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哪有资格不开心
A6好不容易开到环路，只见一辆奥迪保姆车歪斜在路肩，尾灯被撞得稀烂，前脸卡在护栏上，好些道路工人和交警围着。
秦悦和小卉跳下车，过去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那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并不像服装厂的销售，一身笔挺西装，丝毫不输田总监的派头。
他没理会秦悦，而是看向小卉，点了点头。
“少夫人。”
“我不是你们家少夫人！”
小卉平常脾气很好的，怎么开玩笑也不生气，今天真的是怒火冲天了。
秦悦一听就明白了其中关系，这位西装哥必定是田总监派来的人。
“那个，我是酒店销售部的，田总监让我们来拿服装，在哪里？”
对方仍然没理他，只是拉开了车门。
一件件服装袋整整齐齐码在后座，每一个服装袋底下搭配一个鞋盒，都画着大大的迪奥logo。
秦悦的眼睛瞪大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奢侈品？
毕竟是车祸现场，来不及多说什么，把服装转移到小卉的车上，重新上路，从最近的一个路口开出去调头，原路折返。
服装塞满了A6的后备箱，还有一些堆在后座，秦悦忍不住好奇心，回手拎了一件过来，黑西装红衬里，面料又软又舒服，泛着柔光。
“这很贵吧？”
“管他呢，田野自掏腰包。”
“为啥呀？他为啥花自己的钱给下属买工作服啊？不过，单位确实不可能报销迪奥就是了。”
秦悦悄悄猜想，也许田总监是准备结婚，给穷酸的下属们买两件像样的衣服。
他把衣服放回袋子里，小心地安置回后座，生怕碰坏了包装袋。
小卉看见了这些小动作，嗤笑一声。
“咋了，我没见过奢侈品，不许人稀罕稀罕啊？”
“可以，你尽情喜欢。”
秦悦拧开保温杯，递了过去。
“你别生气了，不嫁就不嫁，跟田总监好好说说，他也不会勉强你。”
“你挺了解他啊。”
秦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举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僵持了一会儿，默默放回去。
“我还没喝呢。”
秦悦再次把水杯举起来。
小卉抽空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口水，重新看路。
秦悦也口渴，下意识把水杯拿过来，刚准备喝，意识到不妥，扣上盖子放了回去。
“你喝呗，怎么不能喝？”
“是你的水杯。”
“我让你喝。”
秦悦从前感觉小卉真是个好脾气的姑娘，但现在才意识到大小姐难伺候。
“我不渴。”
小卉绷紧了脸，明显不高兴了。
秦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人家两个人的婚事，自己这个外人怎么好胡乱插嘴？更何况，一个是富家千金，另一个是领导，自己多说一句话都有可能引火烧身。
“你不高兴了？”小卉仍然不放过。
秦悦好无奈啊，举双手投降。
“大姐，你看好路，咱俩能平平安安回去最重要。”
“所以，你就是不高兴了。”
“我为啥不高兴？”
“你为啥高兴呢？”小卉恶狠狠地打一把方向盘，A6插队变道，后车一溜鸣笛骂娘。
秦悦意识到自己必须哄好这位大小姐，不然今天恐怕小命难保。
不过，他确实也挺好奇的。
“既然你问，我就说了，但是你不许怪我。”
小卉脸色稍霁，点了点头。
秦悦还是口渴，把保温杯的盖子卸下来，喝了一口。
“你不喜欢田总监，是吗？”
“绝不！”
秦悦呆了呆。
“为啥呀？嫌弃他是个酒店销售部的？”
“那倒不是，他反正也是来挂职的。”小卉按了喇叭，赶走了企图插队的前车：“其实我家和他家……”
小卉停顿了一秒钟，继续道：“我倒不是那么多事的人，也不是要男朋友整天围着我奉承。但是谈恋爱也好，结婚也好，总归两个人要志同道合，能够说到一起去，玩到一起去。”
“吃到一起去。”秦悦补充了下。
“哎对对对。”小卉笑了。
