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这孩子长得不像你啊
夜色深重，小猫在栗子用麻绳为它编织的吊床上睡着了。
春季回暖，湿度大，公寓的暖气停了，虽然不冷，却也透着一股阴寒。
栗子幼年习武落下不少伤病，又被折腾的不浅，身体酸疼，他睡不着。
枕边，孟凉川迷迷糊糊的睡着，梦呓不断，也是十分不安稳。
“崽崽，你哪里不舒服吗？”栗子把孟凉川搂过来，捏捏他的肌肉。
孟凉川没睁眼睛，很累的叹气，抬手抱紧了栗子的腰，向前凑了凑，枕在栗子的肩窝。
他很瘦，骨架硌得人生疼，栗子调整角度，抚摸着他的肩膀，拉起被子给他盖好。
“精神科的医生似乎跟你很熟悉，检查的流程你也很熟悉，你去过是吗？”
孟凉川睁开了眼睛。
他没看栗子，也没看任何一个地方，双目无神地盯着房间某处。
“有段时间，我患上了神经性厌食症，害怕我爸发现，又怕我妈担心，每顿饭都吃得很多，吃完了回房间偷偷吐掉。“
栗子心口抽痛，低头吻了吻孟凉川的发顶。“有段时间”是什么时间？肯定是我走之后。我把你带到你爸妈面前，亲吻你，让他们发现，之后我潇潇洒洒的走了，丢下你一个人面对风暴。
“后来怎么好的？”
孟凉川再次闭上了眼睛，靠在栗子暖暖的怀抱里，整个人放松了很多。
“精神科的医生给我开了很多药，我吃了更难受了，要招飞体检，还要准备高考，我必须让自己开心起来。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好办法，很快就调整了状态，我是不是很厉害？”
这一定不是什么好法子，栗子抚摸着孟凉川的后背，感受一节一节嶙峋的椎骨，心在滴血。
“对不起，对不起，崽崽。”
孟凉川似乎是笑了一下，
“第一次，是个滑雪教练。那真是个好教练，什么都教。白天我付给他钱，他教我滑雪。晚上，他把我按在度假小屋的地毯上。醒来后，我付给他的钱被卷成卷，在那里，我简直不知道这钱该怎么处理，真是够搞笑的。”
他笑出了声，似乎很有趣。
许久许久，没有任何的声音，孟凉川再次睡着了。
栗子却无法再入睡，他抚摸着孟凉川柔软的发丝，冰凉的耳朵，滑嫩的侧脸，无法想象当年单纯稚嫩的崽崽被人诱骗欺辱。他真恨，恨不能杀了那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无论说多少句对不起也无法弥补我给你带来的伤害。
内疚和自责铺天盖地席卷，压得栗子无法呼吸。栗子甚至恨孟凉川为什么不好好爱惜自己。
我潇潇洒洒的走了，我在UCLA逍遥自在，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把我捉回来，像现在这样锁住我？
这么多年来，栗子经历过很多人间丑恶，然而在他心底某处，崽崽是一片净土，是年少孟浪的温柔错误。但现在事实表明了，那是血腥的伤害，遗恨万年！
第二天早上，孟凉川醒来，先是闻到了饭菜香气。
他饿得胃部抽痛，爬起来冲到餐桌边，被栗子拦住。
“去洗脸。”
“我饿啦，先吃饭。”
栗子拿着一碗小米粥正在搅弄，一边搅一边吹。
“还烫着呢，你先去洗脸，回来就刚好能吃了。”
栗子肩膀撞撞他。
“乖，听话。”
孟凉川昨晚做了一夜的噩梦，醒来遭遇甜蜜暴击，所有的不开心都飞走了，乖乖去洗漱。
小米粥暖胃，他吃得很舒服，栗子频频给他布菜，自己倒是吃得很少。
孟凉川举起筷子拦了下。
“你吃啊，你别管我。”
栗子的手劲是没人能比的，手腕一转把孟凉川逼退，将一片卤牛肉稳稳地放在他的碗里。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吃饭，可是你吃完了要去上班，当然要先照顾你。”
孟凉川愣了下。
“昨天晚上，我说什么了吗？”
他昨晚做的梦实在不好，担心是不是自己说梦话了。他有点不敢看栗子，心里打鼓。
