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两人方才蹲着的地方,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映着天光的镜子。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离开了季家。

后来她回到国外,开始了她的计划。

那把伞被她带走,她把它晾干,叠好,收进箱子最底层。

搬过很多次家,换过很多个住处,它一直在。

只是那时,一切计划都与那个小孩无关。

她那时候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雨天后院里的插曲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要完成学业,要瞒着所有人继续调查,要装作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家族送出国读书的富家千金。

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而她不能出错。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

偶尔在很深的夜里,她会想起那天那个小孩。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妈妈对她那么好,她应该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

她会不会还记得那天?或者已经忘了。

十四岁的小孩,忘性大。

一把伞,一首歌,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忘了也正常。

忘了也好,忘了就代表那些肮脏的事情从来没有沾上她,忘了就代表她还是那个眼睛清澈干净的、被人好好养着的小孩。

可她总是会想起那天那首曲子,以及那个并不算多么温暖的肩膀。

于是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安排了人,密切关注着她的一切。

起初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她查的是阮家,是季明远。

万一哪天他们发现当年后院的事,万一他们查出那个小孩是谁。

她必须知道她是否安全,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她不需要再想第二个。

于是裴见夏的成长轨迹,变成了一份份定期送达的报告。

她上哪所中学,考了多少分,在班里担任什么职务,参加了什么社团。

报告里偶尔会附上一两张照片,校服洗得很干净,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阮听雪看完,把报告锁进抽屉里,继续调查。

可关于裴见夏的成长报告一页页堆叠,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眼弯弯的小姑娘慢慢长大……

这份关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悄然变了性质。

氤氲成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她用三年时间,挑拨阮正山与阮正鸿兄弟反目、自相残杀,又花四年,将所有涉案之人逐一揪出、清算。

阮氏在她手里变成了铁板一块,再也没有人能撼动她的位置。

她做到了母亲希望她做到的一切: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可那首钢琴曲她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在无数个深夜里单曲循环过,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旋律是对的,编曲是对的,每一个音符都和那天从那只旧耳机里流淌出来的一模一样。

但她每次闭上眼,想沉进那片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安静里,都会觉得那里面空了一块。

像一幅拼图,缺了最后一片。

她不知道那片拼图是什么,只是反复地听,反复地想。

反复地在每一次旋律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缺失。

她终于渐渐明白,那首曲子,不应该是一个人听的。

那个认知是在某一个深夜忽然浮上来的。

她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摘下耳机,窗外的城市已经睡着了。

她坐在书房,翻看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一本书。

书房里循环着那支钢琴曲,桌旁摆着特助今天方才送来的裴见夏的十八岁生日照。

照片里,女孩站在烛光前,眉眼弯弯,周身被暖意包裹,干净得让人不敢触碰。

阮听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十八岁。她成年了、长大了。

阮听雪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申海流光溢彩的夜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火,很久很久,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房间陷入昏暗,只留一盏台灯,照亮书页与照片一角。

翻开的书停留在沃尔特离开后,南希站起身来走向姬蒂,双手环抱住她的那页。

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漫长而模糊,是另一条她从未踏足过的道路。

她的手放在桌上,离照片很近,指尖几乎能触到照片卷边的弧度,却终究没碰。

她就让它待在那里,待在余光里。

那是她希望裴见夏永远停留的时刻,也是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走进的时刻。

但她可以看着,她可以在这样的深夜里,穿过七年的时光,隔着那些她亲手拉起的、一层又一层的帷幕,看着她。

她可以让自己以为,那十八根蜡烛的光,也能照亮她自己。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从书页上移开,慢慢落下。

房间里很安静,这座城市所有的声音都被挡在窗外。

车流的低吼,远处某扇门开合的闷响,风穿过高楼间隙时发出的像叹息一样的呜咽。

但这些都不是她此刻听见的。

她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在她身体里涨落了七年,从十七岁那场雨停后,就从未消失。

那声音她很熟悉,又很陌生。

因为她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去听,她用无数理由将它推到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存在的地方。

但它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雪地深处迟迟不肯腐烂的果实。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比想象中更烫。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冷的。

这些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但此刻指尖触到的那片皮肤在发烫,像雪地深处那颗果实被体温焐热的果肉。

所有被她锁进窄门里的瞬间,此刻都在她指尖下苏醒过来。

她闭上眼,黑暗在眼睑后面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像一片没有星光的夜空。

好像她的身体是一排煤气灯,而照片里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正逐一把它们点燃。

一盏,又一盏。她的肋骨是灯罩,她的呼吸是火焰。

她把另一只手按在书页上,指尖陷进那道被反复翻过无数次的折痕里,书页在她掌下微微发烫。

呼吸变了节奏。

它变得像风,像雨,像某个人蹲在雨里、歪歪扭扭撑着伞时因为紧张而变得又浅又急的吐息。

那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落在她十七岁那年被雨水浸透的衣领,被渡进她此刻在黑暗中微微张开的唇。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形状,变得黏稠、缓慢,像蜂蜜从勺沿淌下。

和栾花被雨打湿后沉甸甸的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找了七年都没有找到的、只属于那一天的、只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一滴一滴,在她身体里流淌,最终汇入她指尖下的那片海。