“这没错，这是应该的。”秦悦点头：“可是田总监也不总是板着一张脸，他笑起来很温柔很好看的。他特别贴心，很多事情没等你求他，他自己就发现了，悄悄帮你解围，还不让你报答。”
“是么？我认识的他可不是这样的。”小卉刚刚回暖的心情再次结冰：“第一次见面，他就用审贼的目光上下打量我，我说三句话，他能回我一个字就不错了。要我巴着他，绝不可能。”
秦悦琢磨琢磨。
“那他就是没看上你。”
“他跟我家里人可不是这么说的，我爷爷说他对我一百个满意！”小卉怒吼。
啥意思？看上了还没个好态度，还害得你被迫来荒郊野外的度假酒店工作，这也太折磨人了吧？
“也没准他看上你了，可是看出来你不愿意，所以有点不高兴。”
小卉再次笑起来。
“你最好了。”
秦悦也笑笑。
“你就说没看上他，家里还能真逼你？”
“大姐有股份，大哥有门店，我就是个拖油瓶。知道我大学读什么专业吗？艺术鉴赏！离了家，我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能嫁个金龟婿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价值。”
这可难办了。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打算找个男朋友，这样家里就没法逼我了。过后……再说吧。”
秦悦想了想，这也算是一个应急的办法。
“那这样，我给你放假，你去你同学圈子朋友圈子里划拉划拉，去约会。”
“这不是有现成的嘛。”
秦悦心头忽然一跳！
突然，道路前方“砰”地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个黑影冲了过来！
那是一辆SUV，可能是没看清路，逆行撞了车。司机慌了神，胡乱转向，车子彻底失控，打着转撞过来！
小卉紧急刹车，变道，一通极限操作，硬生生和死神擦肩而过！
SUV和后车相撞，一个零件凌空飞来，击碎了A6的后车窗，碎玻璃毫不留情地冲向前座！
情急之中，秦悦抬起手挡住了小卉的侧脸。
碎玻璃扎进他的小臂，肾上腺素飙升，他完全没感觉到疼。
小卉紧紧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受影响，硬生生控制车辆开出道路，停在了一片麦地里。
俩人保持姿势不变，同时静了一分钟，脑子嗡嗡响。
秦悦脸色煞白：“我现在知道你适合什么工作了，商务车司机！”
“这批服装真晦气，两次出车祸，不适合给销售穿。”
许久之后，小卉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秦悦的棉服被划破，手腕和手背扎了些玻璃碎片，他下车呼吸浑浊的空气，顾不上管理伤口，哆嗦着摸出烟来点上。
“给我一根。”小卉的脸色差得像鬼。
秦悦把烟盒递过去，然而小卉没有接，直接把他嘴里的烟夺走，银白的牙齿咬住了过滤嘴。
秦悦的脑子”嗡“地一响，这算是间接亲吻了吧？算吧？
他有点不甘心，我还没跟人亲过嘴呢。
“如果我请你假扮我男朋友，你愿意帮我吗？”
秦悦的脑子再次被重击，如果条件允许，他真想跪在地上求大小姐放过自己。
“我……”
小卉丢掉烟头，转回身，脸对着他的脸，却没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将来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的。”
从天而降的好事谁不动心？
秦悦踩着矮矮的麦苗，不知为什么就是开心不起来。
“我想，我们还是……”
“难道我不好吗？”
突然，他的手被小卉一把抓住，柔软的小手放在自己手心，是个男人就不能无动于衷。
“你很好，真的，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小卉突然笑了，却不是对着自己笑。
“哈喽，总监！”
秦悦触电般回头，就见田野站在自己身后三米处，脸色阴沉。
他明白，自己这是又被人当枪使了，没必要解释，解释也没用。
A6被送去修理厂，一行人坐着田野的X6回酒店。
期间，三个人奇迹般地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销售部分发服装，大家特别惊喜，真没想到工装居然是奢侈品大牌。
