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两人勾肩搭背地说着话,脚步声渐渐远离了楼梯口。

门只开了一半,声控灯缓缓暗下去。

以门为界限,前面是走廊明亮的灯光,后面是昏暗逼仄的楼梯间。

而她和阮听雪,就挤在这一小块阴影里,身体紧贴。

捂住裴见夏嘴的那只手才轻轻松开,阮听雪贴近她耳边,气息微凉又稳定,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别怕,没事了。”

裴见夏靠在阮听雪身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在阮听雪掌心里,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而身后之人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平稳得像一座不会倒的钟。

阮听雪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从她唇边移开,落在她僵硬的掌心,揉了揉,陪着她一起缓和心跳。

轻嗅着周身被这个人包裹的气息,裴见夏那点惊惶终于慢慢消散,心跳也降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阮听雪枕在她肩头的侧脸,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异常明亮,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

裴见夏心头一跳,方才从看到她第一次带上口罩时就升起的那种熟悉感愈发强烈。

尤其是这一双眼睛。

偏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却不凌厉,眼下那一点痣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若隐若现。

裴见夏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抚上那一点。

阮听雪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垂眸。

昏暗中,那双长凤眼半敛着,黑瞳深润,原本清冷锐利的光全收了起来。

眼尾微微垂落,不似平日那般疏离,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缱绻。

“怎么了?”阮听雪开口问。

“不对。”裴见夏愣愣地开口。

阮听雪:“什么?”

裴见夏蹙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阮听雪挑眉:“是吗?”

这话听起来太像“这个妹妹,我曾经见过的。”的搭讪。

裴见夏松开手,又摇了摇头:“错觉吧。”

只是脑海里总是有一双很模糊的眼眸。

不过那双眼睛不是这么平静淡然的,像是燃着火、裹着怒、浸着孤注一掷的滚烫。

将那点错觉压下去,裴见夏才意识到两人是个什么样的姿势。

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一切都显得过于暧昧。

确定外面再没有声响,裴见夏伸手把门推开,然后从阮听雪的怀里退出。

发现阮听雪用来揽自己腰的手是那只绑着绷带的手,裴见夏慌忙拉着她回到了包厢。

眉头皱得紧紧地,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上面有没有新渗出的血迹。

阮听雪任由她捧着自己的手,垂眸看着她紧张的表情,等到她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终于开口:“我没事。”

裴见夏见她不像在说谎,再加上也确实没检查出什么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一想到刚才的事,刚垂下去一半的心又提起来:“这里好像是阮正鸿的地盘,方才那个楼梯间里有监控,会不会被阮正鸿发现。”

阮听雪轻笑:“他不会知道的。”

看着她笃定的神情,裴见夏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阮听雪笑了笑,抬手从耳边摘下一只耳机,在裴见夏莫名的表情里戴在了她的耳边。

耳机刚戴上,裴见夏就听到里面清晰的交谈声,好几个人的声音,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椅子拖动的杂音。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意识到这明显是来源于另一个包厢的声音。

阮听雪这是在……监听?

她心里诧异,但很快便专注开始听了起来。

除了方才在楼梯间里那道属于阮正鸿的声音外,还有几个她觉得熟悉但一时间对不上号的声音。

“临川那个项目,她一个人拿下来,董事会那边连消息都没收到。”

“她”显然指的是阮听雪。

“她向来如此。”阮正鸿开口:“当年接手阮氏的时候,不也是一个人?别说各位董事,就连我这个看着她长大的二叔,她一个都没放在眼里。”

有人笑了一声,声音尖细,带着点阴阳怪气:“要不是当年我们算漏了沈筠,没想到那个病秧子死都死了,还能算计我们一把,哪有她今天骑在我们头上的份!”

裴见夏听得拳头硬了。

她侧过头看阮听雪,阮听雪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耳机里几个声音还在附和着,裴见夏红着眼睛听着里面一些不堪入耳的谩骂,强忍着愤怒继续听了下去。

“话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插进来,带着点劝和的意味,“她这些年做得确实不错。阮氏的市值翻了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们跟她作对,没什么好处。”

“好处?”阮正鸿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知道她挡了我多少路?阮氏地产那块,本来是我的。她一句话就划给了海外事业部。我在阮氏待了多少年?她呢?四年。四年就把我经营了十几年的东西全拆了。你跟我说好处?”

他骂了句脏话,“最好别让我抓到她的把柄,不然,我一定要把她往死里整。”

“还有当年我哥——”

阮听雪的手指从她耳边掠过,耳机被突然摘下,剩余的话裴见夏没听到。

裴见夏抬眼看着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毫无波澜,就像是方才那些话只是一阵耳旁风,从没有进过她的耳朵。

“你为什么不生气?”裴见夏问,声音哑得厉害。

她一个外人,听着那些话都气得浑身发抖,可阮听雪却平静地像是一潭深水。

阮听雪看着她:“我为什么要为一群乌合之众生气?”

“可他们骂的是你,还有……沈……沈……你妈妈。”

裴见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沈筠。

阮听雪偏过头看她。

裴见夏的眼眶因为愤怒而泛着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成一条线。

明明被骂的不是她,明明受委屈的不是她,可她的表情却像是恨不得当场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砍一刀。

阮听雪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裴见夏有点恼,“他们都那么骂你了。”

“在笑你啊。”

阮听雪的声音里裹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被她的反应取悦了。

“我怎么了?”裴见夏正在气头上,脑袋上被她这句话说得挂上了巨大的问号。

“你也说了,他们骂的是我,你在生什么气?”

