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小酒馆见孟凉川
十一月五号，田野再次出差。
秦悦看他行李箱里装的都是薄衣服，明白他这次是要去深圳。
“你现在回去可以吗？”
秦悦挑了几个香水分装瓶给他。
田野摆手不要。
秦悦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也说不清楚。
“伤还没好利索，怕你挨揍。”
“不会。”
田野拉着他去书房，桌面摆开一溜文件。
首先是保险单、明珠壹号这套房子的保险，Q5和迈巴赫车子的保险以及两个人的人寿保险。秦悦的保单受益人是他母亲，田野的保单受益人是秦悦。
这太吓人了，秦悦拉住田野。
田野扯开他的手，继续给他看下一份文件。
明珠壹号的产权证，物业费、采暖费、车位管理费的发票，已经预存了十年的费用。
“不是，你要干啥呀？”
秦悦挤在田野和桌面中间，强迫他别去摆弄那些吓人的文件，像遗产似的。
“你要走十年啊？”
田野歪歪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下。
“应该不用那么久。”
秦悦有点崩溃。
田野搂着他的腰，亲了亲他的唇角。
“我不在家，有什么事情肯定是你去处理，所以跟你交代清楚。你常说过日子过日子，反正我是认真的。”
这话说得，我不认真呗？
秦悦心里刺了一下，推开田野。
“这些东西先放抽屉里吧，需要用的时候我再来找。”
眼眶开始发疼。
“你要真走十年，就先跟我分了。”
田野就专挑人家不爱听的话说。
“我要真的十年不回来，那就肯定是回不来了，给你留点财产，也算你没有白白跟我好一场。”
情绪再也绷不住了，大颗的眼泪压倒睫毛滚下来，秦悦瞬间模糊了视线，却不想被田野看见，赶紧转身扶住书架，死死抓住硬木的隔板，强忍着不发出哭泣声音。
田野把文件一一装进牛皮纸袋里。
“先前给你那两百万你留着花，应该够你花一段时间的。保姆先辞了，做饭打扫就辛苦辛苦你自己动手。我不在家，别让别人进来。别喝酒。上班下班开车注意安全。我应该赶不回来给你过生日了，你约上小卉出去散散心吧。”
田野用棉线绳把纸袋封口绕紧，思考有没有遗漏什么。
“对了，滨水花园两套房的合同在栗子那儿，你有空去拿回来。尽量不要联系我，有事找栗子，我跟他说过了。”
秦悦猛地抹一把眼泪。
“晚上我孤单寂寞了也能找他？”
“行啊，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田野把文件袋塞进带保险锁的抽屉里，还需要教秦悦怎么开锁关锁，然而他一转身却看见秦悦双手抓着书架，肩膀直抖。
“宝宝。”
他走过去，揽住秦悦的下巴，摸到了满手的眼泪。
“怎么哭了？”
秦悦抽泣着甩开他的手，用袖子使劲擦脸。
“还有没有要交代的？没有的话，我送你去机场。”
“算啦。”
田野扯了纸巾帮他擦眼泪。
“到了机场你还得哭，再回来开车一个多小时我也不放心。”
防盗门关上。
秦悦跑去客厅窗边，额头顶着玻璃，看着田野从单元门走出来，拖着行李箱，走向未知的世界。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喊他。
田野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头。
秦悦拍下了他的背影，舌根底下发苦，从没这么难受过。
他感冒了，在家昏昏沉沉睡了几天，接到了栗子的电话，让他去公司。
栗子从柜子里拿出两套购房合同，找个手提袋装好了。
“公司这边的事还要处理几天，结束之后安排你去集团，给你跳级升到高级经理，年薪四十万，绩效另算。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秦悦反应了下，大脑像生锈了似的，还没开始转动，先有一串鼻水滴下来。
他赶紧扯了纸巾塞住鼻孔。