书页上的字迹在水里化开,变成无色的河流,从她的指尖淌向她心脏的方向。

脊背离开椅背,膝盖并拢又分开,腰在黑暗里弓成一座桥。

抵达的那一刻,她弓起身体,手背贴紧唇舌,想要锁住那个她从未叫出口的名字。

她在那个名字里彻底喷薄。

最后,她把手背盖在眼睛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像冬天呵出的白气一样刚成形就散了的叹息。

她知道不可以。

可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她绕了七年,最后发现那把伞还在原地,那场雨还在下。

那个小孩还蹲在她旁边,歪歪扭扭地撑着伞。

她知道自己走不出那把伞,走不出那场雨,走不出那个人。

没关系,走不出便走不出。

只要裴见夏一切安好。

可后来报告里的内容变了,裴青禾生病了,脑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照片里的裴见夏瘦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淡了。

阮听雪看完那份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让程渡联系到最好的专家,担心那名专家不愿,便亲自去请,以公益医疗援助的名义介入。

联系了学校,设置各种奖学金、限制了重重的要求,只为最后能够帮她减轻经济上的负担。

可裴青禾还是走了,阮听雪收到那份报告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她合上报告,拿起伞,走出办公室。

雨很大,她撑着伞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后来她停下来,站在一个陌生的公交站台下面,看着雨水从檐边倾泻而下,像一道永远拉不拢的帘幕。

那个小孩没有妈妈了,像她一样,像七年前坐在雨里的她一样。

她想去找她,想去她身边,像她当年对自己做的那样,蹲下来,撑一把伞,把耳机分给她一只。

但她不能。

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她靠近谁,谁就会被卷进来。她不能冒这个险。

后来报告里写着,裴见夏彻底住进了季家,是季禾安的意思。

阮听雪看着那行字,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和那把伞放在一起。

她想要告诉自己:也好。

至少她有一个住的地方,至少她不用一个人。

可季禾安对她好吗?她会不会想妈妈?

她会不会在很深的夜里睡不着,像七年前自己一样,坐在某个没有人会来的角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于是她的计划里终于有了她。

她设计季家、设计季禾安、设计一切。

而裴见夏,也如她设想的那样,来到了她的身边。

现在,这个终于回想起那天的人,埋在她的颈间,泣不成声。

“不要哭。”

“你说过的,眼泪要落在快乐的事情上。”

她把这句话又一次还给了她,一如在天台那天。

裴见夏觉得自己简直是混蛋。

阮听雪一次又一次地提示她。

每一个提示都那么明显,明显到像是阮听雪把答案写在了她面前,只等她低头去看。

可她就是没有低头,她忙着沉溺,忙着心动,忙着在阮听雪给她的那个家里重新学会呼吸,却忘了回头看一看。

“对不起,我怎么能……”她哽咽着,“我怎么能把你忘记了。”

阮听雪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裴见夏的发顶,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像很多年前那场雨里,那个小孩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完全淋在雨里。

此刻她把怀抱往裴见夏那边偏了偏,把自己变成了那把伞。

阮听雪吻去她的眼泪。

她不想说没关系,因为对不起本就不成立。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爱你。”

我爱你。

她把这三个字揉进裴见夏的皮肤里,用嘴唇碾碎,用舌尖送进她的骨缝。

让它们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新的、永不凋零的树。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像揉碎了整个夏天的栾花。

裴见夏的眼泪渐渐止住,鼻尖蹭着她温热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再也不会忘记了。”

阮听雪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发尾,声音温柔:“嗯。”

——

次日清晨,一整摞举报材料被送到了申海市局。

那些尘封的被掩埋在阮家光鲜外壳下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天,重见天日。

沈筠嫁进阮家的第三年,生下了阮听雪。

那一年申海的冬天格外冷,沈筠产后身体虚弱,阮正山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所有人都说,阮先生对太太,是真心实意的好。

后来的那些年,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抱着小听雪在院子里晒太阳,坏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医生说是产后体虚,需要慢慢调养。

阮正山便推掉了大部分应酬,把办公室搬回了家,一边处理公司事务,一边照顾妻女。

那些年,阮正山在董事会里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一个爱妻如命、顾家负责的男人,谁会不信任他呢?

沈筠名下那些沈氏带来的股份、资源、人脉,在夫妻一体的名义下,一点一点地移交到了阮正山手里。

没有人觉得不对,丈夫替生病的妻子打理资产,天经地义。

直到阮听雪十六岁那年,沈筠的身体忽然好了起来。

她能下床了,能出门了,甚至能陪阮正山出席一些不太累的应酬。

阮正山很高兴,在阮家老宅办了一场家宴,请了所有亲戚,庆祝太太康复。

那场家宴上,阮正鸿送来了一盆兰花。

素心兰,花瓣洁白如玉,幽香清远。

阮正鸿笑着说,大嫂气质如兰,这盆花是他特意从兰农手里求来的,养了多年才开花,送给大嫂,祝大嫂身体康健。

沈筠虽然不怎么喜欢阮正鸿,却很喜欢那盆兰花,把它放在卧室的窗台上,亲自浇水,亲自修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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