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朋友

主持人也是做过基本功课的,略一思考就发现了漏洞:“不对,方小姐和许小姐结婚的时间是在完结之前吧,怎么会不懂爱情?”

方惟笑了笑,这种既定事实她无法狡辩,干脆承认:“准确地说,小说动笔的时间,是在我结婚之后。”

“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是因为现实生活太幸福了吗?”

方惟仍是笑着:“是的吧,毕竟结过婚的都知道,婚后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另一半不在家的时候!”

全场为这话又笑了好久。许令遥兀自心酸,一定要说的话,方惟那两年,确实要比之后那几年过得幸福。

主持人不肯放过这个猛料:“这部小说我是从中间开始追的,也追了一年多呢,那期间许小姐一直都不在家吗?原来方小姐竟是相思成疾?”

方惟有点答不下去了,她和许令遥的过去,毕竟不是什么可以粉饰的回忆。

许令遥在一边笑着替她把话接了下去:“我们赶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就结婚了,当时都还在上学,她在国内我在国外,婚后确实整整两年都不在家。不过这家伙肯定不是相思成疾,她在大学那几年不知道有多开心。”

主持人笑了:“我记得那篇小说的结尾,作者留言说要去当牛马了,原来是毕业了。那看来果然还是太开心了,单纯想要报复社会吧!就跟那些专挑深夜发美食的朋友一样!”

方惟又笑了,心情轻松起来就开始斗嘴:“哪里报复社会了,虽然把人写死了,但是临死之前,不是让她听见一句‘我爱你’了吗?”

许久没有说话的白鹇忽然开口了:“那句删掉了。”

方惟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圆了:“什么?!我全篇就这一句‘我爱你’,你居然还要删掉?!”

“是的。”

“为什么?!莫非你也想报复社会?”

“你不懂爱情,笔下的两位也很朦胧,正好契合主题,没有说出口的才是最动人的,所以还是删掉吧。”

方惟第一次觉得白鹇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如此令人着急,她凑过去抓住白鹇的手使劲摇了几下:“你怎么知道……我是说,你解读得很深刻啊,但是一定要删掉吗?删掉了那不就……啊?一定要删掉吗?”

白鹇看着她那个被戳穿之后语无伦次的样子,还是没什么表情:“没事的,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这样的,会的不懂,懂的不会。”

方惟有点崩溃:“白老师,算我求你,这次不要打哑谜了行不行?”

白鹇静了片刻,缓缓念出一句旧诗:“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懂了吗?”

方惟懂了。

白鹇对她,不是喜欢,是更加浅淡懵懂的情愫。

不辞而别之后,却又放心不下,一缕惦念绕在心头,最终被岁月酿成了苦酒。

她又忘记了领夹麦收音很好这回事,轻声说了一句:“我晚上再去找你,有话跟你说。”

许令遥重重地咳了一声,宁萱乐不可支地补了个刀:“哈哈哈哈,我来翻译一下:白导放学别走!”

现场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游戏继续进行,直到圆满结束。玩得最开心的人依然是宁萱,贺景希虽然一直在试图挖点白鹇的猛料,奈何白鹇实在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她又不敢太过分,加上时不时插入的关于电影宣传的正经话题,玩到最后,开心的点居然都是在和宁萱斗嘴。

贺景希维持着自己的表情,确定录制结束后才垮下脸,把小王冠摘下来别在了宁萱头上:“这个国王该你来当。”

宁萱一头精致的编发被贺景希粗鲁的动作一扯,疼得嘶了一声,摘下小王冠看了看:“哟,许总花钱是大方,这还是个纯金的。”

贺景希一脸嫌弃:“难怪老是掉。”

许令遥和白鹇都还在和各自的团队交代一些事情,方惟等了一会儿,悄声跟许令遥说:“我先回去了。”

许令遥顿了顿,扫了一眼也还在现场的白鹇,答应了:“好。”

方惟回房间里收拾完毕,又等了好一阵也没有等到许令遥回来。她本来想先跟许令遥报备一下再去找白鹇的,但是时间已经很晚了,再等下去,白鹇说不定都睡了。

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许令遥留了个言:“我去找小白说说话,你回来的话,来她的房间找我拿房卡。”

许令遥本来正在回来的路上,看见这么一句,脚步不由得停住了。

她的事情比白鹇多,紧赶慢赶还是忙到了现在。本来以为方惟都已经睡了,没想到她还是惦记着白鹇。

也是,有些话,总归要说清楚。

许令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肩膀沉了下去,疲惫和心酸一起涌上来,却已经没有了往日里那股强烈的醋劲。

她已经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了,只是不愿意承认,更害怕去面对。

白鹇今天也回答了她的一个问题。

“因为你在害怕,你很恐惧,你比小惟更没有安全感。”

自己居然比方惟更没有安全感。

她开车去到了附近的一家酒吧,找了个角落坐着,打算安静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服务生上前询问她需要些什么,她想了想,点了杯矿泉水。