“小卉也帮了忙。”
“有功的人人有赏。你去集团营销部，她来分公司营销部，给她升到经理级。”
秦悦点点头，头痛欲裂，脑浆像嫩豆腐一样被摇散。
后面栗子又说了些什么，他左耳听右耳冒，拎着纸袋闷头往家走，步行了两个红绿灯才想起来Q5在公司停车场。
几天后，秦悦感冒好转，但是心情仍然很糟糕，每天关在家里哪都不想去。
小卉突然来电，告诉了一个消息，她男朋友辞职开了一家酒馆。
“你来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免费劳动力是吗？你也不怕你男朋友吃醋。”
“他怎么会吃醋？你拿下了田野，解了我的围，才有他的好日子，他该感谢你。”
秦悦立刻觉得心情好多了，找了个大围巾裹上脑袋，打车出发。
小酒馆开在五道营胡同中间，左右邻居是西班牙海鲜饭和纹身馆。酒馆总共有两层，招牌是仿古的粗布旗子，店名就叫：小酒馆。
秦悦带了一束花，还没走进店，就看见一个笑眯眯胖乎乎的年轻男人迎出来。
这男人一下就瞪圆了眼睛。
“你你你你你……”
秦悦知道他是谁了，但不知道怎么称呼，也有点卡壳。
“你是你是你是……”
“是是是，对，我是。”
俩人相视而笑，都觉得这初次的见面挺滑稽的。
“我叫秦悦。”
他把花递给对方：“祝你生意兴隆。”
对方接过花，看见是桔梗，赶紧拿进屋。
进门右手边是个仿古木的吧台，趴着一只巨肥的白猫，它似乎很喜欢桔梗花，大脑袋钻进花束里不断的蹭。
“我叫李经纬，它叫汤圆，是我在橙航工作的时候跟机场捡的，那时候还是个小奶猫。”
如今的肥猫已经富贵安详似老爷子，秦悦摸摸它的背毛，温温热热油光水滑的。
“你姓李，你跟小卉是本家。将来你俩结婚的时候，需要用同一块红布剪两个裤衩，这样据说可以消灾避祸。”
李经纬嘻嘻笑起来。
“行，我那个裤衩得多用点儿布料。”
目测他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也得有一百七八十斤，而且肌肉不紧实，整个人白里透红的像嫩豆腐。
“橙航是谁家，没听说过。”
“橙州航空，是一家民营航空公司，成立了才五年。主打是橙心橙意优质服务，励志打造为航空界的海底捞，机长那是一水的帅哥。所以我这种身材就被pass掉了，我也实在懒得减肥，人活就活一张嘴，你说是吧？”
秦悦才认识他不超过五分钟，就已经很喜欢他了，怪不得小卉这么多年对他念念不忘。
正说着，门口有自行车铃声，小卉骑着个三轮自行车回来，车斗里装了好些土豆红薯和萝卜。
秦悦赶忙过去帮她停住车。
“这不是酒馆嘛，怎么还要做菜啊？”
“下酒的小零嘴儿。”
小卉一身旧棉袄，戴着格子袖套，显得十分的朴素持家吃苦耐劳，可是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全身充满热情活力。
“你啥时候来的？”
“刚来。”
秦悦自动自发把车里的东西搬出来。
李经纬接过，拿去后厨，洗了土豆削皮切块。
酒馆一进门是吧台和调酒区，后面是个用砖头搭出来的厨房。二楼是个阳光房，布置了很多彩灯和假花，还有投影幕布和户外桌椅。一应陈设看得出来都是二手货，房子是李经纬家的老房子，也没雇服务员，赚不赚钱不一定，但应该不会赔钱。
客人一般是晚上八点之后才来，所以下午就是备菜时间。
李经纬把土豆和红薯分批炸出来，放在一边，需要的时候复炸一下，撒上调制的粉料就可以了。
小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厅，就着大铁盆削萝卜，把白萝卜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块状，撒上小米辣和柠檬片，加上盐，分装在保鲜盒里，倒满雪碧，放进冰箱里腌制。这是个免费的小菜，却是小酒馆开业至今重复点单率最高的。
“我上次在一家包子铺吃的炝拌卷心菜特好。”小卉回忆起来仍然意犹未尽：“可是吧，下次再去找，那家店不开了。我自己复刻了好几次，总是不对味儿。”
