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成绩是不错,但实习经历浅薄得可怜,在这寸土寸金的申海,最不缺的就是她这一类人。

“笨不笨?”阮听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面前放着阮氏不要,低声下气去求别人?”

阮氏旗下的法务部,堪称地表最强。

这是裴见夏在法学院读书时就听过的话。

三十余人的核心团队,清一色顶尖院校出身,三分之一有海外留学背景,半数以上曾在国内顶级律所执业多年。

她们经手的案子,胜诉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百,为阮氏避免的损失、追回的款项,每年都是天文数字。

那是多少法学院学生梦寐以求的地方,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去处。

裴见夏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昨晚她明显惹阮听雪不愉快,可现在她还在为自己考虑。

“法务部每年都有实习生名额。”阮听雪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她当然知道有实习生名额。

申海大学法学院的年级群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人转发阮氏法务部的招聘信息。

要求:985/211院校硕士及以上学历、有顶级律所实习经验者优先、有海外留学背景者优先……

每一条,都把她拒之门外。

“那些要求……”裴见夏的声音很轻,“我不符合。”

“要求是给外人看的。”阮听雪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外人吗?

裴见夏握着手机,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她。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还是不用了,滥用职权对你来说影响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阮听雪笑了。

“滥用职权?”阮听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在替我担心?”

裴见夏被噎了一下。

阮氏那么大的集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阮听雪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如果让人知道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是靠关系进来的,对阮听雪的声誉肯定有影响。

她不想成为阮听雪的负担。

“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裴见夏。”阮听雪打断她,“阮氏是我的,法务部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我要谁进来,就是一句话的事。谁敢多说?”

阮听雪的声音清冷淡漠,却带着上位者的气势。

“再说了,”阮听雪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你以为法务部的实习生名额,都是怎么来的?”

裴见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些所谓的招聘要求,”阮听雪顿了顿,“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通过各种关系进来的。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完全公平的。”阮听雪的声音依旧很淡,“资源、人脉、背景,本来就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能让我帮你,这也是你的本事。”

“可我……”

即便如此,裴见夏依旧不觉得自己有进入阮氏的资格。

“裴见夏。”阮听雪叫住她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可是,我问、你答就好。”

裴见夏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像是被老师提问的乖小孩。

“你想来吗?”

“……想。”

没有哪个法学生能够拒绝一份阮氏实习的机会。

裴见夏十分清楚,拥有一份阮氏的实习经历,在申海意味着什么。

“那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裴见夏握着手机,有些踌躇,“……戒指。”

阮听雪说过,不许她把戒指摘下来。

那她带着和阮听雪同款的戒指去阮氏上班,怎么会不让人多想?

尤其是那些新闻媒体,最爱捕风捉影。

“阮氏掌门人私生活混乱,与小实习生暧昧不清。”

“阮听雪新婚妻子身份成谜,疑似另有情人。”

“揭秘阮氏女总裁的情感纠葛:一场婚约背后的三角关系。”

……

裴见夏光是想想那些标题,就觉得头皮发麻。

电话那头,阮听雪似乎顿了一下。“什么?”

“就是……”裴见夏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素圈,那枚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婚戒。戴着它去上班的话,会被人看到的吧?”

阮听雪沉默片刻,问她,“会给你带来困扰吗?”

裴见夏:“什么?”

“被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会有数不清的恶意揣测落在你的身上、你会成为舆论场风口浪尖上的人,你介意这些吗?”

阮听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将裴见夏会面临的一系列问题拆开了摆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回答。

裴见夏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婚姻,站在阮听雪身边,就代表着被看见、被议论、早被无数双眼睛审视。

外界的揣测会把她扒皮拆骨。

裴见夏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夕阳暖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点忽然涌上的恍惚。

她会因此困扰吗?

会的吧。

电话那头很安静,阮听雪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你需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安分守己,配合我应付所有需要婚姻来应对的场合。”

这是阮听雪那天对她说的话。

从她同意结婚开始,这些就已经是她必须要面对的事情,不是困扰或者介意就能避免的。

裴见夏轻声开口:“……我无所谓,但会不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

她不介意被人议论。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闲言碎语。

上学的时候因为不善言辞总是游离于人群,没什么朋友,到了大学更是因为侍疾时常与各种社交无缘。

季禾安又经常派车去接她,于是傍大款、被包养……诸如此类的话甚嚣尘上。

她也没有精力去辟谣——倒也算不得是谣言,最后也只当作耳旁风。

可阮听雪是阮氏的招牌,是申海商业圈的标杆。她的形象,关乎整个集团的声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结婚证是假的吗?”

裴见夏下意识反驳,“办假证犯法。”

阮听雪被她这句话逗笑,“你很见不得人吗?”