“你问我爱不爱你。”栗子的声音有些笑意。
孟凉川喜出望外，抬起了头。
栗子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笑得很温柔，很温柔。
“我爱你，乖乖吃饭吧。”
天呐！
孟凉川瞬间眼底蓄积泪水，害怕被发现，低头猛吃，心里叩拜四方神佛，如果有一条尾巴，现在铁定摇得像电风扇。
吃完了饭，他穿上制服，栗子帮他打领带。
这一刻温馨得如老婆送老公出门，孟凉川沉醉其中，却也发现了栗子的眼底有些乌青，面部也有些浮肿。
“你再多睡一会儿，要按时吃药，我后天早上回京，先要回家一趟，你别等我，好好和花花在家，我中午就回来陪你们。”
栗子满眼柔情，凑近了轻吻他的嘴唇。
“好，我和女儿在家等你。”
小猫在自己的小餐桌边吃猫粮和冻干，闻听此言喵喵两声，像是刷存在感似的。
孟凉川笑得脸上开了一朵花，眼底有泪光闪动。
“女儿？好好听啊，花花是我们的女儿吗？那你是我什么人？”
栗子不自在地转过头。
“我是你老公，叫老公。”
孟凉川握住栗子的手，亲吻指关节。
“你就应该对我很好”的那个年代早就过去了，从我向你表白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没想到，现在还可以拥有，如果可以一直拥有，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孟凉川眼圈红了。
“老公，我好幸福。”
栗子本来是刻意给他温情，当做是赎罪，但是真的做到了，他发现自己也沉醉其中，这太美好了，如果可以，愿意就死在此刻。
他轻轻推了推，抬眼看着孟凉川，不知道自己的眼底荡漾着春水。
“孟机长，好飞。”
孟凉川心里爆发狂喜，要不是时间不允许，真想回卧室把自己埋入温柔乡，再也不出来。
他恨恨地咬牙。
“你再勾引我，我就辞职，不上班了。”
栗子很认真的思考了下。
“可以的，我可以养你，太累就不飞了，在家里给我当老婆。”
孟凉川惊呆了，这一秒感受到明确的爱意，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
“那你加油，我可是很花钱的。”
他抱住栗子，狠狠用力。
“等我回来。”
栗子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巨大的幸福感将他笼罩，他只是一颗小小的栗子，生根发芽，长在了梦中那片纯净的河川之畔。
过后的一段时间，栗子刻意放纵，全面配合。
孟凉川在床事方面花样丰富，有时候兴致上来还要拍照片视频。
栗子的羞耻感和赎罪心理在互相拉扯，最终还是纵容他为所欲为。
甚至有时候是三个机位。
客厅茶几被搬走，栗子跪在沙发前的那一小片地毯上，按照孟凉川的指令服侍他，同时照顾着自己，另外的地方也没闲着。
叫老公，叫老婆，什么羞耻的话都说出来了。
男人嘛，谁不会三两招？
被动承受久了，栗子也有好胜心，亲密到达临界值，征服欲就占了上风。如何取悦自己，他没把握，如何取悦幼小相伴的崽崽，他十分得心应手。
不过，孟凉川还是技术好，稍微配合着表演表演就马上拿回主动权。
栗子被他牢牢地压着趴床上，两手伸出去，手心里被塞了一张照片。
那是少年时代，去山西打比赛留下的纪念，陆詟栗脖子上挂着金牌，板着脸站得笔直，孟凉川那时比他高，揽着他的肩膀，双手比耶，笑得开心极了。
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两行钢笔字，天蓝的墨水褪色了，龙飞凤舞，是陆詟栗的亲笔。
佳客归舟苇丛偏，鸳鸯交颈梦凉川。
即将毕业，那时候流行互赠照片，还要写赠言。虽然两人已经定了上同一所高中，但是孟凉川也很想要，缠着天天念叨。
在栗子心里，【孟凉川】不是一个好名字。这名字是孟教授起的，曾经他去河南学习，偶然在将军祠看到一句写在墙壁上的诗：铮铮浩气征千山，濛濛春泪梦凉川。