“炝拌卷心菜我不会，拍黄瓜我拿手。”
秦悦确实也没什么可干的，就擦擦桌子扫扫地。
“你们卖洋酒红酒的，搭配这些中式小菜对劲儿吗？”
“中西结合嘛。”李经纬站在油锅前面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整张脸油汪汪的，用竹签插了两根红薯给小卉和秦悦：“今天炸得到位。”
秦悦尝了，火候掌握得不错。
“裹上糖就是拔丝地瓜哎。要这么说，你也可以做糖葫芦啊。”
“糖葫芦谁不会？超简单。”
“那就做啊，我心目中最好的糖葫芦是提子、小西红柿和山楂夹枣泥。”
“我天呐，没吃过。”李经纬看向小卉。
“岂止没吃过，我压根没见过。”
不过，小卉琢磨了一下，山楂夹枣泥外面裹上糖壳，怎么也不可能难吃。
“我们可以做成小串，一串三个，五块钱。”
李经纬频频点头。
“可以可以，明天就试试。”
客人陆续来到，小卉和李廷伟都出去迎接，小店开张不久，大多是朋友捧场。有些是橙航的飞行和空乘，还有些是小卉的狐朋狗友，反正都要去夜店消费的，不如来朋友这里自在些。
更有个姐们一进门就要吃炒方便面。
而李经纬二话没说，直接钻进厨房，看来是早就习惯了。
秦悦跟谁都不认识，就自动当个服务生，拿着酒水单做记录。
方便面炒好了，李经纬大嗓门，直接在厨房开喊。
“秦悦秦悦，下来端菜。”
秦悦踩着楼梯噔噔噔下楼，拖着托盘噔噔噔上楼，动作虽然快，却十分稳当。
姐们给他竖大拇指。
“帅哥，专业的啊。”
秦悦把饭放在桌上，笑着道：“我以前在度假酒店培训过，还真是专业的。”
那姐们马上拿出手机。
“加个微信吧。”
小卉端着酒水托盘过来，放下一杯热普洱。
“人家有主了，别撩骚。”
“嘁。”那姐们放下了手机：“我给花儿松松土嘛。”
秦悦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我一眼看去就是个给吗？”
“哪有直男像你打扮的这么精致的？”
姐们顾不得吃饭，拉着秦悦的手摸了又摸，这手又白又嫩，男生常见的毛发一根都看不见，指甲修理有型，局部放大到整体，他整个人都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而且还香香的。
“你老公得是啥样的人啊？”
小卉举着托盘挡脸笑。
秦悦笑着叹口气。
“是我媳妇。”
姐们也笑。
“那你媳妇应该是个标准小零，玲珑小巧，卡哇伊的那种。”
秦悦笑开了花，像出了口恶气似的。
“对对对，卡哇伊，超可爱的。”
小卉转头笑喷。
酒馆上酒全凭李经纬做了什么，他会把同种的酒一次做出三杯，端上去挨桌上，轮到谁就是谁，反正所有的鸡尾酒都是15块钱一杯，顾客只有两个选项：要，或者不要。
这也省去了单点被点到不会做的风险。
不过，他给酒起名特随心所欲，不是莫吉托、血腥玛丽那种常见的，而是“喝了这一杯忘了那个谁”、“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在家门口钥匙在单位”。
秦悦端了一托盘的青柠炼乳白朗姆特调，奶绿色的酒液表面有绵密的泡沫，插着一片薄荷叶，走上楼就已经忘了它叫什么名了。
他按照座次端给一桌飞行员，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瞎编。
“这杯酒叫做’闺蜜我跟你说个事别生气’，请慢用。”
他自己忍不住笑。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巨帅的小哥哥举手。
“给我来一杯：闺蜜我复合了。”
秦悦笑得肚子疼。
“亲，这边建议您喝生命之水，纯的。”
这一晚上玩得特开心，气氛最嗨的时候，秦悦端着一杯生命之水上楼，让所有人把手机开视频模式。
“发微博必火，别忘了带小酒馆名字。”
他把酒倒出一些在楼梯扶手上，拿打火机点着，三根指头抓着酒火往空中一弹，满口的酒“噗”一下喷出去。