秦悦本来很高兴的，但看看小卉，他高兴不起来，准备离开。
小卉马上拉住他的手。
“咱俩中午出去吃，就吃附近那家果木烤鸭。”
秦悦被玻璃割伤的手背隐隐发出刺痛。
“我去医务室，之后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下回吧。”
他也顾不得看小卉的脸色，落荒而逃。
医务室在哪个方向，他不记得了，游魂似的在园区逛，不知不觉又走到银杏大道。
只不过几天时间，银杏叶片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说不出的凄凉。
太阳出来了，雾气散开了些，他心头的阴霾却迟迟散不开。
昏昏沉沉回了宿舍，他和衣倒在小床上，不知不觉睡去。
“是他约我出去，是他让我穿小裙子，是他对我动手动脚，我忍无可忍反抗，他就打我！呜呜呜呜……他推了我，害我滚下山，他让我去死！”
不是的，这是谎言，事情真相不是这样的。
秦悦眉头拧紧，额头布满冷汗。
“现场没有目击者，也没有监控探头，双方各执一词，不如……”
“什么不如？你们学校就是和稀泥！要么赔偿，要么开除，就这两条路，不然我们家长就一层层往上告，你们就等着吧！”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家里几辈子才出一个大学生，全村都把你当成骄傲，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丑事？”
不是的，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子的。
“鉴于秦青青同学的在校表现，学院做出如下决定……”
秦悦的伤口无可忍受地疼痛起来，让他被迫清醒。
重重迷雾退去，眼前出现了田野的脸。
“你的噩梦里有什么？”
秦悦低了低头，看见自己受伤的手被田野抓在手心里，他另一只手拿着镊子，正用碘伏棉球擦拭伤口。
他抽回了手，慢吞吞坐起来，痛苦地敲了敲脑壳。
“我不知道小卉是您的未婚妻，是刚听说的，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您别多想。”
田野的眼中凝结着寒气。
秦悦软弱地避开了目光对视。
“为什么不开心？”
“我哪有资格不开心……不是，我是说，我哪敢啊……呃……不是，……哎……”秦悦连余光都不敢看他了，我真是losser，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好嫌弃自己。
许久之后，一声轻笑。
“我俩彼此无意，已经聊开了。之所以有个信息差的存在，我想她应当是另有目的。”
田野换了一块棉球，仍旧捉住他的手，重新消毒。
“被逼婚是很可怜的遭遇，最方便拿来博取小哥哥的同情心。小哥哥们也很喜欢英雄救美，不自量力。”
秦悦呆了呆，脸颊似火烧。
“领导您要是看我不顺眼，可以直接开了我，我马上就走。”
他的手突然被抓得很紧。
田野似乎有些愠怒，又有点想笑，但最终只是一声温柔喟叹。
“你啊……”
他的手掌很有力量，但是动作很轻柔，给人一种他很爱惜的感觉。
是错觉吧？
秦悦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别人珍惜。
“我不会谈恋爱。”
“嗯？”
田野发出一个可爱的鼻音，轻轻抬头。
秦悦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好长，但是排列并不密集，有些凌乱，像小鹿。
我在想什么？
秦悦另一只手敲敲自己的脑壳。
“我、我是说，我什么都不懂，又一穷二白，不能给人家姑娘带来很好的物质条件。暂时不考虑。”
“如果……”
“没有如果！我不会和什么富婆走的！”秦悦强硬地道。
他说完，鼓起勇气和田野对视。
田野的眼睛真好看，左边眼尾有一颗小痣，从前怎么没发现？
我都在想什么呀？
秦悦心里万分痛苦。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人，但是不对的人我一定不要，宁缺毋滥。我发誓！”
