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明阮听雪应该是那种心狠手辣、城府极深的人,她应该对她避之不及。

可现在,她蹲在这里,握着这个人的脚,心里想的却是:她以前,也是如此吗?

她低着头,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片微凉的皮肤。

除了最开始的那一下轻挣,阮听雪没有再动,只是任由她。

裴见夏有些不敢抬头去看阮听雪的神色。

她怕一抬头,那些雾又落回阮听雪的眼里。

明明在笑,却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只埋着头,专注地做着手下的事。

指腹贴着脚背,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

直到感觉到掌心下的皮肤从冰凉变得温热,她才拿起旁边的拖鞋,轻轻托住阮听雪的脚踝。

将那只被她捂热的脚,套进鞋里。

穿好一只,又开始捂另一只,直到两只都穿好。

但她还是没有抬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可能是怕阮听雪会笑吧,笑她如此自讨没趣、自作主张。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裴见夏只是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阮听雪弯下腰,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抬起她的脸。

她被迫对上阮听雪的视线。

那双清而艳的眼眸,就那样静静望着她。

裴见夏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听使唤。

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弯着腰,启唇:“这样的事情,在季禾安那里,做过多少次?”

语气很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裴见夏没有办法说出一句谎。

“没有,”她侧过头,感受到阮听雪的指尖划过她的下颌,“她不需要……也不喜欢我碰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裴见夏反倒坦然。

她本是季禾安未曾宣之于口的地下情人,虽然不知道阮听雪是怎么知晓的。

可她在阮听雪面前更狼狈的时候都有过,如此说这些,倒也没有觉得多么羞耻。

阮听雪的指尖顿了顿。

“不喜欢?”她重复了一遍。

裴见夏点了点头,垂着眼,不敢看阮听雪的表情。

阮听雪轻笑一声,然后俯下身,在她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太浅,浅到裴见夏来不及反应就一触即分。

“我不想走路了……”她看着裴见夏,低声说,“抱我回房吧。”

裴见夏愣住。

她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目光落进阮听雪含着笑的眼眸。

抱自己的妻子回房间……这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阮听雪想让她抱,那她就抱。

裴见夏终于站起身来,伸出手环住阮听雪的腰。

好细。

一只手就能圈过来,裴见夏的动作下意识地放轻,生怕一用力就碰碎了。

可指下的触感,还是让她恍然想起昨晚,这截细腰在自己掌心下绷紧又软下的模样。

像是春日里化开的雪水,薄而韧。

那些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阮听雪绷起的下颌,以及浮动的一片雪。

裴见夏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阮听雪。

深吸一口气,去掉脑子里面的杂念,弯下腰,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阮听雪被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掌心的雪,一阵风就能飘走。

裴见夏忍不住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想要把这个人牢牢地固定在怀里。

阮听雪的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脖子。

头轻轻地靠着她的肩,眼眸半敛,遮住眸中思绪。

裴见夏不敢乱看,只抱着阮听雪,一步步地往楼上走。

阮听雪的呼吸就在她的耳边,一下一下,轻轻的、温热的。

裴见夏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平缓而安静。

和自己的截然不同。

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不知道阮听雪有没有感觉到。

可能有吧。

因为阮听雪忽然笑了一下。

裴见夏的耳尖染上绯意。

楼梯不长,可裴见夏觉得,这是她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

走到二楼,她站在走廊里,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最里面的那间。”

阮听雪适时地开口。

裴见夏单手抱着她,伸出手,推开门,一室暗沉扑面而来。

下意识地摸到开关,打开灯才得以看到全貌。

极简的黑白灰配色,厚厚的遮光窗帘严密地挡住,半点阳光都透不进来。

难怪那么暗。

明明外面是午后,房间里却像是深夜。

裴见夏抱着阮听雪站在门口,有些愣神。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阮听雪依旧靠在她的肩上,眼神虚晃。

裴见夏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怀里的这个人,从昨晚相遇开始,就一直在打破她心里的那些固有印象。

莫名其妙地要和她结婚,又对她态度忽冷忽热,忽远忽近……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意识到这一点,裴见夏疯狂在脑子里把这些念头驱逐出去。

奇不奇怪的跟她又没有关系。

她不过是阮听雪随手带回家的一个摆设品。

摆设是没有资格揣度主人的。

她抱着阮听雪走向床边,弯下腰,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

阮听雪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中,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那双半敛的眼眸抬起,看向裴见夏。

裴见夏想要直起身,可阮听雪没有松手。

她的手臂还环着裴见夏的脖子。

裴见夏被迫弯着腰,脸离阮听雪很近很近。

近到能看清楚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阮听雪颈侧的一小片皮肤。

那里落着一枚吻痕。

颜色已经有些淡了,变成浅浅的粉色,暧昧地印在她白皙的侧颈。

裴见夏的目光一落在那里,就再也移不开。

她记得那个吻痕。

那时候阮听雪在她身下,仰着脖颈,她低下头,吻上这片皮肤,用力地吮吸,直到这里泛起深深的红色。

裴见夏的呼吸重了一些。

阮听雪似乎觉察到她的视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了搂着裴见夏的手臂。

随着她的动作,更多痕迹露出来。

锁骨上有一排浅浅的齿痕。

再往下,隐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裴见夏的脑子轰得炸开。

她慌忙直起身来,慌不择言地想要为自己的窥探道歉:“阮总——”

