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没有走向调酒师,而是在离许星眠两个座位的位置停下,手指在光洁的吧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调酒师立刻会意,无声地递上一杯清水,和上次一样。

Square端起水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

她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吧台,扫过墙上陈列的酒瓶,扫过光影中模糊的人影。

然后,那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许星眠身上。

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隔着昏沉的光线和浮动的、微甜的空气。

许星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她试图在那片深褐色的平静里,找到一丝波澜,哪怕是一丝不耐烦也好。

但她失败了。

那目光依旧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Square看了她大约三秒钟,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她喝了一口杯中的清水,放下杯子,转身,再次朝着来时的方向,那扇侧门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没有一丝停留,也没有一丝迟疑。

仿佛许星眠的再次出现,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风,吹过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许星眠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掌心的刺痛再次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将那张名片攥在了手里,锋利的边缘再次抵进皮肉。

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如同上次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

苏打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的水珠滚落,在她手边积了一小摊冰凉的水渍。

这一次,没有言语,没有警告,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算不上。

完全是无视。

许星眠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看着掌心被名片边缘硌出的深深红痕。

拿起那杯早已没了气泡、只剩下温吞柠檬味的苏打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无视?

从小到大,她许星眠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无视。

无论是觊觎已久的珠宝被旁人拍走,还是宴会上焦点短暂地移开,都会让她烦躁不已。

而此刻这种彻头彻尾的漠然,简直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她五脏六腑都翻腾。

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起身,将那杯剩下的苏打水和那摊水渍一起留在吧台。

转身,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暖昧的光影和打量,推开了那扇门。

细密的春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

她没叫车,也没撑伞,就这么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高跟鞋踩进水洼,溅起冰冷的水花。

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议论。

接下来的日子,许星眠的生活似乎被分裂成了两半。

白天,她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许家大小姐。

而夜晚,属于那盏暗红色的灯。

她没有每天去,但频率越来越高。

从一周一次,到两三天一次。

她不再点苏打水,开始尝试不同的酒,威士忌,金汤力……甚至是一些名字古怪的特调。

她很少喝完,只是握着杯子,让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空间,最后,总是落在那扇不起眼的侧门上。

她成了一个固定的风景。

一个与这里氛围既融合又突兀的存在。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冷淡的目光逼退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但仍与周围沉溺的欲望格格不入。

俱乐部里的人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了一件特别的装饰。

没有人再来骚扰她,但也没有人试图与她交谈。

她像一株生长在热带雨林里的寒带植物。

倔强,沉默,与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而Square,她总能遇见。

有时是她刚进门,Square正从侧门出来,与旁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偶尔是她坐在吧台,Square会过来点一杯水,目光偶尔会掠过她,停留的时间或许比看一只酒杯多零点一秒,或许没有。

还有的时候,她会在卡座区的边缘,看到Square的身影在更深处一闪而过,被恭敬的人群环绕。

每一次,许星眠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但Square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

就像你不会对房间里多出来的一盆绿植投以过多关注,即使它每天都出现在你的视野里。

你不会因为它在那里而感到愉悦或烦躁,它只是在那里,一个客观存在但无关紧要的事实。

这种漠然,比任何明确的厌恶或驱赶,都更让许星眠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和……愤怒。

她像一颗孜孜不倦投入深潭的石子,却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激不起。

那潭水太深冷,将她所有的执拗、不甘、甚至是日渐增长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都无声无息地吞噬。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

申海的夏季,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

即使酒吧里冷气开得很足,依然驱不散那种从皮肤底层渗出来的躁意。

酒吧里的人比往常更多,空气里各种香水、酒气和欲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浓稠。

许星眠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她刚结束一个不得不参加的家族晚宴,喝了一点酒,心情莫名烦躁。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沉郁的光线和声浪扑面而来,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吧台已经坐满了。

她环顾四周,看到靠近那扇侧门的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区,还有一个空着的小圆桌。

她没有犹豫,走了过去,坐下。

侍应生无声地出现,她点了一杯冰水。

此刻,她什么酒也不想喝。

许星眠靠在柔软的卡座靠背上,目光习惯性地飘向那扇侧门。

门关着。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晚宴上那些虚伪的应酬,还有心底那股无时无刻不在蠢蠢欲动的焦灼,让她身心俱疲。

也许,她该放弃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骤然钻进她的脑海。

也许Square说得对,她们不会再见面。

——在对方认可的意义上。

她所有的坚持与出现,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无人观看的滑稽戏。

她像个对着空气挥拳的傻瓜,耗尽力气,只换来自我感动和更深重的无力感。

就在她几乎被这个念头击垮,准备起身离开时——

那扇侧门开了。

几个看起来身份不低、戴着各异面具的女人,她们低声交谈着,神色间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事务后的松弛。