细密的酒雾瞬间变成酒火，窜出去半米远！
叫好声响起一片！
“哇塞！刺激！”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刚才没录上！”
小卉拿来一个仙女棒，点燃了放在秦悦手里。
秦悦再喷一口，这次远得多了，火苗像喷枪似的。
“你没烫着吧。”小卉有点担心。
秦悦擦擦唇边的酒，他是真开心。
“我从小跟酒打交道，这都是小意思。”
炸土豆配上烧烤料，炸红薯配上酸梅粉，另外就是小卉的雪碧萝卜，大家吃着喝着聊着，幕布放着李·佩斯主演的电影，《The Fall》。
有个穿着白衬衫的小年轻单独坐在一桌，专注地看着电影，旁边就是好几桌飞行员和空乘，没人跟他互动。
秦悦端着一杯柠檬可乐过去。
“看你不喝酒，尝尝这个，长岛冰茶无酒精版。”
这人转过头来，让秦悦眼前一亮，好标准的帅哥！浓眉高鼻，宽宽的双眼皮特温柔，薄唇勾起笑意，又纯良又魅惑。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像田野，都是属于宽肩长腿的T字型身材，不过田野是圆的，他是扁的，有腰没胯骨，坐在一串彩灯底下静静地看电影的样子很显嫩，像个大学生。
“请问，您是橙航的机长吗？”
这人还挺矜持的，没回答，比了比对面的位子。
秦悦坐下，小卉也跟着来，端来一打啤酒。
“介绍一下，这位是橙航的股东孟凉川，这位是秦悦，500强地产公司高管。”
“什么高管？管理我自己。”秦悦拍拍小卉的胳膊，伸手和孟凉川握手：“幸会啊，其实我一直有个当飞行员的梦想，孟总给个机会我？”
孟凉川人如其名，手指冰冰凉的。
“我现在只是三道杠副驾驶，股份是家里给的。这点劳什子净给我添乱，瞧瞧那些人，一个都不理我。”
“哥，这话能随便说吗？别让人听见。”秦悦笑起来。
孟凉川故意突然回头，他的同事们集体转头，像是害怕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似的。
秦悦看向小卉。
小卉摇头：“经纬和孟哥玩得挺好的，至于说别人，咱也控制不了。当然也要理解，航空系统规矩特多，任何一个小纰漏都有相对应的处罚机制，填不完的表。有个上能通天的同事，相当于考试的时候教导主任坐旁边，就是不作弊也觉得心虚。”
孟凉川长长一叹。
“佳卉与我是知己啊。”
小卉安慰似的笑笑。
“别多想啦。我和秦悦之前也是某人的关系户，干活冲在前头，分好处先让着别人，都一样。”
李经纬新做出来一杯酒，喊服务员，小卉拍拍秦悦的肩膀。
“你在这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
秦悦十分看重眼缘，他看小卉的第一眼就觉得心里热乎，看李经纬的第一眼就心情放松，现在看孟凉川，则觉得格外亲切，好像从小一起玩到大似的。
“哥，你家是东北的吗？”
“不啊，北京的。”
孟凉川马上切换了表情。
“需要告知一下，我现在有约会对象。”
秦悦真的是很佩服田野的改造能力，自己一个大直男活生生变成了人见人说是小零的给子。
他怒从心中来，憋着坏主意和孟凉川碰碰杯。
“别看我这是一听啤酒，它有个好名字，叫做：踹了他，跟我走。”
孟凉川表情管理失效，眼睛亮晶晶的。
秦悦逗他：“我是在开玩笑。”
孟凉川低了低头，笑得好温柔。
“你这人挺有意思。”
秦悦终于明白他哪里像田野了，一个活泼热情的人困于现实，必须表现得成熟稳重矜贵自持，那种不情愿的疏离感特别像。
“交个朋友吧， 我准备大学毕业就考飞行，咱们以后是同行呢。”
孟凉川到底和田野不一样，他没什么架子，很容易被点燃热情。
“那你就来橙航，我好歹是股东，能罩着你。将来我升了机长，你就做我的副驾驶。”
“行！”秦悦真觉得日子有盼头了，笑的露出酒窝：“就这么说定了！”
秦悦看他行李箱里装的都是薄衣服，明白他这次是要去深圳。
“你现在回去可以吗？”
秦悦挑了几个香水分装瓶给他。
