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裴见夏神色正经起来:果然今天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她。

阮正明从身旁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阮听雪面前。

“婚前财产协议,以及股权隔离方案。”他说,“你是阮氏的第一大股东,你的婚姻状况直接影响公司的股权结构。为了阮氏的长远稳定,这些文件,你应该签。”

阮听雪没有看那份文件,她甚至没有低头。

“三叔,”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您也说了,我才是阮氏最大的股东。”

言下之意,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

阮正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当然知道,”他说,“正因为你是最大的股东,才更应该以身作则。你母亲当年——”

“我母亲,”阮听雪打断了他,“嫁进阮家的时候,阮正山让她签过任何东西吗?”

阮正明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阮听雪替他回答了,“因为她带来的,比阮正山能给的更多。”

她的目光从阮正明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母亲带来的是沈氏三代积累的资源、人脉和信誉。没有她,阮氏走不到今天。而你们……”

阮听雪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清冽的声线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扩散。

“现在坐在这儿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靠着阮家的名头坐享其成?”

她微微倾身,目光扫过赵婉、阮正明,最后落在阮行舟身上,字字清晰。

“阮行舟,海外事业部的虚职,是阮正鸿给你铺的路;二婶,靠着阮家的人脉,赵家的实业才能在申海站稳脚跟;三叔,阮氏的地产板块,若没有集团兜底,你能撑得起那片项目?”

每一句,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划开众人刻意粉饰的太平。

被她点到名字的,各个都不敢与她对视。

满室寂静,唯有阮老太太捻佛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裴见夏靠在阮听雪肩头,能清晰感受到她周身散出的冷意。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回握住阮听雪的指尖。

阮听雪垂眸,与她对视一瞬,眼底的冷冽骤然融化,掠过一丝极淡的柔意,随即又恢复淡漠,转向众人:“我母亲当年无需签任何协议,因为她凭实力站在阮家身边。如今我阮听雪,也无需靠谁,更无需用协议束缚自己的婚姻。”

她抬手,将茶几上的文件轻轻推回阮正明面前,指尖敲了敲文件封面,“阮氏是我的,我的婚姻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拿所谓的规矩,来定义我的选择。”

“你!”阮正明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阮听雪,你太放肆了!这是阮家的家事,也是阮氏的公事,你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裴见夏的脸沉了下去。

她可以忍所有人对她的轻视、嘲讽、打量,可她忍不了任何人这样对阮听雪大呼小叫。

方才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瞬间褪去,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锋利,直直看向阮正明。

“三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里,“您说这是家事,是公事,那我也跟您论一论,什么是家,什么是公。”

“家事,听雪和谁结婚,这是她的自由,也是她的选择。公事,是阮氏的运营、决策、股权,这一切,法律上、章程上,全都在她的手里。”

裴见夏目光扫过那份被推过来的协议,淡淡一笑。

“这份协议,从法律角度讲,没有任何强制力。您拿出来,究竟是为了阮氏稳定,还是为了逼听雪低头,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看向阮正明,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你们享受着阮听雪给的地位、资源、体面,享受着阮氏带来的一切便利,可她做任何一个决定,你们都要跳出来指手画脚、评头论足。你们凭什么?”

裴见夏简直要气死了,纵使她对阮家这些人不太熟悉,但她在阮氏的这些日子,也知道这些人有多么得酒囊饭袋。

一方面占着好,一边又要咄咄逼人。

“就凭她心软,念着血缘,不跟你们计较?”

“还是凭她撑起整个阮氏,让你们衣食无忧,所以你们就觉得,她活该被你们管束?”

阮正明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一个外人懂什么阮家的规矩!这里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说话。”

“轮不轮到她说话,您说了应该不算吧,三叔。”

不等裴见夏辩驳什么,阮听雪的声音已然响起,清冷中裹着寒意,一字一句,压过厅内所有细碎的声响。

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看向脸色涨红的阮正明。

“她是我的妻子,论身份,她站在我身边,名正言顺;论资格,这世上任何人都能对我指指点点,唯独你们,没有。”

“我刚才说的话,看来三叔还是没听明白。我妻子愿意站在这里,是给你们脸面,不是让你们蹬鼻子上脸,随意轻贱的。”

“三叔,与其操心我的婚姻,不如多操心自己管辖的地产板块近期的合规问题,想想怎么做好分内之事。”

“你手里管着的地产项目,接连出现的合同漏洞、税务纰漏……需要我在这里,和大家一一说清楚吗?”

阮正明脸色骤变,再也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架势,额头甚至渗出一层薄汗。

阮听雪见状,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赵婉与阮行舟,语气淡漠却极具威慑力。

“还有二婶、行舟,你们各自依仗阮氏得到的便利,心里都清楚。我不与你们计较,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你们得寸进尺,把心思打到我的婚姻,打到我的人身上。”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

“谁要是再敢对我妻子出言不逊,再敢打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幌子,算计什么,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念及亲情。”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一直没说过话的阮正鸿终于沉沉开口:“听雪,你还小,很多事情一时冲动我们这些长辈的都可以理解。但婚姻不是儿戏,阮氏更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气之地。”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裴见夏身上,带着压迫:“你选的人,家世不明,根基浅薄,在外人眼里本就站不住脚。如今你为了她,当众顶撞家里所有人,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阮家门风不正,说你被情爱冲昏了头。”

“门风不正……”阮听雪突然笑出声。

“说起门风,二叔,我今天之所以同意回来,主要还是为了您。”

阮正鸿脸色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阮听雪的笑冷到了极点:“没什么意思,只是最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我母亲去世那年,您从她房间带走了一盆兰花,您还记得吗?”