“好~知道啦。”
田野笑得好温柔，喂了几口热粥，哄秦悦睡下。
秦悦如临大敌，死死拽着印着夸张大嘴猴的T恤不肯脱掉，裹着被子团成一团，脸朝向床里，眼睛闭得紧紧的。
这个宿舍很小，靠墙立着铁架子床，上铺是行李箱和日用品，床下有洗脸盆和拖鞋。另外一边的床上挂了铁衣架，只不过是两三套日常衣物。
在床里侧的木板上，平平展展地摊放着洗衣店防尘袋，里面是销售部的旧工服，洗过了，熨过了，但是他没穿。
两张床中间有个木桌子，靠窗摆了很多半瓶的白酒，另有一个塑料玩具，开飞机的小老鼠。
田野看向秦悦，目光在他小巧的耳朵上停留片刻，顺着光滑的侧颈看下去，被子底下的曲线引人遐思。
他不自觉搓了搓指尖，似乎仍然能感受到那一晚皮肤的触感，尤其是细嫩。
他真的什么都不懂，被上下其手也不知道反抗，气喘吁吁地靠过来，身体软软的。
外面走廊有动静，田野准备离开。
秦悦似乎真的是睡着了，双手抱着肚皮，脑袋顶在墙上，睡姿无比防备。
随着他的姿势，枕头偏了偏，底下露出书本的边角。
田野轻轻将书本抽出来，居然是《高级财务会计》，大学自编教材。手机上网搜索这家大学，居然是北京的重点本科院校，还有博士点。
怎么回事？
书本前半部分纸张发皱，有很多笔记，后半部分则一动没动过。
扉页有蓝油笔写下的：3Q。
能写在扉页的，多半是书籍拥有者的签名。
3Q，这个人的名字是三个字，首字母是QQQ。
秦？
田野把书本放回去，转头盯住了被秦悦脱掉的棉服外套。
左侧内袋里有他的钱包，三折叠款式，人造皮革软趴趴的，有些零钱，两张百元钞，一张银行卡，一张公交卡，还有他的一叠名片。打开侧面拉链，找到了一张身份证。
秦青青，1992年11月20日。
原来，你还不满二十岁啊。
田野举起身份证，对着那个嘴唇上有着细密绒毛的毛头小伙子看了很久。
好吧，暂时放过你。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在校期间发生的事。”他拍下了身份证照片，和这条信息一并发出。
秦悦和小卉跳下车，过去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那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并不像服装厂的销售，一身笔挺西装，丝毫不输田总监的派头。
他没理会秦悦，而是看向小卉，点了点头。
“少夫人。”
“我不是你们家少夫人！”
小卉平常脾气很好的，怎么开玩笑也不生气，今天真的是怒火冲天了。
秦悦一听就明白了其中关系，这位西装哥必定是田总监派来的人。
“那个，我是酒店销售部的，田总监让我们来拿服装，在哪里？”
对方仍然没理他，只是拉开了车门。
一件件服装袋整整齐齐码在后座，每一个服装袋底下搭配一个鞋盒，都画着大大的迪奥logo。
秦悦的眼睛瞪大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奢侈品？
毕竟是车祸现场，来不及多说什么，把服装转移到小卉的车上，重新上路，从最近的一个路口开出去调头，原路折返。
服装塞满了A6的后备箱，还有一些堆在后座，秦悦忍不住好奇心，回手拎了一件过来，黑西装红衬里，面料又软又舒服，泛着柔光。
“这很贵吧？”
“管他呢，田野自掏腰包。”
“为啥呀？他为啥花自己的钱给下属买工作服啊？不过，单位确实不可能报销迪奥就是了。”
秦悦悄悄猜想，也许田总监是准备结婚，给穷酸的下属们买两件像样的衣服。
他把衣服放回袋子里，小心地安置回后座，生怕碰坏了包装袋。
小卉看见了这些小动作，嗤笑一声。
“咋了，我没见过奢侈品，不许人稀罕稀罕啊？”
“可以，你尽情喜欢。”
秦悦拧开保温杯，递了过去。
“你别生气了，不嫁就不嫁，跟田总监好好说说，他也不会勉强你。”
“你挺了解他啊。”
秦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举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僵持了一会儿，默默放回去。
“我还没喝呢。”
秦悦再次把水杯举起来。