田野摆手不要。
秦悦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也说不清楚。
“伤还没好利索，怕你挨揍。”
“不会。”
田野拉着他去书房，桌面摆开一溜文件。
首先是保险单、明珠壹号这套房子的保险，Q5和迈巴赫车子的保险以及两个人的人寿保险。秦悦的保单受益人是他母亲，田野的保单受益人是秦悦。
这太吓人了，秦悦拉住田野。
田野扯开他的手，继续给他看下一份文件。
明珠壹号的产权证，物业费、采暖费、车位管理费的发票，已经预存了十年的费用。
“不是，你要干啥呀？”
秦悦挤在田野和桌面中间，强迫他别去摆弄那些吓人的文件，像遗产似的。
“你要走十年啊？”
田野歪歪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下。
“应该不用那么久。”
秦悦有点崩溃。
田野搂着他的腰，亲了亲他的唇角。
“我不在家，有什么事情肯定是你去处理，所以跟你交代清楚。你常说过日子过日子，反正我是认真的。”
这话说得，我不认真呗？
秦悦心里刺了一下，推开田野。
“这些东西先放抽屉里吧，需要用的时候我再来找。”
眼眶开始发疼。
“你要真走十年，就先跟我分了。”
田野就专挑人家不爱听的话说。
“我要真的十年不回来，那就肯定是回不来了，给你留点财产，也算你没有白白跟我好一场。”
情绪再也绷不住了，大颗的眼泪压倒睫毛滚下来，秦悦瞬间模糊了视线，却不想被田野看见，赶紧转身扶住书架，死死抓住硬木的隔板，强忍着不发出哭泣声音。
田野把文件一一装进牛皮纸袋里。
“先前给你那两百万你留着花，应该够你花一段时间的。保姆先辞了，做饭打扫就辛苦辛苦你自己动手。我不在家，别让别人进来。别喝酒。上班下班开车注意安全。我应该赶不回来给你过生日了，你约上小卉出去散散心吧。”
田野用棉线绳把纸袋封口绕紧，思考有没有遗漏什么。
“对了，滨水花园两套房的合同在栗子那儿，你有空去拿回来。尽量不要联系我，有事找栗子，我跟他说过了。”
秦悦猛地抹一把眼泪。
“晚上我孤单寂寞了也能找他？”
“行啊，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田野把文件袋塞进带保险锁的抽屉里，还需要教秦悦怎么开锁关锁，然而他一转身却看见秦悦双手抓着书架，肩膀直抖。
“宝宝。”
他走过去，揽住秦悦的下巴，摸到了满手的眼泪。
“怎么哭了？”
秦悦抽泣着甩开他的手，用袖子使劲擦脸。
“还有没有要交代的？没有的话，我送你去机场。”
“算啦。”
田野扯了纸巾帮他擦眼泪。
“到了机场你还得哭，再回来开车一个多小时我也不放心。”
防盗门关上。
秦悦跑去客厅窗边，额头顶着玻璃，看着田野从单元门走出来，拖着行李箱，走向未知的世界。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喊他。
田野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头。
秦悦拍下了他的背影，舌根底下发苦，从没这么难受过。
他感冒了，在家昏昏沉沉睡了几天，接到了栗子的电话，让他去公司。
栗子从柜子里拿出两套购房合同，找个手提袋装好了。
“公司这边的事还要处理几天，结束之后安排你去集团，给你跳级升到高级经理，年薪四十万，绩效另算。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秦悦反应了下，大脑像生锈了似的，还没开始转动，先有一串鼻水滴下来。
他赶紧扯了纸巾塞住鼻孔。
“小卉也帮了忙。”
“有功的人人有赏。你去集团营销部，她来分公司营销部，给她升到经理级。”
秦悦点点头，头痛欲裂，脑浆像嫩豆腐一样被摇散。
后面栗子又说了些什么，他左耳听右耳冒，拎着纸袋闷头往家走，步行了两个红绿灯才想起来Q5在公司停车场。