少年时代的栗子还是很迷信的，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又是被孟凉川缠得没办法了，大笔一挥，给【孟凉川】三个字写下了艳色的定义。
“陆哥哥啊陆哥哥。”孟凉川整个身体覆盖上来，咬着栗子的耳朵：“十五岁就会写这些淫词艳诗，装什么正经人？”
巨大的羞耻席卷全身，栗子被他搞得无法招架，抽抽噎噎地哭着，伸手去抢照片。
然而，孟凉川却绝不让他得手，将他翻过来，脖颈挨在一起，紧紧抱住。
“鸳鸯交颈，后面是什么？你还欠我两句呢。”
栗子敢发誓当年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可是，我明知道他是弯的，还这样挑逗他，日常相处也丝毫不控制距离。他后来的种种作为，其实都是我种下的因。
他放松了身体，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出去。
“来吧，全都还给你。”
就这样，日子过得很快。
栗子去复查了两次，精神状态明显转好，换了药，让他脑子泡水的沉重感消失了，全身轻盈，开心不已。
唯有不好的是，心脏的情况好转得很慢。
虽然医生百般嘱咐，但栗子其实从来都没感觉到孟凉川和医生说过的那些症状，什么二尖瓣狭窄、肺积水、循环困难什么的，他只是偶尔有些累，因此也就不觉得是个事。
但是，孟凉川还是挺重视的，每每检查结果不好，他就会刻意休战几天。
栗子反倒不适应了，花言巧语哄孟凉川上床，什么条件都肯答应。
直到四月，外面的树叶绿了满眼，玉兰花开了又落，丁香华穗浓紫，绿化带里的月季即将绽放。
孟凉川有四天休息，回家一天，剩下的时间都和栗子腻在一起，连睡觉都把头埋在栗子的胸肌里。浓睡呢喃，喊老公，喊陆哥哥，再也不做噩梦了。
等他重新去上班，又是飞欧洲线。栗子发现一个悲哀的事实，好想他。
橙航的国际线航班在陆续开通中，因此孟凉川飞到一个地方，不能立刻回来，可能飞下一个地方，或者等待回来的航班，一去一个星期是常事。
栗子的脑子逐渐清醒，呆在家里感觉很难受，要出去当然是随时随地的，可是他还不想出去。
有天下起了雨，空气弥漫着土腥味，闻起来却格外让人上瘾。
栗子推开窗，深深呼吸，小猫在脚边喵喵叫着凑热闹。
“花花，你也很想爸爸，是吗？”
栗子把猫抱在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让人爱不释手，但是这猫十分聪明，只要孟凉川不在家，它就不喝奶，不吃猫粮，跳上桌子，栗子吃什么它都要尝一口，哪怕是水煮白菜也吃得津津有味。但只要孟凉川在家，它就乖乖地去自己的猫碗边。
栗子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比较让人害怕的，秦悦就比较怕自己嘛，怎么这个小猫一点都不怕呢？
你怕崽崽，你怕他干什么？他脾气那么好，哪怕你弄得他的工作制服上全是猫毛，他也从没说过你半个字。
栗子十分不解，但是心底有一丝柔软，想到如果将来孟凉川有了孩子……
他立刻掐断自己的想法。
可是，小芽苗又从另外的地方冒出来。
栗子这么多年来一直努力促成婚姻，无非就是为了给母亲一个交代，但是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他其实并不喜欢孩子。但这样说也不绝对，他还是曾经喜欢过一个小孩的，那就是年幼的崽崽。
如果有一个崽崽的孩子，我也一定会很爱很爱他。
栗子被这个想法激得全身火热，抱着小猫咪亲吻揉搓。
“小花花，你会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猫咪自然是不会回答的，只是啃着栗子的手指，尖牙咬出几个坑坑。