小卉抽空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口水，重新看路。
秦悦也口渴，下意识把水杯拿过来，刚准备喝，意识到不妥，扣上盖子放了回去。
“你喝呗，怎么不能喝？”
“是你的水杯。”
“我让你喝。”
秦悦从前感觉小卉真是个好脾气的姑娘，但现在才意识到大小姐难伺候。
“我不渴。”
小卉绷紧了脸，明显不高兴了。
秦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人家两个人的婚事，自己这个外人怎么好胡乱插嘴？更何况，一个是富家千金，另一个是领导，自己多说一句话都有可能引火烧身。
“你不高兴了？”小卉仍然不放过。
秦悦好无奈啊，举双手投降。
“大姐，你看好路，咱俩能平平安安回去最重要。”
“所以，你就是不高兴了。”
“我为啥不高兴？”
“你为啥高兴呢？”小卉恶狠狠地打一把方向盘，A6插队变道，后车一溜鸣笛骂娘。
秦悦意识到自己必须哄好这位大小姐，不然今天恐怕小命难保。
不过，他确实也挺好奇的。
“既然你问，我就说了，但是你不许怪我。”
小卉脸色稍霁，点了点头。
秦悦还是口渴，把保温杯的盖子卸下来，喝了一口。
“你不喜欢田总监，是吗？”
“绝不！”
秦悦呆了呆。
“为啥呀？嫌弃他是个酒店销售部的？”
“那倒不是，他反正也是来挂职的。”小卉按了喇叭，赶走了企图插队的前车：“其实我家和他家……”
小卉停顿了一秒钟，继续道：“我倒不是那么多事的人，也不是要男朋友整天围着我奉承。但是谈恋爱也好，结婚也好，总归两个人要志同道合，能够说到一起去，玩到一起去。”
“吃到一起去。”秦悦补充了下。
“哎对对对。”小卉笑了。
“这没错，这是应该的。”秦悦点头：“可是田总监也不总是板着一张脸，他笑起来很温柔很好看的。他特别贴心，很多事情没等你求他，他自己就发现了，悄悄帮你解围，还不让你报答。”
“是么？我认识的他可不是这样的。”小卉刚刚回暖的心情再次结冰：“第一次见面，他就用审贼的目光上下打量我，我说三句话，他能回我一个字就不错了。要我巴着他，绝不可能。”
秦悦琢磨琢磨。
“那他就是没看上你。”
“他跟我家里人可不是这么说的，我爷爷说他对我一百个满意！”小卉怒吼。
啥意思？看上了还没个好态度，还害得你被迫来荒郊野外的度假酒店工作，这也太折磨人了吧？
“也没准他看上你了，可是看出来你不愿意，所以有点不高兴。”
小卉再次笑起来。
“你最好了。”
秦悦也笑笑。
“你就说没看上他，家里还能真逼你？”
“大姐有股份，大哥有门店，我就是个拖油瓶。知道我大学读什么专业吗？艺术鉴赏！离了家，我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能嫁个金龟婿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价值。”
这可难办了。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打算找个男朋友，这样家里就没法逼我了。过后……再说吧。”
秦悦想了想，这也算是一个应急的办法。
“那这样，我给你放假，你去你同学圈子朋友圈子里划拉划拉，去约会。”
“这不是有现成的嘛。”
秦悦心头忽然一跳！
突然，道路前方“砰”地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个黑影冲了过来！
那是一辆SUV，可能是没看清路，逆行撞了车。司机慌了神，胡乱转向，车子彻底失控，打着转撞过来！
小卉紧急刹车，变道，一通极限操作，硬生生和死神擦肩而过！
SUV和后车相撞，一个零件凌空飞来，击碎了A6的后车窗，碎玻璃毫不留情地冲向前座！
情急之中，秦悦抬起手挡住了小卉的侧脸。
碎玻璃扎进他的小臂，肾上腺素飙升，他完全没感觉到疼。
小卉紧紧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受影响，硬生生控制车辆开出道路，停在了一片麦地里。
俩人保持姿势不变，同时静了一分钟，脑子嗡嗡响。
秦悦脸色煞白：“我现在知道你适合什么工作了，商务车司机！”
“这批服装真晦气，两次出车祸，不适合给销售穿。”