裴见夏:“……不是。”

“那不就得了。”阮听雪开口,“你是我国家法律许可、民政局认证的合法妻子,只是想要谋得一个阮氏的实习岗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理所当然。

被她这么一说,裴见夏居然诡异地无法反驳。

“你是我妻子这件事,我从来没打算瞒着。”

裴见夏一怔。

“裴见夏。”

站在临川的机场,阮听雪看着远处闪烁的摄像头,叫出了她的名字。

“嗯?”

电话那头,女生的声音被电话处理的有些失真。

“你手上的那枚戒指,是我给你戴上的,除了我,谁也不能摘,包括你自己。”

“知道吗?”

最后,只留给裴见夏一句,“明天上午十点,阮氏法务部报道。”

电话挂断,只剩下忙音。

裴见夏坐在电脑前,呆了半天。

她看着指间的戒指,想:那你什么时候会把它摘下来呢?

日薄西山,书房里渐渐暗了下来。

裴见夏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祁念殊回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找到实习了。

祁念殊没有多问,只回她好的。

刘姨敲门,“夫人,晚上想吃什么?”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问阮听雪,却想起来她不在家。

“随便吧。”

夜色一点点漫进书房,将裴见夏陷进昏暗里。

只有电脑屏幕的一点光拢着她的脸。

她站起身,走出书房。

别墅里灯火通明,刘姨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轻轻嗡鸣,水流碰撞瓷盆发出细碎声响。

裴见夏站在客厅中央,像一粒落进深海的尘埃,连影子都显得单薄。

所有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都随着她的离开,淡得几乎看不见。

站在客厅里,就好像要被这里吞没。

她原地站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钻进厨房,“刘姨,我帮您吧。”

刘姨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明明是豪门夫人,却半点架子都没有。

“不用不用,夫人,这点小事我来就好。”刘姨连忙擦了擦手,语气带着心疼,“您去客厅坐着歇着,马上就好。”

裴见夏却没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不想回空荡荡的客厅,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些安静得吓人的角落,更不想一闭眼,就全是阮听雪的声音和身影。

厨房里这点人间烟火的声响,是这栋大房子里,唯一能让她稍微安心的地方。

刘姨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条干净的围裙。

“那您帮我洗洗菜就好,别累着。”

裴见夏点了点头,在水槽站着。

水流细细淌着,冲刷着青菜的叶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稍压下了心底那股无处落脚的空荡。

她低着头,一边洗菜,一边开始没话找话。

“刘姨,”裴见夏轻轻开口,“她……以前也经常出差吗?”

刘姨切着菜,动作轻缓,语气也放得柔和:“小姐工作一直忙,不着家是常有的事。”

“以前出长差的时候,常常一连好几天,连个消息都没有。”刘姨的声音很轻,“往往这种时候,小姐就会让我先回家。”

“这里,也就空了。”

她抬起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向外面。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庭院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把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照得轮廓分明。

却又带上几分由内而外的孤寂。

“那她的家人呢?”裴见夏忍不住问。

她知道阮家旁支盘根错节,里面水很深,可那么多人里,就一个和她关系亲近点的亲人都没有吗?

刘姨动作一顿,低声说,“夫人,小姐面前,千万别提这些。”

“先夫人去世以后,小姐就很少和那些人来往,每次从老宅回来后,她的心情都很差。”

“逢年过节,也都是一个人。”

“有时候我回了家,这里就只剩下小姐一个人。”

裴见夏的心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十六岁失去母亲,被送出国外。四年后回来,面对的是一群虎视眈眈的所谓亲人。

她要和那些人争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和那些人斗。

赢了之后呢?

依旧是一个人。

所以昨夜哪怕和她闹了不愉快,最后也还是试探着想要搂住她吗?

中午还在赌气,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她一个将就的选择。

可现在,那些想法一下子就变得不重要。

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阮听雪还需要她就够了。

这种强烈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她沐浴过后,躺在床上闭上眼下意识想要伸手去够身边的人。

手指触到的是一片空荡荡的凉意。

裴见夏睁开眼睛,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习惯当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不过是几夜同床共枕。

她要怎么去形容这种心情呢?

整个房间都是这个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肺腑,让她抬眸闭眼间全是这个人。

睡不着了。

裴见夏索性睁开眼,和窗外的月大眼瞪小眼。

偏偏今夜还是满月。

一轮玉盘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

裴见夏突然诗兴大发,觉得此刻当真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

思什么?

思阮听雪。

裴见夏彻底愣住。

哦,她原来是想她了。

同一片月光下,季家别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压抑的躁意。

“砰——”

又是一声脆响。

一只水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佣人们噤若寒蝉,垂着头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季禾安站在客厅中央,一身墨绿色真丝睡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长发披散,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是打不通?”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身旁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季总,那个号码……确实显示是空号。”

“还有账号ip地址呢!找技术人员查!查不出来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季禾安看着屏幕中监控视频画面里裴见夏拉着行李箱走出季家,然后消失在监控盲区的身影。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这两天,季禾安把那段监控反复看了上百遍。

她想起订婚宴那天晚上,裴见夏站在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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