孟哥有了男朋友，状态变好，秦悦为他高兴。但反思自己，这么久了还停在原地，实在不应该。似乎是自己不够努力，但是努力的方向是什么呢？我到底要田野怎么做我才能消气呢？
他和田野之间始终有一条不可触碰的红线，绕开，就像现在这样不冷不热的，去碰触，那太痛了。
好在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田野给他发过几次信息，他没回，田野也就不发了。
四月中旬，他拔了一颗智齿，喜提三天假期。
公寓楼下新开了一家Luna的体验店，有巧克力冰淇淋，秦悦激情消费，买了一个甜筒一杯冰沙，出来一边溜达一边慢慢吃。
公寓旁边就是别墅区，一间间大别墅十分豪华漂亮，绿植也很丰富，人却不多，安安静静的适合遛弯。
他找了一大片草坪，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看着人们遛狗。
忽然，有个穿着毛绒企鹅装的小男孩伸着双臂扭着胯乱七八糟的跑过来。
“你吃啥呢？”
麻药的药效还没过，秦悦不想张开嘴说话，怕流口水，把冰淇淋袋子在他眼前晃晃。
“我看到这家店了，好吃吗？”
小男孩衣服很厚，头发根闷出了汗，闻起来一股米糠和大米饭的混合味道，像小狗。
他挺瘦的，大脑袋小细脖，眼睛大大的，脸颊凹陷，有个尖下巴，像小精灵。他身后跟着保姆，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过分精细养育的小娇娇。
所以秦悦摇摇头。
“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
“不好吃，你为什么吃？”
小男孩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很自来熟。
秦悦偏过头，展示自己有些发肿的左腮。
“我拔了牙，要吃凉的东西。”
小男孩太小了，知道什么叫长牙，不知道什么叫拔牙，坚持把秦悦的嘴掰开，看里边拔牙留下的血洞。胆子倒挺大的，一点不害怕。
“疼吗？”
“当然疼啦？这颗牙长得可结实了，牙医抱着我的脑袋使劲的撬，疼死我了。”秦悦含糊不清的说着，拿纸巾按住嘴角，吸掉不自觉淌出来的口水。
小男孩显然是知道什么叫疼的，抱着自己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你还能飞吗？”
秦悦突然对这个小孩刮目相看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飞行员？”
旁边的保姆帮忙补充。
“我家小少爷见过您，您住在橙航公寓嘛，他认为住在这个公寓里的叔叔阿姨都是飞行员。”
“那肯定不可能都是，但我的确是。”
秦悦刮刮小男孩的鼻梁。
“你坐过飞机吗？”
“没有。”小男孩指指远处：“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怀柔的疗养院，太外婆去世，就没有去了。”
这孩子太小了，和草坪上疯跑的大狗一比，像个小鹿犬。
秦悦摸摸他的头发：“我估计，你只坐过小汽车。你知不知道地铁、公交、高铁、火车？”
小男孩听到一个词就摇头一次，像个小机器人似的。
秦悦更开心了，抱着他摇晃。
“小宝宝，小宝宝，真是一个小宝宝。”
小孩子身体软软的，被抱住了就笑，很乖很乖。
保姆也笑。
“小少爷四周岁了，只是体重偏轻，身高算是中等偏上。”
见到小孩，就必然要提及小孩最不喜欢的话题，秦悦不怀好意地问他上学了没。
果然，这小孩的脸垮下来。
“我不想去，二叔非得让我去。”
“四岁也该上幼儿园了。”
秦悦说着一愣，二叔？
“你怎么听你二叔的，不听你爸爸妈妈的呢？”
小男孩看看保姆。
