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没回来

田野双膝跪在碎石子的地面上。

二月份的深圳不冷,夜晚还是有些阴寒。

竹条是新鲜的,毫不留情地抽下,刻意避开了脖颈和脸面这样能被别人看到的位置。

田野没什么表情,一个字也不说。

保镖不时向房间投去眼神,没办法,只有再继续。

什么时候爷爷消气了,什么时候才会喊停。

求饶其实没用,田野也学不会求饶。只会专注地在心里背诵哪篇文章或者哪部电视剧的台词,精神和肉体分离,就当挨打的不是自己。

有一次爷爷临时有事,隔天才回来,而田野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

爷爷捧着田野的身躯跑步奔向医院,一路跑一路哭,到了医院哭声嘶哑,哀求医生护士救救他的乖孙。

等田野醒来,爷爷抚摸着他的脸,泪水涟涟。

“傻孩子,挨打怎么不知道反抗呢?”

田野全身颤抖着忍痛,拼尽最大努力挤出微笑。

“爷爷,我错了,该打。”

爷爷含着泪,深情慈爱地注视着他。

“不疼,才是田家的好乖孙。”

小小的田野如同被蛊惑,强咬着牙说:“不疼,我一点也不疼。”

从来如此,他早已习惯。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生了一场重病,醒来看见一个陌生的老人,让自己叫他爷爷。

“你叫田野,五岁了,父亲名叫田方远,你没有母亲,从小跟保姆长大。你父亲拐带有夫之妇,被人报复而死。从今以后,我带着你,我是你的爷爷。”

田野嘴唇干裂,很想喝口水。老爷爷拿来了水杯,却不给他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让田野复述,直到他能完整地说出来,才终于给他一口水喝。

住院期间,只要这个老爷爷来,就必定会让他重复一遍,说得好了,会得到一块巧克力,那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吃过的好东西。他不舍得一次吃完,每次只咬一小口,小心地包起来,期盼老爷爷下次早点来。

随着身体的康复,记忆也渐渐回笼,他有一天问老爷爷:“我有妈妈的,妈妈喘得厉害,那些人不给她拿药,还把她放平躺,她喘不过气。”

老爷爷勃然大怒,这是田野第一次挨打。

“这是错误的记忆,快忘掉!”

之后,老爷爷很久都没有来。

田野起初和隔壁房间的小朋友玩耍,后来小朋友康复出院,可以回家,可以去上学。除了好心的护士会陪陪他,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孤孤单单一个人对着窗口发呆。

很久之后,那个老爷爷打来电话。

“小田野,告诉爷爷,那个哮喘的女人,你还记得吗?”

田野张了张嘴,在护士紧张的眼神中选择了摇头。

“不记得。”

“一点也不记得了吗?当时是白天还是黑天。”

护士拼命地将两只手同时摆。

田野一边看着护士的口型,一边对着电话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该怎么称呼我?”

这次不用提醒了。

田野奶呼呼的开口,这短短的一句话将他的命运彻底推向另一端。

“爷爷。”

小象被铁链拴住,试图挣脱,被驯象人用铁钩子责打,久而久之,铁链成了不可违抗的天条,哪怕小象长大了,长成了庞然巨物,仍旧无法挣脱心中的锁链。

田野凭借意志力苦挨,也说不好是习惯了,还是现在的保镖手下留情,他已不像小时候那么无法忍耐了。

突然,刑罚被叫停。

田野穿好衣服,沉默地坐进商务车里,爷爷坐在副驾驶,一句话都懒得和他说。

车子在路面行驶,经过一个路口被红灯拦截停下。

一道光束刺进车里,刺得所有人都闭上眼,是对面车道有一辆车开着远光,不知道为什么还一直远近光交替的闪。

“开过去!”

爷爷一声令下,司机不敢反抗,闯红灯开到对向车道。

开远光的车子马上熄灭灯光!

两辆车就在半米的距离停下。

董事长推开车门下车,把对方司机从车里拉下来,狠狠掼在地上,揪起领子劈手扇耳光。

一下,两下,三下,五下……

他抽了几十个巴掌,把男人拎到车前,拽着他的头发往车灯上撞。

“喜欢开远光闪别人是吧?闪!让你闪!”

爷爷有着一米九二的身高,年轻时打过拳。虽然对方也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但是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普通人是反应不过来的。而暴虐的力量足以在瞬间摧垮一个人。

车灯被撞碎了,碎片插进脸部皮肤里,割破脸皮。

撞击还在继续,直到对方一动不动了,董事长才将他丢掉。

地上散落着牙齿,对方的脸皮已经被割开了狰狞的巨大伤口。

保镖上前,递上了湿纸巾,之后留在原地处理。

董事长重新回到车中。

“我们走吧。”

他的语气轻快而活泼,完全不像一个老年人。

车子缓慢滑行,田野看向车窗外,男人倒在血泊中的身躯弹了弹,似乎被疼痛刺激得恢复了意识。

虽然是深夜,仍有很多车辆。有人鸣笛抗议,也有拍照的闪光灯,但是没人下车,不过有人摇下车窗助威。

“远光狗,去死!”