最后,Square走了出来。

她今天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缎面衬衫,领口松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片更清晰的锁骨线条。

暗银色的面具在门口透出的稍亮光线下一闪,随即被她身后的人关上门,重新投入酒吧的昏沉之中。

她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薄唇轻抿。

她们一行人朝着酒吧正门的方向走去,正好要经过许星眠所在的卡座区。

许星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

她知道,这次大概又是一次路过,一次无视。

然而,这一次,当Square走到离她的小圆桌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时,她脚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

她的目光在许星眠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紧接着,Square转回头,对身旁的女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许星眠离得足够近,酒吧的喧嚣在那一刻仿佛也骤然退去。

她听见了。

Square说的是:“下次我来之前,无关人员清理干净。”

无关人员。

清理干净。

在Square的心里,许星眠甚至连碍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需要被预先清理掉的无关人员。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冻住,又在下一秒逆流冲上头顶。

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

清晰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濒临崩断的神经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Square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甚至没有去确认身旁的人是否听清并会执行她的指令。

那短暂的停顿和那句吩咐,对她而言,似乎只是一次对秩序的必要维护,处理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微小干扰项。

做完这些,她步履未停,继续朝门口走去,那一行人也随之移动,很快消失在俱乐部二楼的楼梯口处。

留下许星眠一个人被遗忘在角落。

周围喧嚣的音乐、低语、杯盏碰撞声重新涌入感官。

她看着面前那杯只剩下半杯温吞液体的冰水。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早已滚落干净,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湿痕,映着她自己苍白的倒影。

无关人员……

呵。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是刚才站在Square身旁被低声吩咐的那一位。

她在许星眠的小圆桌前站定,微微俯身。

“这位小姐,”她的语气甚至算得上礼貌,“Square希望您能离开。今晚这里不欢迎您。”

“以后,也希望您不要再出现在这里。这对您,对大家都好。”

她说完便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许星眠,等待着她的反应。

那姿态,就像在等待一个终于认清现实,该自行退场的不懂事的闯入者。

周围似乎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但很快又移开。

显然,在她们心里,这一幕并不罕见,而结果也毫无悬念。

许星眠慢慢抬起头,看向这个戴着黑色皮质面具的女人。

就在对方似乎耐心耗尽,准备再次开口,或者采取更直接的请离措施时,许星眠突然轻轻牵了一下唇角。

她说:“清理我?”

她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抬眸看向了二楼。

这段时间,她也不是白来的。

现在她对这家俱乐部的构造已经一清二楚。

二楼是一个俯瞰整个主厅的半开放式环廊。

U型结构,钢化玻璃栏板后嵌着极细的LED灯带,此刻调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紫。

环廊内侧,均匀分布着十二扇门。

十二扇门,六扇在左翼,六扇在右翼。

门的材质是厚重的黑胡桃木,每扇门上都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质铭牌,铭牌上没有文字,只有符号。

左翼符号代表Slave,右翼符号代表Master。

有资格的人,推开任何一扇门,门后自然会有相匹配的对象。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在环廊的正中央,U型结构的最低点,有一扇不对外的门。

那扇门没有铭牌。

门框是哑光黑色的金属,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极隐蔽的指纹识别模块,嵌在门缝左侧的阴影里。

而方才,Square便进了这扇门。

许星眠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这恐怕不行。”

说这句话时,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下巴依旧抬着,脊背挺得笔直,活像一只骄矜的孔雀。

那个戴着黑色皮质面具的女人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从未见过被Square亲口下了逐客令之后,还敢说不行的人。

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的面色,但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度:“小姐,这不是请求。Square从不重复第二遍。”

“巧了。”许星眠端起那杯冰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手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也不喜欢,我说了,我不会走。”

女人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单纯的不知死活。

最后,她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需要请示。”

“请便。”许星眠把杯子放回桌面,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这话说得轻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甲已经快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女人转身朝二楼走去,黑色的皮质面具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像某种深海鱼类的鳞片。

许星眠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上面几道月牙形的红痕,有一道已经隐隐渗出了血丝。

她现在做的事情,用她母亲的话说,叫不知天高地厚。

用她那几个塑料姐妹的话说,叫嫌命长。

用任何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都应该拎着包离开,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但她许星眠什么时候正常过?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被惯坏了。

她要星星,她母亲就会为她买一颗小行星的命名权。

她在十岁时非要骑着限量款的纯血马跳过一道明知道它跳不过的障碍,摔断了两根肋骨,肋骨还没长好就又爬上了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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