保姆说：“小少爷的妈妈另有家庭，也有了孩子，前段时间小少爷刚去日本参加了婚礼。小少爷从小是跟着老板的，没其他人。”
秦悦心思电转，突然想明白了。
他把冰沙的最后一点吃掉，拉着小男孩的手，给他喂一口冰淇淋。
“你二叔是不是叫田野？”
小男孩乖乖点头，眼睛盯着他的冰淇淋直放光。
秦悦干脆把冰淇淋都给他，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
“那你玩吧，我走了。”
“别走啊。”小男孩把冰淇淋还给他：“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不是冰淇淋的事。”
“那是什么事？”
这孩子虽然小，脾气倒是不小，眉头一皱，挺有田野那不讲理的样子。
“你不说就不准走！”
眼前的这个孩子就是横在秦悦和田野之间那条不可触碰的红线，秦悦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他长什么样子，现在终于见到了，却不是大眼睛长睫毛的洋娃娃，而是一个实打实的臭小子。他的骨骼很细，鼻梁虽然高，可是单眼皮薄薄的，嘴唇也薄薄的，眉毛几乎淡得看不出来，头发也偏软发黄，像个小猴子，不好看，不可爱。
秦悦心里某处抽痛，让他很不舒服。
“我还有工作，再见。”
可是，他高估了这小孩的社会化训练，也低估了小孩子的粘人程度。
那孩子追上来，一定要跟着他。
“你走，我也走。”
秦悦简直无语。
小孩执意牵着他的手，被甩开了，还是去抓他，走路踉踉跄跄的，像个小鸭子，左脚绊右脚。
秦悦一时不忍，还是牵住了他。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小男孩仰着头看他。
“你是我二婶吗？”
秦悦一愣。
“二叔说过，你是他喜欢的人。”
秦悦急忙去捂他的嘴。
小男孩人虽然小，声音洪亮，被捂住嘴还是继续说。
“陆叔叔让我二叔把你追回来，二叔不追，我来追。”
如果可以，秦悦真想给他跪下。
“跟你有关系吗？”
真是让人意外，这个问题超出了小孩子的理解范畴，把他问住了。
秦悦赶忙抽身。
“等我回去问问我二叔。”小男孩在他身后大喊：“等我问到了，就来告诉你，就在这里，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你个鬼啊？秦悦格外记住这片草坪，以后再也不来了。
春季回暖，湿度大，公寓的暖气停了，虽然不冷，却也透着一股阴寒。
栗子幼年习武落下不少伤病，又被折腾的不浅，身体酸疼，他睡不着。
枕边，孟凉川迷迷糊糊的睡着，梦呓不断，也是十分不安稳。
“崽崽，你哪里不舒服吗？”栗子把孟凉川搂过来，捏捏他的肌肉。
孟凉川没睁眼睛，很累的叹气，抬手抱紧了栗子的腰，向前凑了凑，枕在栗子的肩窝。
他很瘦，骨架硌得人生疼，栗子调整角度，抚摸着他的肩膀，拉起被子给他盖好。
“精神科的医生似乎跟你很熟悉，检查的流程你也很熟悉，你去过是吗？”
孟凉川睁开了眼睛。
他没看栗子，也没看任何一个地方，双目无神地盯着房间某处。
“有段时间，我患上了神经性厌食症，害怕我爸发现，又怕我妈担心，每顿饭都吃得很多，吃完了回房间偷偷吐掉。“
栗子心口抽痛，低头吻了吻孟凉川的发顶。“有段时间”是什么时间？肯定是我走之后。我把你带到你爸妈面前，亲吻你，让他们发现，之后我潇潇洒洒的走了，丢下你一个人面对风暴。
“后来怎么好的？”
孟凉川再次闭上了眼睛，靠在栗子暖暖的怀抱里，整个人放松了很多。
“精神科的医生给我开了很多药，我吃了更难受了，要招飞体检，还要准备高考，我必须让自己开心起来。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好办法，很快就调整了状态，我是不是很厉害？”
这一定不是什么好法子，栗子抚摸着孟凉川的后背，感受一节一节嶙峋的椎骨，心在滴血。