几天后，秦悦感冒好转，但是心情仍然很糟糕，每天关在家里哪都不想去。
小卉突然来电，告诉了一个消息，她男朋友辞职开了一家酒馆。
“你来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免费劳动力是吗？你也不怕你男朋友吃醋。”
“他怎么会吃醋？你拿下了田野，解了我的围，才有他的好日子，他该感谢你。”
秦悦立刻觉得心情好多了，找了个大围巾裹上脑袋，打车出发。
小酒馆开在五道营胡同中间，左右邻居是西班牙海鲜饭和纹身馆。酒馆总共有两层，招牌是仿古的粗布旗子，店名就叫：小酒馆。
秦悦带了一束花，还没走进店，就看见一个笑眯眯胖乎乎的年轻男人迎出来。
这男人一下就瞪圆了眼睛。
“你你你你你……”
秦悦知道他是谁了，但不知道怎么称呼，也有点卡壳。
“你是你是你是……”
“是是是，对，我是。”
俩人相视而笑，都觉得这初次的见面挺滑稽的。
“我叫秦悦。”
他把花递给对方：“祝你生意兴隆。”
对方接过花，看见是桔梗，赶紧拿进屋。
进门右手边是个仿古木的吧台，趴着一只巨肥的白猫，它似乎很喜欢桔梗花，大脑袋钻进花束里不断的蹭。
“我叫李经纬，它叫汤圆，是我在橙航工作的时候跟机场捡的，那时候还是个小奶猫。”
如今的肥猫已经富贵安详似老爷子，秦悦摸摸它的背毛，温温热热油光水滑的。
“你姓李，你跟小卉是本家。将来你俩结婚的时候，需要用同一块红布剪两个裤衩，这样据说可以消灾避祸。”
李经纬嘻嘻笑起来。
“行，我那个裤衩得多用点儿布料。”
目测他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也得有一百七八十斤，而且肌肉不紧实，整个人白里透红的像嫩豆腐。
“橙航是谁家，没听说过。”
“橙州航空，是一家民营航空公司，成立了才五年。主打是橙心橙意优质服务，励志打造为航空界的海底捞，机长那是一水的帅哥。所以我这种身材就被pass掉了，我也实在懒得减肥，人活就活一张嘴，你说是吧？”
秦悦才认识他不超过五分钟，就已经很喜欢他了，怪不得小卉这么多年对他念念不忘。
正说着，门口有自行车铃声，小卉骑着个三轮自行车回来，车斗里装了好些土豆红薯和萝卜。
秦悦赶忙过去帮她停住车。
“这不是酒馆嘛，怎么还要做菜啊？”
“下酒的小零嘴儿。”
小卉一身旧棉袄，戴着格子袖套，显得十分的朴素持家吃苦耐劳，可是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全身充满热情活力。
“你啥时候来的？”
“刚来。”
秦悦自动自发把车里的东西搬出来。
李经纬接过，拿去后厨，洗了土豆削皮切块。
酒馆一进门是吧台和调酒区，后面是个用砖头搭出来的厨房。二楼是个阳光房，布置了很多彩灯和假花，还有投影幕布和户外桌椅。一应陈设看得出来都是二手货，房子是李经纬家的老房子，也没雇服务员，赚不赚钱不一定，但应该不会赔钱。
客人一般是晚上八点之后才来，所以下午就是备菜时间。
李经纬把土豆和红薯分批炸出来，放在一边，需要的时候复炸一下，撒上调制的粉料就可以了。
小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厅，就着大铁盆削萝卜，把白萝卜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块状，撒上小米辣和柠檬片，加上盐，分装在保鲜盒里，倒满雪碧，放进冰箱里腌制。这是个免费的小菜，却是小酒馆开业至今重复点单率最高的。
“我上次在一家包子铺吃的炝拌卷心菜特好。”小卉回忆起来仍然意犹未尽：“可是吧，下次再去找，那家店不开了。我自己复刻了好几次，总是不对味儿。”
“炝拌卷心菜我不会，拍黄瓜我拿手。”