小惟不喜欢她喝酒。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思绪好整理的。

白鹇的话已然一针见血,自己确实一直在害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方惟对自己只是依赖、习惯而不是爱,怕她只是被自己纠缠到放弃抵抗,甚至怕她哪一天一觉醒来,发现人活着其实根本不需要爱情。

“小惟是从来就没有过,你是得到了又失去了。”

方惟一直都没有安全感,自己的安全感也随着母亲的离开一起埋葬了。没有的东西,自然是给不出来的。

所有的委屈和不安,敏感和占有欲,还有滔天的醋意,无非都是因为,自己也没有安全感罢了。

甚至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潜意识就已经意识到了。白鹇,这个所谓的笔友,在方惟重新开始面对世界的时候,觉察着方惟的每一丝情绪,用书信陪伴着方惟。方惟说过,白鹇连带她出去散步都会提前邀请,从来不会临时起意,更不会先斩后奏,比所有人都有分寸。

对当年的方惟来说,白鹇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有安全感的人。

也许,至今都是唯一一个。

她并不怕方惟喜欢白鹇。或者说,她更怕的是,方惟可能并不喜欢她。

方惟和白鹇之间的交流是平等的,和自己却不是。自己只会黏着方惟,像一只随时都可能被丢弃的大狗狗。

方惟甚至都不喜欢大狗狗,她不喜欢一切会吓到自己的玩意儿。

出于一点微妙的尴尬,方惟又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才去找白鹇。门一开,却看见白鹇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站在那里,甚至没有穿鞋。

“你要睡了?”

“没有,换了衣服而已,还在工作。”

“……你忘了我说晚上会来找你了吗?”

“记得,不过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方惟奇怪了,这世上还有小白想不到的事?她暂时忘记了眼前的尴尬,先问了:“为什么?”

白鹇关上门,带着方惟走了进去,自己趺坐在地。房间里的茶几很矮,周围放着几张软垫,不是给人办公用的,却足够宽大。白鹇摊开了很多东西在上面,有剧本,也有空白的纸张。她还是习惯于手写。

方惟撇了撇嘴,她一直无法做到白鹇的这个姿势,只好在她对面跪坐了下去。

白鹇是真的有些意外,看着方惟也坐了下来,像是准备与自己长谈的样子,又是一阵感慨:“你现在真的变了许多。我还以为,你知道以后,会无法再面对我。”

“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我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方惟先笑够了,以手撑地爬到了白鹇左侧,和以前一样歪在了她的身上靠着,把腿伸直了。

白鹇也止住笑,认真地说了一遍:“我之前,对你更多的是放心不下。现在见你过得很好,也就没有别的念头了。我更喜欢一个聊得来的朋友,何况是年少故交,说句知己也不为过。”

方惟点点头:“我也一样。”

白鹇便继续工作了。方惟跟着看了看眼前的剧本:“还在改啊?”

“是的,我以前没有直接接触过终端市场,这次还挺有意思,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正在改一些细节。”

“你也变了。不仅人变了,字也变了。”

白鹇笑了一下:“写成这样的话,他们不容易看懂。”她说着,就在旁边的空白纸页上随手一划,狷狂的草书,灵动飘逸,一如当年。

缥缈相思意,辗转托浮云。只可自怜取,不堪持寄君。

方惟仍旧惊叹于她的援笔成章,细细看完,长叹一声:“真希望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豁达。”

“那多无趣。”

“最起码不要像个醋坛子一样吧?”

“她那是没有安全感。”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方惟耳中,却如同一个惊雷。

多新鲜呐,许令遥没有安全感,就跟小白人如其名,一点都不腹黑一样,违和得厉害。

可是,这是个多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一直以来,都只知道自己没有安全感。却忘了,所谓的地位,财富,甚至外貌这样的外在条件,或许能影响婚姻,却无法影响爱情。

许令遥也是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并不比自己强到哪里去。这个人不管是对待他人还是工作,总是从容而强势的,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在自己面前,却总是情绪外露,经常连话都不会说。

许令遥并非是个两面人,只是因为爱上了自己,所以才会死缠烂打,拈酸吃醋,诚惶诚恐,患得患失。

爱是两个透明的灵魂,褪去了一切的伪装,因为对方而变得无比强大,又变得无比柔软。

方惟明白过来,浑身都震悚了一下。

“你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想喝点水润润,才发现小白这里怎么连杯茶都没有?!

白鹇指了指玄关处酒店赠送的饮用水:“想喝水的话只有那个,这么晚了,喝茶会睡不着的。”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刚刚。你的声音这么哑,不想喝水吗?”

“鹇儿!”

白鹇又笑了,这个来自长辈的爱称虽然没有让她冷静一丁半点,不过还是收手了,再逗弄下去,怕是又要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你还记得我让贺小姐请你来讲解人设的那天吗?”

那天就看出来了?!方惟用脑袋狠狠撞了几下白鹇的肩膀:“小白!你知道些什么,好歹告诉一下当事人行不行!”

“那多无趣。”

方惟无语了。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知道白鹇的乳名唤作鹇儿的那天。

“你爷爷说得对!朋友是陪你玩的,不是给你玩的!”说完,愤然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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