田野麻木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爷爷可以为所欲为,而惩罚永远不会有。或许有人会把照片发到网上,然而很快就会发现一切都不见了,而他的账号无法登陆。

田野留在了医院照顾田原,没错,像以前一样,他认输了。

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给小卉打去电话。

“秦悦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没怎么样?昨天写主持稿熬了通宵,今天我俩没去上班,下午去试礼服、试妆。对了,年会你回来吗?”

田野这才感觉能顺畅呼吸了。

他打开手机微信对话框,和秦悦的聊天里,有许多的未回复。

你在干什么呢?

吃饭了吗?

南方冷不冷?

我买了票,过年回家。

年前,能见到面吗?

见不到也……没关系的,你好好照顾自己,哮喘药记得随身带着。

田野抚摸着屏幕上的一字一句,那是爱人,是心上人发来的关怀、问候和叮嘱,

你关心我过得好不好,我也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什么人为难?

田野不敢问。

他咬了咬牙,在对话框里输入回复:我们分手吧。

我爱你,但是我还有没能力保护你。

回复写好了,他却迟迟无法点击发送。

爱人灼热的目光我才刚刚拥有,不舍得……

田原在昏睡中被弄醒。

田野眉目森冷地站在他的床头。

“有什么话赶紧说。”

田原打了个哈欠。

“去护士站偷两支针管,给你我各抽一管血,找个靠谱的私人医院做DNA检验,拿到结果再来见我。”

“以为我愿意看你啊。”

田野转头就走。

令人意外,DNA检验耗时并不长。

田野拿到了结果,呆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经检验,样本1与样本2的基因型比对不符合生物学遗传规律,不存在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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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抽烟的田野破天荒地在便利店买了一只打火机,将报告付之一炬。

没有拿到报告的田原拒绝开口,说除非你给我买一束玫瑰花。

OK。

田野去而复返,带了一捧红色的纸花。

田原很爱惜地捧起来,深深嗅闻。

“还洒了香水,有心了。”

田野高度怀疑他是精神分裂。

“给你一分钟。”

“二叔是有个初恋,确实是渔船上的,但那是个小哥哥!!!二叔对我讲得很清楚,那是个男的!!!所以,他俩怎么可能会有你?”

田野愣住。

也就是说,自己的父亲,不,田方远先生,他并没有出轨,并没有勾引有夫之妇,他是被栽赃陷害的!

“为什么?”

田原表现出一种对蠢笨无法忍耐的烦躁。

“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田野愣了一下。

“是因为,田方远鼓励你向家里出柜,还是因为田方远本身不是异性恋?”

“你和二叔还真是有相似之处,都以为迈力工作,拼命证明自己,就能够换来自由。而其实,爷爷掌控的家庭从来不存在公平交易,他需要的是乖巧听话,由着他安排摆布的傀儡。二叔不是异性恋这事,老爷子已经忍他很久了,他又鼓励我出柜,怎么可能会有好下场?而你呢?”

田野全身发凉。

他清楚田原的意思。

如果自己拒绝结婚,那么后果就是我会被冠以污名含冤而死,而在我死亡的现场会莫名出现一个小孩,一个新的可以由着他随便摆布的傀儡。

田野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深度怀疑是田原的挑拨离间,毕竟,空口无凭。我不是田方远的儿子,也有可以解释的理由,比如传统观念,留个后人。

“所以,我是谁?”

“不知道,垃圾堆里捡来的吧。那时候,跟他的保镖姓李,是个通缉犯,哦,也就是你未来妻子的爷爷,听说打你打得最狠的就是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他会把亲孙女献出来和你结婚,不怕你报复吗?”

田原缓了缓精神,掀开了被子,他什么都没穿。

在他左腿的内侧,靠近腹股沟的位置,有一道疤痕增生。

“你转过来。不敢欣赏你的作品啊?”

田野咬了咬牙,忍着脾气转回身。

然而他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伤在股动脉,你是想要我的命,而不是想要我的命根子。可是我被送医,再醒来,就是胯下空空,试问谁能做到?“

除非是有极深仇恨的人会下此狠手,否则就只有亲近的人了。

“这不可能!”

“你以为老爷子想要的只是后代吗?试管技术这么发达,他想要多少孩子都可以。可他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最在乎的是自己的权威。他就是一个变态暴力狂!奶奶被他活活打死,爸爸被吓破了胆,乖乖听从命令结婚,又幸运地生了个儿子,才能苟活到现在。”

“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拿到了你的项目吗?不是老爷子良心发现。”田原伸开左手,无名指上套着婚戒。

“你结婚了?”

