星眠脸上。

那眼神里的意味,比刚才的审视更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做我的()?”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

“许大小姐,你以为()是什么?是你衣柜里下一件等着你去挑选的高定礼服,还是拍卖会上你看中举牌就能拿下的珠宝?”

被她这样说,许星眠也没有退缩。

她挺直了背脊,尽管声音还有些不稳,却一字一句地反驳:“我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臣服,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Square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席卷而来。

“意味着穿上漂亮的皮革或蕾丝,在安全的距离里玩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

“意味着可以享受被关注、被掌控的刺激感,却又随时可以喊停,回到你大小姐的身份里?”

她目光锐利,仿佛能剖开许星眠所有肤浅的想象。

“不,许星眠,那不是。那只是小孩子的过家家。”

“真正的()意味着彻底交出骄傲、控制欲、所有任性和自以为是的资本。”

“一个人需要将她的意志、感受、甚至是痛苦与欢愉,都交到另一个人手中,由她来定义、来掌控、来决定给予或剥夺。”

“同时交付所有信任,绝对的、盲目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信任。”

“而在规则之内,她不再是自己,她只是一个符号,一种归属,一件属于另一个人的物品。”

“而你,”

Square的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扫过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惶然的眸子。

“你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不懂,连面对一句无关人员的驱逐都控制不住你的脾气和眼泪,连自己为何执着于此都说不清楚。”

“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成为我的()?”

Square所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穿许星眠所有虚张声势的铠甲。

她想反驳,但她深知Square确实没有说错。

她知道Square不是一般人,不然这里的人也不可能如此听从于她。

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这些人的眼里看来,也确实很像大小姐的一场胡闹游戏。

但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开始,她就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

甚至为此,主动去了解了那些她曾以为永远不会接触到的一切。

可也正如Square方才所说,即便如此,她也远远不够格。

有的Dxx喜欢调教新人,将其从一张白纸塑造成自己心仪的模样,享受那种从无到有的掌控与创造感。

而有的,则只对成熟的、深谙并享受规则的Sxx感兴趣,追求的精神与技艺的共鸣。

显然,Square属于后者。

许星眠低着头视线模糊地落在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就这么放弃吗?

像她说的那样,喝完这杯凉透的茶,走出去,回到那个乏味透顶的笼子里。

把今晚,把这段时间所有疯狂又羞耻的执念,连同拿张印着“S”的烫手名片,一起埋进梳妆台的最底层,然后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然后呢?

继续做她的许大小姐,在无数恭维和艳羡中,在母亲羽翼的庇护下,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人生。

直到某一天,在某个类似的宴会,或某个相似的场合,被家族安排着,与另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步入婚姻,完成一场体面的利益交换。

不。

她不要。

她不要就这么回去。

她不要被这个人,用这样轻描淡写的姿态,永远地驱逐出她的世界。

许星眠抬起头,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然后,她伸出手,探向茶几的另一侧Square刚刚放下的那只紫砂壶。

壶身还带着余温。

在Square的目光注视下,许星眠的手指有些发抖,却稳定地握住了壶柄。

她拿起旁边另一只未曾用过的杯子。

学着Square刚才的样子,手腕悬空,将壶中残存的茶汤,注入杯中。

水流不稳,溅出了几滴在光洁的深色茶几上,留下几点深色水渍。

她没有理会,只是专注地看着那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七分满。

然后,她放下紫砂壶,双手捧起那只小小的茶杯。

杯壁温热,透过皮肤传来细微的暖意。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Square深褐色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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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许星眠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再颤抖,“我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

她顿了一下,舌尖舔过干燥的唇瓣。

“我很任性,很好奇,很不服气。我就像个闯进大人游乐场的小孩,因为得不到注意就撒泼打滚。”

她承认了Square对她所有一针见血的评判。

Square静默地看着她,面具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是,”许星眠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至少有一点,我很清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在心头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说了出来。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就只有你的注意。”

她看到Square眸色似乎深了一瞬,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我讨厌被无视,尤其是被你无视。”

许星眠继续说着,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那些憋闷了许久的情绪混杂着破罐破摔的勇气,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你越是不看我,越是当我无关紧要,我就越想让你看到我。哪怕是用这种你觉得愚蠢可笑的方式。”

“你说我是小孩子行为,是,也许就是。”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那又怎么样?”