阮正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沉。

裴见夏在季家的那些日子,学的最多的,就是揣摩别人的脸色。

她看着阮正鸿的神色,从里面品出了几分惊惶。

像是被人无意间踩中了埋在地下多年的骸骨。

阮正鸿的眼皮跳了跳,不动声色:“大嫂气质如兰,只可惜英年早逝,那盆花只是避免大哥睹物思人。”

“下周便是大嫂祭日,听雪,逝者已矣,八年了,你要向前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像在念一篇提前写好的悼词。

“难为二叔还记得我母亲的祭日。”阮听雪的声音不高,冷而轻,“我还以为,诸位都忘了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看着她们躲闪的神色,只觉得反胃。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道。

裴见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整个手都被裴见夏裹进掌心里。

阮听雪眼底那片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暗潮,在那一瞬间,被这只手轻轻按住。

“听雪,”阮正鸿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母亲的祭日,大家每年都记着。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裴小姐第一次上门,本该是喜事,讲这些往事,难免不合适吧?”

裴见夏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里只有审视。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目光,在季家,在学校,在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场合。

从前她会假装看不见。

但今天她不想。

“二叔多虑了。”裴见夏开口,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大厅里,“听雪的事,就是我的事,没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裴小姐倒是会说话。”阮正鸿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放下茶杯,笑容才重新回到脸上,像一幅被熨烫平整的画,“听雪身边有你这样知冷知热的人,我这个做二叔的,也就放心了。”

“二叔过奖。”裴见夏弯了弯嘴角,笑容客气而疏离:“我只是做分内的事。”

从方才起,裴见夏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就一直无法消散。

直觉告诉她,方才阮听雪绝不是突兀地莫名要提什么兰花。

她在季家待了那么久,见过太多人笑着说话、手里却攥着刀的模样。

阮听雪不是那种会无的放矢的人。

沈筠……

裴见夏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她想到那天无意间了解到的关于沈筠的只言片语,八月二十八日,就在下周。

她还记得阮听雪告诉她的话,“留着阮正鸿,是有旧事还没有解决。”

现在看来,这桩旧事,大概便与沈筠有关。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显然眼下不是追问什么的时机,她只是更紧地握住阮听雪的手。

感受到她的动作,阮听雪侧脸看着她,勾出一个安抚意味的笑,被她握在掌心的指尖勾了勾,像是在告诉她:没事。

阮老太太终于开口:“行了,都少说两句,今天是家宴,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扇厚重的门被轻轻合上,把所有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关在了外面。

她看着阮听雪,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愧疚、试探、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请求。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不是现在。

又或者是在说:我已经老了,老到承受不起任何一场迟到的清算。

阮听雪没有回应那道目光,她只是突然觉得这里的每一分空气都让她觉得厌恶。

她勾了勾裴见夏的指尖,带着她站了起来,“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我们先回去了。”

阮老太太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这么快就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的失落,“厨房还炖着你小时候爱喝的汤……”

“不必了。”阮听雪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开口打断。

阮听雪微微欠身,然后牵着裴见夏的手,转身往外走。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像无数次她独自走过这条从老宅大厅到大门的路上一样。

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从沈筠去世到如今。

裴见夏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手指与她交缠。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指尖比平时凉一些,凉得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

从大厅走到门廊,从门廊走下台阶,从台阶走过那两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银杏树。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坐上了车。

车驶出阮家老宅那道雕花铁门的时候,阮听雪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裴见夏看着她的侧脸,线条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在老宅时的锋芒,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往阮听雪那边挪了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靠到自己肩上。

阮听雪没有抗拒,睫毛轻轻颤了颤,顺从地靠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想知道吗?”

裴见夏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你想说吗?”她反问。

你想说,我就听着。

你不想说,我就这样抱着你。

哪一种都可以,哪一种都好。

阮听雪垂眸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车驶出了那条被法国梧桐覆盖的长长车道,驶上了回市区的快速路。

窗外的景色从幽深的绿变成了城市的灰与白,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掠过去。

“亲我一下吧。”

阮听雪终于抬眼看向裴见夏,然后突然跨坐在她的腿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开口。

“亲我一下,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车子开到一家疗养院的时候,裴见夏还没有回过神。

直到被阮听雪牵着,一路刷过层层安保,来到一间病房前,裴见夏才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门被轻轻推开。

病房远比想象中宽敞,也安静得近乎压抑。

落地窗的窗帘半掩着,薄暮冥冥,从缝隙里漏进来。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还有一股长期卧床病人独有的沉闷气息。

仪器低声嗡鸣,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

病床在房间正中央,床上躺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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