许久之后，小卉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秦悦的棉服被划破，手腕和手背扎了些玻璃碎片，他下车呼吸浑浊的空气，顾不上管理伤口，哆嗦着摸出烟来点上。
“给我一根。”小卉的脸色差得像鬼。
秦悦把烟盒递过去，然而小卉没有接，直接把他嘴里的烟夺走，银白的牙齿咬住了过滤嘴。
秦悦的脑子”嗡“地一响，这算是间接亲吻了吧？算吧？
他有点不甘心，我还没跟人亲过嘴呢。
“如果我请你假扮我男朋友，你愿意帮我吗？”
秦悦的脑子再次被重击，如果条件允许，他真想跪在地上求大小姐放过自己。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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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卉丢掉烟头，转回身，脸对着他的脸，却没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将来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的。”
从天而降的好事谁不动心？
秦悦踩着矮矮的麦苗，不知为什么就是开心不起来。
“我想，我们还是……”
“难道我不好吗？”
突然，他的手被小卉一把抓住，柔软的小手放在自己手心，是个男人就不能无动于衷。
“你很好，真的，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小卉突然笑了，却不是对着自己笑。
“哈喽，总监！”
秦悦触电般回头，就见田野站在自己身后三米处，脸色阴沉。
他明白，自己这是又被人当枪使了，没必要解释，解释也没用。
A6被送去修理厂，一行人坐着田野的X6回酒店。
期间，三个人奇迹般地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销售部分发服装，大家特别惊喜，真没想到工装居然是奢侈品大牌。
秦悦本来很高兴的，但看看小卉，他高兴不起来，准备离开。
小卉马上拉住他的手。
“咱俩中午出去吃，就吃附近那家果木烤鸭。”
秦悦被玻璃割伤的手背隐隐发出刺痛。
“我去医务室，之后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下回吧。”
他也顾不得看小卉的脸色，落荒而逃。
医务室在哪个方向，他不记得了，游魂似的在园区逛，不知不觉又走到银杏大道。
只不过几天时间，银杏叶片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说不出的凄凉。
太阳出来了，雾气散开了些，他心头的阴霾却迟迟散不开。
昏昏沉沉回了宿舍，他和衣倒在小床上，不知不觉睡去。
“是他约我出去，是他让我穿小裙子，是他对我动手动脚，我忍无可忍反抗，他就打我！呜呜呜呜……他推了我，害我滚下山，他让我去死！”
不是的，这是谎言，事情真相不是这样的。
秦悦眉头拧紧，额头布满冷汗。
“现场没有目击者，也没有监控探头，双方各执一词，不如……”
“什么不如？你们学校就是和稀泥！要么赔偿，要么开除，就这两条路，不然我们家长就一层层往上告，你们就等着吧！”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家里几辈子才出一个大学生，全村都把你当成骄傲，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丑事？”
不是的，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子的。
“鉴于秦青青同学的在校表现，学院做出如下决定……”
秦悦的伤口无可忍受地疼痛起来，让他被迫清醒。
重重迷雾退去，眼前出现了田野的脸。
“你的噩梦里有什么？”
秦悦低了低头，看见自己受伤的手被田野抓在手心里，他另一只手拿着镊子，正用碘伏棉球擦拭伤口。
他抽回了手，慢吞吞坐起来，痛苦地敲了敲脑壳。
