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现在,”Square起身,将手边的包装袋递给她,“换上衣服,司机会送你回去。”

许星眠疑惑着接过那个包装袋。

纸袋是哑光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袋口贴着一张极细的银色封条。

她抬头看了Square一眼,对方已经转身走向茶几,弯腰收拾那套茶具,仿佛刚才递出东西的人不是她。

许星眠抱着纸袋走进浴室,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撕开封条。

纸袋里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连衣裙以及一件单薄的披肩。

她把裙子抖开,厚度刚好,是那种垂坠感极好的缎面真丝。

细吊带,系着极细的红色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像两只栖在她肩头的红色蝴蝶。

领口开得不深不浅,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层层叠叠,在灯光下像水波晃动一样。

设计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左胸心脏的位置有一枚刺绣。

白色的丝线,和裙身同一个颜色,需要凑近才能看清,是一个花体字母S。

和她名片上那个S一模一样。

烫银换成了白丝线,冷峭的锋芒被柔化成了一种隐秘的触感。

手指抚过那枚刺绣时,能感觉到丝线微微凸起的纹理,贴着心跳的位置。

许星眠站在镜子前,把裙子举在身前比了比。

尺寸应该是对的,Square似乎从来没有弄错过她的尺码。

许星眠盯着那条裙子愣了几秒。

她站在浴室那面巨大的镜子前,有一瞬间觉得不太像自己。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素净的衣服,许家的大小姐,永远是张扬而随心所欲的。

但她不得不承认,Square的眼光很好。

她盯着镜子看了会儿,指尖轻轻按在那枚刺绣上,隔着缎面,能感觉到丝线细微的凸起。

Square把她的首字母绣在了她的心跳上方。

——只有她自己知道它在那里,以及它代表着什么。

许星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拎着披肩,推开浴室的门。

Square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具收拾干净了,换了保温杯,正在看手机。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许星眠的方向,然后顿住。

许星眠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不合适吗?”

Square看着站在浴室门口的女生,穿着她给的裙子,惴惴地看着她。

微卷的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在肩胛骨之间微微晃动。

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柔光里,像一只刚从茧里挣脱出来的蝴蝶。

漂亮的翅膀还没有完全展开,正停在枝头判断风向。

她抬起眼,声音平稳如常:“可以。”

许星眠只觉得这两个字在耳边轻飘飘地落下,像一小片羽毛,没什么重量,却让她心里莫名扑了一下。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把这归咎于Square难得没有加上任何批评的后缀,归咎于自己的意外。

Square站起身,绕到她身后。

许星眠能感觉到她的手落在后颈处,指尖轻轻拂开她还略带潮湿的发梢,将一个细小的水珠擦掉。

许星眠侧过脸,看到她正垂眸为她整理肩头的蝴蝶结。

面具下的眼睛微垂,让她看起来仿佛离她很近很近。

“喜欢吗?”

“……喜欢。”许星眠下意识回答。

Square收回手,目光在她心口那枚刺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吧。”

许星眠跟着Square穿过走廊,走到玄关。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Square就靠在门框上等她,手机随手搁在鞋柜上。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庭院里香樟树的清苦气息。

她换好鞋,直起身,Square顺手把披肩递给她。

“以后你在这里,就穿我给你的。”

许星眠接过披肩,手指碰到Square的指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Square先收回了手,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偶然碰触,然后推开玄关的门,率先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许星眠跟在Square身后走下台阶。

院子里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白石子,被月光照得幽幽发亮。

那辆黑色的SUV已经无声地停在车道尽头,车灯熄着,司机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Square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月光落在她暗银色的面具上,镀上了一层冷调的柔光。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更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却能映出许星眠站在阶前的身影。

“下周同一时间,我会联系你。”

“以及,你要记住,从这里离开,到下次见面之前,你依然是许星眠,许家的大小姐,知道吗?”

许星眠一楞,明白她这是在提醒她,离开这个空间,就要回归她原本的社会身份和角色。

“知道了。”

Square颔首,“最后一点,不要主动找我,不要试图调查任何关于我的信息,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晚。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许星眠已经懂了。

“我明白,……下周见。”许星眠点了一下头,强迫自己转过去。

她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Square还站在门口。

许星眠抿了抿唇,然后深吸一口气,下巴微抬,仿佛又恢复了原本骄矜的大小姐模样。

“谢谢你的裙子,我会回礼的。”

Square微微偏了一下头,唇角轻勾,却没有回应。

她转过身,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那天许星眠回去之后,许菁还在加班,别墅里空无一人。

卸妆、洗脸、换回自己的睡裙。

那条白裙子被她拎在手里,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几秒。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搭在沙发扶手或丢进衣篓,而是找了一个衣架,仔细地挂好。