秦悦确实也没什么可干的，就擦擦桌子扫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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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结合嘛。”李经纬站在油锅前面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整张脸油汪汪的，用竹签插了两根红薯给小卉和秦悦：“今天炸得到位。”
秦悦尝了，火候掌握得不错。
“裹上糖就是拔丝地瓜哎。要这么说，你也可以做糖葫芦啊。”
“糖葫芦谁不会？超简单。”
“那就做啊，我心目中最好的糖葫芦是提子、小西红柿和山楂夹枣泥。”
“我天呐，没吃过。”李经纬看向小卉。
“岂止没吃过，我压根没见过。”
不过，小卉琢磨了一下，山楂夹枣泥外面裹上糖壳，怎么也不可能难吃。
“我们可以做成小串，一串三个，五块钱。”
李经纬频频点头。
“可以可以，明天就试试。”
客人陆续来到，小卉和李廷伟都出去迎接，小店开张不久，大多是朋友捧场。有些是橙航的飞行和空乘，还有些是小卉的狐朋狗友，反正都要去夜店消费的，不如来朋友这里自在些。
更有个姐们一进门就要吃炒方便面。
而李经纬二话没说，直接钻进厨房，看来是早就习惯了。
秦悦跟谁都不认识，就自动当个服务生，拿着酒水单做记录。
方便面炒好了，李经纬大嗓门，直接在厨房开喊。
“秦悦秦悦，下来端菜。”
秦悦踩着楼梯噔噔噔下楼，拖着托盘噔噔噔上楼，动作虽然快，却十分稳当。
姐们给他竖大拇指。
“帅哥，专业的啊。”
秦悦把饭放在桌上，笑着道：“我以前在度假酒店培训过，还真是专业的。”
那姐们马上拿出手机。
“加个微信吧。”
小卉端着酒水托盘过来，放下一杯热普洱。
“人家有主了，别撩骚。”
“嘁。”那姐们放下了手机：“我给花儿松松土嘛。”
秦悦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我一眼看去就是个给吗？”
“哪有直男像你打扮的这么精致的？”
姐们顾不得吃饭，拉着秦悦的手摸了又摸，这手又白又嫩，男生常见的毛发一根都看不见，指甲修理有型，局部放大到整体，他整个人都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而且还香香的。
“你老公得是啥样的人啊？”
小卉举着托盘挡脸笑。
秦悦笑着叹口气。
“是我媳妇。”
姐们也笑。
“那你媳妇应该是个标准小零，玲珑小巧，卡哇伊的那种。”
秦悦笑开了花，像出了口恶气似的。
“对对对，卡哇伊，超可爱的。”
小卉转头笑喷。
酒馆上酒全凭李经纬做了什么，他会把同种的酒一次做出三杯，端上去挨桌上，轮到谁就是谁，反正所有的鸡尾酒都是15块钱一杯，顾客只有两个选项：要，或者不要。
这也省去了单点被点到不会做的风险。
不过，他给酒起名特随心所欲，不是莫吉托、血腥玛丽那种常见的，而是“喝了这一杯忘了那个谁”、“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在家门口钥匙在单位”。
秦悦端了一托盘的青柠炼乳白朗姆特调，奶绿色的酒液表面有绵密的泡沫，插着一片薄荷叶，走上楼就已经忘了它叫什么名了。
他按照座次端给一桌飞行员，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瞎编。
“这杯酒叫做’闺蜜我跟你说个事别生气’，请慢用。”
他自己忍不住笑。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巨帅的小哥哥举手。
“给我来一杯：闺蜜我复合了。”
秦悦笑得肚子疼。
“亲，这边建议您喝生命之水，纯的。”
这一晚上玩得特开心，气氛最嗨的时候，秦悦端着一杯生命之水上楼，让所有人把手机开视频模式。
“发微博必火，别忘了带小酒馆名字。”
他把酒倒出一些在楼梯扶手上，拿打火机点着，三根指头抓着酒火往空中一弹，满口的酒“噗”一下喷出去。