话一出口,她就见到阮听雪的眼眸动了动,又敛起。

唇角那抹弧度还在,却变得很淡很淡。

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阮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见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叫。

两人是法定意义上的妻妻没错,可她心里分外清楚,不敢真的以阮听雪的妻子自居。

也不敢直呼她的大名,心里一激动,便秃噜了嘴。

可阮听雪看起来,明显不开心了。

她向后靠在枕头上,长发垂下,遮住了颈侧那些暧昧的痕迹。

“出去吧。”她淡淡开口,“我想休息了。”

语调很平,没有一丝起伏。

裴见夏一僵。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裴见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阮听雪身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说完话以后便缓缓阖上,不再看她。

纤细的眼睫垂在眼下,眼角那颗泪痣也安静地缀着,透出几分脆弱的倦意。

房间里一片死寂。

阮听雪的呼吸清浅,绵长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裴见夏在床边伫立片刻,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弯下腰,轻轻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白炽灯惨白的灯光落在阮听雪的脸上,褪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下一片寥落的白。

帮阮听雪掖好被角,裴见夏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楼下客厅里,只有她那只孤零零立在玄关处的行李箱。

阮听雪没有告诉自己应该住哪里,这偌大空旷的屋子,让裴见夏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索性就坐在沙发上,对着行李箱发起了呆。

半晌,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摸遍所有口袋,终于找到了被她遗忘许久的手机。

屏幕上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痕触目惊心,大概就是昨夜纠缠时摔落在地的。

也不出她所料,按了开机键毫无反应。

裴见夏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出门去维修一下。

刚走到大门口,就被刘姨叫住:“夫人。”

裴见夏暂时忽略了这个让她不自在的称呼,停下脚步,“怎么了。”

刘姨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您这是要出门吗?”

裴见夏不明所以地点头。

“阮小姐方才特意叮嘱过,厨房为您准备了饭菜,要不夫人用了膳再走吧。”

裴见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二楼尽头那个紧闭的房门。

“那她呢?”裴见夏扭头,问刘姨。

刘姨答到:“小姐方才说了,她不饿。”

裴见夏的眉头皱起。

从昨晚到现在,她就没见过阮听雪吃过东西。

唯一下肚的也就是那瓶酒。

怎么可能不饿?

裴见夏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手中碎屏的手机,看向刘姨:“麻烦您先上一下菜,我去叫她。”

刘姨一愣,刚想阻拦。

裴见夏就已经转身,快步跑上了楼。

站在阮听雪的门口,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下门。

无人应答。

“刘姨准备了饭菜,”她对着门板,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她说你不饿。”

“但从昨晚但现在你都没吃过东西。”

“这样不行,对胃不好。”

房间内依旧没有动静。

刘姨在身后小声提醒着:“夫人,小姐她不喜欢别人打扰。”

裴见夏何尝不懂她们这些豪门的规矩,也知道这么做会让阮听雪不悦,可她就是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脑子里闪过背得滚瓜烂熟的民法典条文,妻妻之间有互相抚养的义务。

阮听雪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她就不能看这个人糟践自己的身体。

她不明白,阮听雪都知道要给她准备午饭,怎么就不知道自己也需要。

她抬手,不知疲倦地一直敲着。

刘姨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了。

“阮听雪。”裴见夏皱着眉,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抿了抿唇,又敲了一下。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敲。”

“敲到你开门为止。”

她说到做到。

正抬起手准备继续敲,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裴见夏的手僵在半空,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阮听雪站在门口,沉眸看着她。

不知道何时换了一身黑色真丝睡衣,腰带松松地系着。

乌黑的长发披散肩头,衬得整个人肤色几乎白得透明。

那份生人勿近的冷意,比白日里更甚。

这回倒是穿了鞋,但看向她的脸色,实在算不得好。

“裴见夏,你真的很烦。”她的声音清冷,带着细微的哑意。

“嗯,我知道,”裴见夏坦然点头,目光却分毫不让,“但是你需要吃饭。”

阮听雪被她这份理直气壮噎了一下。

她看着裴见夏澄澈又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忽然轻笑出声。

“好。”

餐桌上,刘姨吩咐厨房准备的饭菜精致可口,热气腾腾地摆满了一桌。

裴见夏站在餐桌旁,看着那一桌精致的饭菜,又看了看随意落座的阮听雪。

一时有些犯难。

她的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

餐桌很大,剩好几个位置。

但哪个是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哪儿。

离阮听雪近一点?还是远一点?

近的话,有点太冒犯了,远的话,又会不会太见外……但她本来就是外人。

她站在原地,犹豫着。

阮听雪抬起头,看着她。

看见她脸上那点无措,阮听雪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站着做什么?”她淡淡开口。

裴见夏张了张嘴:“我……坐哪儿?”

阮听雪愣了一下,又垂下眸,“你是我的妻子,自然要坐我的旁边。”

裴见夏怔怔地看着她。

她好像真的在如她承诺的一般,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人少还是人后,她都没有想过要遮掩什么。

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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