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放进衣柜最靠里的位置。

关上衣柜门之后,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今晚发生的一切还在身体里回响。

她想起Square最后那句话,离开这个空间,她依然是许星眠,许家的大小姐。

但她发现,哪怕从那里离开,Square的气息也未曾消失,它黏在她的心上。

这点气息甚至因为太过弥久不散,竟起到了点安眠的效果。

从前母亲不在家时,她总是觉得烦躁,但那天晚上,几乎是沾上枕头,整个人就沉沉入梦。

下一次是在一周后同一个时间。

许星眠穿着上一次Square送她的裙子,长发缠着红色丝带梳成麻花辫垂在肩后,整个人看上去完全像是误入森林的小公主。

然后头上的丝带就被Square取了下来,缠了她的腕间。

双手被从束到身后,Square让她正对着在房间里多出来的落地镜前。

灯光被调得很亮,亮到许星眠能看清镜子里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细节。

她不敢看,下意识想低头,Square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看着我。”

许星眠抬起眼,对上镜子里Square的目光。

她站在自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具上的暗银纹路在镜中反射出冷光。

“从现在开始,”Square说,“没有我的允许,视线不许离开镜子。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不管你觉得多羞耻,都要看着。不许闭眼,不许转头。”

许星眠红着脸点了点头。

“说是。”

“是。”

然后Square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

距离很近,近到许星眠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透过空气一丝一丝地漫过来。

许星眠看见自己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往上耸,又看见Square的另一只手落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往下按。

“你每次紧张,总是先耸肩膀。”Square的声音就贴在她耳后,气息拂过耳廓,让许星眠又是一阵战栗,“这里,放下来。”

许星眠看着镜子里自己肩膀被按下去的过程,看着自己从一只缩起来的刺猬被摊平成一张白纸。

那晚Square没有给她任何痛感,甚至没有疾言厉色。

她只是在教她怎么观察自己身体每一块肌肉的紧张与松弛,以及怎么在被人触碰时保持呼吸的平稳。

她的手指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任何真正私密的地方,却比任何直接的侵犯都更让许星眠坐立不安。

因为她在看,镜子里也在看,Square也在看。

三个视角重叠在一起,把她所有的羞耻和反应都放大了无数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已经有点泛红,嘴唇被咬得发白,身体的每一处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许星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Square没有替她擦,只是让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在哭。

让她看着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再落在大腿上。

让她看着自己哭了又不许她低头,不许她藏,被束缚在身后的手也没有办法让她抬起手来挡脸。

许星眠想:Square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

怎么会有人对她这么漂亮的女生的眼泪无动于衷,简直太不懂得怜香惜玉。

可后来许星眠不哭了以后,Square取下她腕间的丝带,询问她此刻最想做的事。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自己整个人趴在了Square的腿上。

只是鼻头还泛着红,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一簇一簇的。

Square递给她一杯温水,看着她喝完。

然后让她乖乖坐好,在她抹眼泪的时候又将自己亲手拆散的头发重新扎了回去。

甚至有模有样地在发尾系了一个蝴蝶结。

许星眠一下子又不觉得这个人坏了。

于是决定大人有大量地将自己准备的回礼从背包里拿了出来。

她的鼻尖还带着刚哭过的薄红,眉眼间残留着几分未散的软意,却又强撑着许家大小姐那点矜贵自持。

她坐直身子,避开刚才镜子前的窘迫,抬手把礼盒轻轻递到Square面前。

声音轻轻软软的,还带着一点未平复的微哑:“给你的回礼,谢谢你的裙子。”

Square垂眸看向她掌心的礼盒,黑色丝绒质感细腻,边角做得精致小巧,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许星眠眼神微微垂了垂,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是照着我观察到的你的喜好挑的。”

Square指尖慢慢掀开丝绒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哑光黑檀木茶镇。

质地温润细腻,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

木身没有多余雕花,只在一角用银丝浅浅嵌了一个极简的花体S。

木质沉静,自带淡淡的原木清香,恰好能和她常年萦绕的茶香相融。

Square指尖轻轻抚过银丝嵌纹,触感细腻熨帖,抬眼看向身前的女孩。

许星眠被她看得有点局促,小声补充:“黑檀木耐放又低调,不会太惹眼,也不会显得太刻意……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这种简单不花哨的。”

她没说的是,为了挑这枚茶镇,她跑了好几家小众手作工坊。

挨个比对木质纹路、嵌丝工艺,反复琢磨她的性子,避开所有浮夸装饰,只留最贴合她内敛气场的极简样式。

连那个S纹,都是特意照着她的标识复刻的。

Square指尖摩挲着茶镇温润的肌理,没有直白夸赞,语气却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冷硬:“观察得很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许星眠心头微微一松,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雀跃。

“喜欢吗?”她忍不住小声追问,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

Square没有直接表达喜不喜欢,只是将盒子重新合上,对她说,“你该回去了。”

许星眠的脸一下子又垮了回去,那份失落、委屈,还夹杂着一点孩子气的不甘,毫无保留地写在了她那张还没完全褪去红晕的漂亮脸蛋上。

这点神色自然没有逃得过Square的眼睛。

她坐在沙发上,姿态依旧松弛,指尖还搭在那个刚刚合上的丝绒礼盒边缘。

她微微倾身,朝许星眠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这个动作并不大,却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许星眠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下一刻,Square伸出手,指尖带着点随意地,用指背蹭了一下许星眠微微鼓起的脸颊。

那触感一触即分,却让许星眠浑身一僵。

“脸都皱成包子了。”Square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调,“这么不想走?”

许星眠的脸颊被她蹭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诚实:“……嗯。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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