“我——”裴见夏被她问住,险些脱口而出一些心里话,幸好理智让她及时刹车。

“你什么?”阮听雪笑着问。

“我……我就是见不得有人说脏话,还说的这么难听。”

“我才知道,我们夏夏原来还是个道德标兵,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拿过不少小红花?”

阮听雪一副哄小孩的语气,听得裴见夏刚压下去的那点羞耻又往上翻涌,连带着怒气都乱了分寸。

“我们夏夏”

这次比以前单叫一个夏夏还要亲昵得可怕。

裴见夏别开脸,干巴巴地反驳:“我不是。”

阮听雪继续逗她:“不是什么?”

裴见夏垂着眼睛:“不是道德标兵。”

她如果真的还有什么道德底线,早在阮听雪拿出那只耳机给她戴上的时候就应该严肃拒绝,并告诉她擅自使用窃听设备触犯了哪一条法律规定。

阮听雪笑了笑:“好,你不是。”

好敷衍的语气。

裴见夏看她还有心情逗自己玩,就知道她是真的没有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

可那些人说得那么难听,阮听雪是怎么做到无动于衷的呢?

按照她今天熟练的动作,大概是听过太多,已经习以为常。

但无动于衷不代表着那些恶言与算计不存在,刚才的那些话里她就能知道,他们从沈筠去世前就在算计着她。

裴见夏觉得自己心疼得要命:“他们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对你。”

裴见夏的声音发着颤,带着藏不住的疼惜,眼底的红又深了几分。

阮听雪脸上的玩笑之意慢慢淡了,知道这事大概还是没过去。

她轻声开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利益在前,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裴见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后悔吗?”阮听雪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裴见夏:“什么?”

“你方才也听到了,知道我身边都是什么人,做我的妻子,你会被多少人盯上、算计、甚至拖下水。”

“会遇到比今天更危险的事情,而这一切,你本来都可以不用面对。”

“当初是我一意孤行,要你和我结婚。”

裴见夏:“……所以呢?”

阮听雪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可以给你安排国外的学校,一切费用我来出,想继续深造学业也可以,毕业后想要工作,我也可以给你安排好一切。”

“没有人会知道你和我有过一段婚姻,你会拥有干净安稳的人生。”

裴见夏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你什么意思?”

阮听雪看着她的眼睛,想得却是昨天警察到来之前,季禾安对她说过的话。

“阮听雪,你以为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她就真的是你的人了吗?”

“她现在因为你离开我,总有一天,也会因为别人离开你。”

“你这种人,根本不会爱任何人。你把裴见夏拉进你的世界,让她陪你演这出戏,你以为是在保护她?你是在害她!”

“阮听雪,你放过她,她还能好好的。你把她留在身边,她只会——”

“像沈筠那样,被你害死。”

方才门后把裴见夏抱在怀里的时候,阮听雪能够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颤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的掌心。

倘若今天,她晚一步到,裴见夏会撞见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退出。婚姻可以解除,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

“你不用卷进这些烂事里,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我连累。”

她顿了顿,再看向裴见夏时,眼底只剩一层故作平静的理智:

“现在,我给你远离这些的机会。”

“我放你走。”

裴见夏看着她,没有说话。

包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阮听雪以为她还在考虑自己给她提出的选择。

甚至已经在心里一遍遍地盘算,如果裴见夏真的答应,她该用哪种方法将她困在自己身边。

亦或是……要以哪种方式放手才最体面、最不伤害她。

直到裴见夏忽然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呼出,抬眼看向她。

“你说完了?”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阮听雪微怔,点了下头。

裴见夏往前微微坐直,目光直直落进她眼底:“那我也可以先问你几个问题吗?我真的纠结很久了。”

阮听雪点头:“你说。”

阮听雪方才的那些话,明明都是中文,每一个字裴见夏也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是另外一种语言。

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翻译完她那一堆话。

明白阮听雪的意思后,她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胀,同时还带着几丝说不出的窝火。

她被这个人又亲又撩,迷得死去活来的,然后甩给她一句“我放你走。”

训狗都不带这么玩的。

先前那些缠绕在心头的纠结与困惑一股脑地涌出。

裴见夏几乎是想要破罐子破摔,觉得自己死也要死得明白。

“第一个问题,你以前说我们各取所需,在遇到你的时候,我一无所有,你说需要一个稳定的婚姻去应对一些必要的场合。”

“可至今,好像我的存在,对于而言,更像是一种会令你瞻前顾后的累赘。”

“反倒是你,一直在帮我。”

“所以,从一开始,你到底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裴见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和阮听雪结婚这么久,她几乎是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甚至是自己还占了她那么多便宜。

妈妈从小教育她,世界上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可她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被人图谋的。

烂命一条,倒霉蛋一个。

那这个人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阮听雪沉默很久,却避开她的视线,“你不是累赘,至于其他的……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这算是什么避重就轻、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说完这一句,阮听雪便缄口不语,不准备再过多说什么。

裴见夏磨了磨牙,继续问:“那第二个问题,婚前协议。”

阮听雪挑眉:“什么?”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裴见夏背着早就烂熟于心的法条,“妻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为妻妻共同财产,归妻妻共同所有。”

“第一千零六十五条,妻妻双方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者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裴见夏看着她,“我在你的书房里看到过民法典,这一页也有过批注,你知道于你而言没有婚前协议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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