田野诧异,从未听到任何风声。

“找了个好女人,低调完婚。”田原眼神发空,无神地看向房间某处。

“从前没有家的时候,满心愤懑,有了家,满心亏欠。我答应她只是几年而已,过后会送她一份厚礼,还她自由。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

田野垂下了眼眸。

“大概是不离不弃吧。”

田原瞬间热泪盈眶,很有田家人的表演天赋。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

哪怕高度怀疑是表演,田野仍然感觉自己的无名指在微微发痛,下意识抬起手到唇边,这一瞬间猛然僵住。

小家伙也是这样的。

“谈谈合作吧。”田原重新盖好被子。

“划长江而治,你我再也不必见面。条件是,你把那老东西弄死!”

“他不在了,你就是下一个他,我怎么能指望你兑现承诺?”

田野冷冷地看着他。

“你在他身边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我们哪怕远在美国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老家伙喝多了就喜欢炫耀,不仅我们知道,桃源的合伙人们都知道。我的乖孙最乖了,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还是会说爷爷别生气,我不疼。”

田原怪声怪调的模仿,句句都刺得田野心内剧痛。

我还以为穿上衣服谁也看不见,是我太天真,也不知道我信心满满地和合伙人谈判的时候,对方心里是怎么想我的。

“事实上,这件事哪怕我赖账,你也不得不做了。你远走华北搞男人,爷爷已经知道!就算你退一步,娶了那个通缉犯的孙女。在爷爷那里,或许你有点价值。但是那个通缉犯绝不会让你活过孩子的满月宴。与其留着你报复他们爷孙,不如干脆弄死你。这样他孙女就可以母凭子贵,独占桃源的一切。”

田原拿出手机,调出许多的图片。

Q5,秦悦趴在方向盘上,一个灰色的影子撸起了他的袖子。

田野一把抢过手机!

那个影子……

“你该谢谢我,是我派人救了你的小男朋友。不得不说,真有点你小时候的影子。想想看,这样可口的小宝贝落到那老变态手里,会被怎样折磨?再想想看,你或许是个孤儿,了无牵挂,他可不是啊。”

田野在一秒钟内收拾好心情,将手机丢回给他。

“继续做梦吧。”

他转身而走,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听得田原一声冷笑。

“你会再来找我的,see u。”

酒店年会现场很热闹,行政经理还是听取了民意,没有安排员工表演,但是本地员工有会唱地方戏的,员工非要表演也没有必要阻拦。

秦悦和小卉把主持词做成手卡,除了开场白照着念,其余都是自由发挥,倒也气氛热络,俩人站在一起俊男靓女,十分惹眼。

秦悦偶尔走神,怔怔地看着小卉,她这么漂亮,性格也可以接受,怎么我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呢?

但他对自己十分清楚,假如没有田野,自己是会找个女孩谈恋爱的。

那么我究竟喜欢田野什么呢?美色吸引,物质满足,还有其他的吗?我俩之间是否存在灵魂的契合?有没有成为彼此唯一必要的那个条件呢?

我会喜欢他,这件事在他心里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那么对于他来说,我是什么?是一个养在房子里的小情人,给他提供暖床服务和情绪价值。这样的我太容易被替代了。

抽奖环节很快到来,气氛一时紧张,所有人都看着抽奖箱,希望自己的号码牌被抽中,又不希望是小奖,然而又担心到最后也没被抽中,落了一场空。

今年的奖池很大,酒店事业部和集团都批了资金作为赞助。财务老谢现场办公,直接点现金。

各位领导也都加注,整个环节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终于,奖池里的钱不多了,该赞助的也都赞助过了,秦悦和小卉对视一眼,准备找个机会把气氛拉回来,结束这场热闹的年会。

就在此时,酒店总经理刘建上台,接过了小卉的话筒,他另外一边手里拿着手机。

“田总监来电话了,他今天实在有事赶不过来,大家说他应不应该表示表示?”

所有人都在喊:“田总监,来一个!田总监,来一个!”

刘建比了比噤声,把手机放在耳边。

“你听到了吧?嗯,那你表示多少啊?”

他看向秦悦。

“田总监问,奖池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秦悦比了个手势,五万。

刘建挤挤眼睛。

“多少?”

秦悦马上手握成拳,十万。

刘建对着电话:“小秦说了,奖池里还有二十万。”

台下传来无法控制的笑声。

秦悦也跟着笑起来。

刘建挂了电话,拿起麦克风。

“田总监大气啊,追加二十万,接着奏乐,继续抽奖!”

不知道为什么,秦悦有点心疼钱。

正想着,他的手臂突然被狠狠握住。

他被这股力量带着后退,几步退到幕布后。

小卉用力握着手机,全身都在抖。

“怎么了怎么了?”秦悦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急忙拉着她去后台。

小卉坐在梳妆台前愣了半天,突然大哭!

“我爷爷……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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