细密的酒雾瞬间变成酒火，窜出去半米远！
叫好声响起一片！
“哇塞！刺激！”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刚才没录上！”
小卉拿来一个仙女棒，点燃了放在秦悦手里。
秦悦再喷一口，这次远得多了，火苗像喷枪似的。
“你没烫着吧。”小卉有点担心。
秦悦擦擦唇边的酒，他是真开心。
“我从小跟酒打交道，这都是小意思。”
炸土豆配上烧烤料，炸红薯配上酸梅粉，另外就是小卉的雪碧萝卜，大家吃着喝着聊着，幕布放着李·佩斯主演的电影，《The Fall》。
有个穿着白衬衫的小年轻单独坐在一桌，专注地看着电影，旁边就是好几桌飞行员和空乘，没人跟他互动。
秦悦端着一杯柠檬可乐过去。
“看你不喝酒，尝尝这个，长岛冰茶无酒精版。”
这人转过头来，让秦悦眼前一亮，好标准的帅哥！浓眉高鼻，宽宽的双眼皮特温柔，薄唇勾起笑意，又纯良又魅惑。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像田野，都是属于宽肩长腿的T字型身材，不过田野是圆的，他是扁的，有腰没胯骨，坐在一串彩灯底下静静地看电影的样子很显嫩，像个大学生。
“请问，您是橙航的机长吗？”
这人还挺矜持的，没回答，比了比对面的位子。
秦悦坐下，小卉也跟着来，端来一打啤酒。
“介绍一下，这位是橙航的股东孟凉川，这位是秦悦，500强地产公司高管。”
“什么高管？管理我自己。”秦悦拍拍小卉的胳膊，伸手和孟凉川握手：“幸会啊，其实我一直有个当飞行员的梦想，孟总给个机会我？”
孟凉川人如其名，手指冰冰凉的。
“我现在只是三道杠副驾驶，股份是家里给的。这点劳什子净给我添乱，瞧瞧那些人，一个都不理我。”
“哥，这话能随便说吗？别让人听见。”秦悦笑起来。
孟凉川故意突然回头，他的同事们集体转头，像是害怕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似的。
秦悦看向小卉。
小卉摇头：“经纬和孟哥玩得挺好的，至于说别人，咱也控制不了。当然也要理解，航空系统规矩特多，任何一个小纰漏都有相对应的处罚机制，填不完的表。有个上能通天的同事，相当于考试的时候教导主任坐旁边，就是不作弊也觉得心虚。”
孟凉川长长一叹。
“佳卉与我是知己啊。”
小卉安慰似的笑笑。
“别多想啦。我和秦悦之前也是某人的关系户，干活冲在前头，分好处先让着别人，都一样。”
李经纬新做出来一杯酒，喊服务员，小卉拍拍秦悦的肩膀。
“你在这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
秦悦十分看重眼缘，他看小卉的第一眼就觉得心里热乎，看李经纬的第一眼就心情放松，现在看孟凉川，则觉得格外亲切，好像从小一起玩到大似的。
“哥，你家是东北的吗？”
“不啊，北京的。”
孟凉川马上切换了表情。
“需要告知一下，我现在有约会对象。”
秦悦真的是很佩服田野的改造能力，自己一个大直男活生生变成了人见人说是小零的给子。
他怒从心中来，憋着坏主意和孟凉川碰碰杯。
“别看我这是一听啤酒，它有个好名字，叫做：踹了他，跟我走。”
孟凉川表情管理失效，眼睛亮晶晶的。
秦悦逗他：“我是在开玩笑。”
孟凉川低了低头，笑得好温柔。
“你这人挺有意思。”
秦悦终于明白他哪里像田野了，一个活泼热情的人困于现实，必须表现得成熟稳重矜贵自持，那种不情愿的疏离感特别像。
“交个朋友吧， 我准备大学毕业就考飞行，咱们以后是同行呢。”
孟凉川到底和田野不一样，他没什么架子，很容易被点燃热情。
“那你就来橙航，我好歹是股东，能罩着你。将来我升了机长，你就做我的副驾驶。”
“行！”秦悦真觉得日子有盼头了，笑的露出酒窝：“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