“我就是想要你的注意。”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落地灯温暖的嗡鸣,和许星眠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说完那句话,就死死咬住了下唇,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许星眠几乎自己刚才那句剖白,不过是她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幻觉。

Square搭在膝上的食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许星眠的注意力不受控地被吸引过去。

“只有我的注意?” Square开口,“你确定?”

“我……”许星眠下意识地想点头。

但Square没给她机会。

“注意有很多种。可以是兴趣,可以是观察,可以是评估,也可以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上下扫视着许星眠,最后落回她湿漉漉的眼神。

“……驯。服。”

许星眠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驯。服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要亲手,把你二十三年来赖以生存的所有东西,你的骄傲、任性,你那点可笑的自尊,你因为许这个姓氏而得到的一切特权全部打碎,碾成齑粉。”

“然后,跪。下来,用碎片拼凑出一个新的符合我心意的形状。”

“这过程不会愉快,许小姐。”

“它伴随着疼痛,伴随着羞耻,伴随着无数次你想要放弃的崩溃边缘。”

“它会让你怀疑自己,憎恨我,甚至憎恨将你带到这里的你那愚蠢的好奇心。”

“而最终,” Square的视线落在她捧着茶杯轻轻颤抖的手上,“你可能依然得不到你想要的注意。你可能就像这杯茶,喝完了,也就结束了。”

“即便如此,” Square微微偏头,面具在灯光下流转过一道冷冽的弧光,“你还确定,你想要的还是我的注意吗?”

许星眠感到喉咙发干。

她发现,自己从方才Square口中所描述的一切中感受到的,竟不是退缩。

她想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她不想被忽视,不想被当作无关紧要的灰尘,不想在那个人的世界里,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可如果激起的涟漪,是以自我彻底湮灭为代价呢?

手中的茶杯似乎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掌心。

她几乎要握不住。

但心底深处那簇从第一次见面就被点燃的火苗,非但没有被这番冰冷的话语浇灭,反而“轰”地一声,烧得更旺了。

一种混合着恐惧、战栗,以及某种近乎自毁的兴奋,从骨髓深处窜起。

她想起那些被精心安排却乏味至极的日日夜夜,以及那些围绕在她身边却永远隔着一层的恭维与讨好。

她想起自己站在露台上,俯瞰申海璀璨灯火时,心底那片巨大空洞的虚无。

不要。

不要回到那个金光闪闪却早已令她窒息的世界。

即使前方彻底的破碎与重塑。

至少,那是鲜活的,是滚烫的,是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许星眠眼底还残留着泪光,脸颊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近乎决绝。

她不再试图挺直背脊维持那点可怜的骄傲。

塌下肩膀,向前倾身,以最自然的状态将自己更近地送到Square的注视之下。

像一个献祭者,捧上自己犹带泪痕的脸。

“我确定。”

“如果是你,”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那双深褐色双眸,“我接受。”

房间里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Square的目光,第一次不带任何嘲弄或冷意,描摹过许星眠的眉眼。

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被呈上来的,质地特殊却未经雕琢的胚料。

许星眠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许久,Square才出声。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Sxx吗?”

许星眠茫然地摇头。

“那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能够说服我的资本?”

许星眠觉察到了一丝希望。

她的身体微微挺直,“如你所见,我年轻、漂亮,绝对是这里最出众的那一个。”

她看到Square面具下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年轻、漂亮、最出众、”

她明明只是重复着自己方才所说的话,许星眠脸颊便瞬间烧得通红。

“许小姐,如果我想要年轻漂亮的Sxx,外面有大把的人排着队,姿态比你更低,索求比你更少,也比你更懂得如何取悦人。”

“你觉得,我缺这些吗?”

许星眠哑口无言。

“你依旧在用你那个世界的价值观来衡量这里,认为你的容貌、你的家世、你所谓的出众,在这里依然是无往不利的通行证。”

Square重新靠回沙发,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年轻,意味着不成熟,不稳定,意味着你所谓的决心可能只是心血来潮。漂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星眠身上那件昂贵却此刻显得无比累赘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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