“我不知道小卉是您的未婚妻，是刚听说的，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您别多想。”
田野的眼中凝结着寒气。
秦悦软弱地避开了目光对视。
“为什么不开心？”
“我哪有资格不开心……不是，我是说，我哪敢啊……呃……不是，……哎……”秦悦连余光都不敢看他了，我真是losser，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好嫌弃自己。
许久之后，一声轻笑。
“我俩彼此无意，已经聊开了。之所以有个信息差的存在，我想她应当是另有目的。”
田野换了一块棉球，仍旧捉住他的手，重新消毒。
“被逼婚是很可怜的遭遇，最方便拿来博取小哥哥的同情心。小哥哥们也很喜欢英雄救美，不自量力。”
秦悦呆了呆，脸颊似火烧。
“领导您要是看我不顺眼，可以直接开了我，我马上就走。”
他的手突然被抓得很紧。
田野似乎有些愠怒，又有点想笑，但最终只是一声温柔喟叹。
“你啊……”
他的手掌很有力量，但是动作很轻柔，给人一种他很爱惜的感觉。
是错觉吧？
秦悦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别人珍惜。
“我不会谈恋爱。”
“嗯？”
田野发出一个可爱的鼻音，轻轻抬头。
秦悦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好长，但是排列并不密集，有些凌乱，像小鹿。
我在想什么？
秦悦另一只手敲敲自己的脑壳。
“我、我是说，我什么都不懂，又一穷二白，不能给人家姑娘带来很好的物质条件。暂时不考虑。”
“如果……”
“没有如果！我不会和什么富婆走的！”秦悦强硬地道。
他说完，鼓起勇气和田野对视。
田野的眼睛真好看，左边眼尾有一颗小痣，从前怎么没发现？
我都在想什么呀？
秦悦心里万分痛苦。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人，但是不对的人我一定不要，宁缺毋滥。我发誓！”
“好~知道啦。”
田野笑得好温柔，喂了几口热粥，哄秦悦睡下。
秦悦如临大敌，死死拽着印着夸张大嘴猴的T恤不肯脱掉，裹着被子团成一团，脸朝向床里，眼睛闭得紧紧的。
这个宿舍很小，靠墙立着铁架子床，上铺是行李箱和日用品，床下有洗脸盆和拖鞋。另外一边的床上挂了铁衣架，只不过是两三套日常衣物。
在床里侧的木板上，平平展展地摊放着洗衣店防尘袋，里面是销售部的旧工服，洗过了，熨过了，但是他没穿。
两张床中间有个木桌子，靠窗摆了很多半瓶的白酒，另有一个塑料玩具，开飞机的小老鼠。
田野看向秦悦，目光在他小巧的耳朵上停留片刻，顺着光滑的侧颈看下去，被子底下的曲线引人遐思。
他不自觉搓了搓指尖，似乎仍然能感受到那一晚皮肤的触感，尤其是细嫩。
他真的什么都不懂，被上下其手也不知道反抗，气喘吁吁地靠过来，身体软软的。
外面走廊有动静，田野准备离开。
秦悦似乎真的是睡着了，双手抱着肚皮，脑袋顶在墙上，睡姿无比防备。
随着他的姿势，枕头偏了偏，底下露出书本的边角。
田野轻轻将书本抽出来，居然是《高级财务会计》，大学自编教材。手机上网搜索这家大学，居然是北京的重点本科院校，还有博士点。
怎么回事？
书本前半部分纸张发皱，有很多笔记，后半部分则一动没动过。
扉页有蓝油笔写下的：3Q。
能写在扉页的，多半是书籍拥有者的签名。
3Q，这个人的名字是三个字，首字母是QQQ。
秦？
田野把书本放回去，转头盯住了被秦悦脱掉的棉服外套。
左侧内袋里有他的钱包，三折叠款式，人造皮革软趴趴的，有些零钱，两张百元钞，一张银行卡，一张公交卡，还有他的一叠名片。打开侧面拉链，找到了一张身份证。
秦青青，1992年11月20日。
原来，你还不满二十岁啊。
田野举起身份证，对着那个嘴唇上有着细密绒毛的毛头小伙子看了很久。
好吧，暂时放过你。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在校期间发生的事。”他拍下了身份证照片，和这条信息一并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