“对不起，对不起，崽崽。”
孟凉川似乎是笑了一下，
“第一次，是个滑雪教练。那真是个好教练，什么都教。白天我付给他钱，他教我滑雪。晚上，他把我按在度假小屋的地毯上。醒来后，我付给他的钱被卷成卷，在那里，我简直不知道这钱该怎么处理，真是够搞笑的。”
他笑出了声，似乎很有趣。
许久许久，没有任何的声音，孟凉川再次睡着了。
栗子却无法再入睡，他抚摸着孟凉川柔软的发丝，冰凉的耳朵，滑嫩的侧脸，无法想象当年单纯稚嫩的崽崽被人诱骗欺辱。他真恨，恨不能杀了那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无论说多少句对不起也无法弥补我给你带来的伤害。
内疚和自责铺天盖地席卷，压得栗子无法呼吸。栗子甚至恨孟凉川为什么不好好爱惜自己。
我潇潇洒洒的走了，我在UCLA逍遥自在，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把我捉回来，像现在这样锁住我？
这么多年来，栗子经历过很多人间丑恶，然而在他心底某处，崽崽是一片净土，是年少孟浪的温柔错误。但现在事实表明了，那是血腥的伤害，遗恨万年！
第二天早上，孟凉川醒来，先是闻到了饭菜香气。
他饿得胃部抽痛，爬起来冲到餐桌边，被栗子拦住。
“去洗脸。”
“我饿啦，先吃饭。”
栗子拿着一碗小米粥正在搅弄，一边搅一边吹。
“还烫着呢，你先去洗脸，回来就刚好能吃了。”
栗子肩膀撞撞他。
“乖，听话。”
孟凉川昨晚做了一夜的噩梦，醒来遭遇甜蜜暴击，所有的不开心都飞走了，乖乖去洗漱。
小米粥暖胃，他吃得很舒服，栗子频频给他布菜，自己倒是吃得很少。
孟凉川举起筷子拦了下。
“你吃啊，你别管我。”
栗子的手劲是没人能比的，手腕一转把孟凉川逼退，将一片卤牛肉稳稳地放在他的碗里。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吃饭，可是你吃完了要去上班，当然要先照顾你。”
孟凉川愣了下。
“昨天晚上，我说什么了吗？”
他昨晚做的梦实在不好，担心是不是自己说梦话了。他有点不敢看栗子，心里打鼓。
“你问我爱不爱你。”栗子的声音有些笑意。
孟凉川喜出望外，抬起了头。
栗子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笑得很温柔，很温柔。
“我爱你，乖乖吃饭吧。”
天呐！
孟凉川瞬间眼底蓄积泪水，害怕被发现，低头猛吃，心里叩拜四方神佛，如果有一条尾巴，现在铁定摇得像电风扇。
吃完了饭，他穿上制服，栗子帮他打领带。
这一刻温馨得如老婆送老公出门，孟凉川沉醉其中，却也发现了栗子的眼底有些乌青，面部也有些浮肿。
“你再多睡一会儿，要按时吃药，我后天早上回京，先要回家一趟，你别等我，好好和花花在家，我中午就回来陪你们。”
栗子满眼柔情，凑近了轻吻他的嘴唇。
“好，我和女儿在家等你。”
小猫在自己的小餐桌边吃猫粮和冻干，闻听此言喵喵两声，像是刷存在感似的。
孟凉川笑得脸上开了一朵花，眼底有泪光闪动。
“女儿？好好听啊，花花是我们的女儿吗？那你是我什么人？”
栗子不自在地转过头。
“我是你老公，叫老公。”
孟凉川握住栗子的手，亲吻指关节。
“你就应该对我很好”的那个年代早就过去了，从我向你表白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没想到，现在还可以拥有，如果可以一直拥有，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孟凉川眼圈红了。
“老公，我好幸福。”
栗子本来是刻意给他温情，当做是赎罪，但是真的做到了，他发现自己也沉醉其中，这太美好了，如果可以，愿意就死在此刻。
他轻轻推了推，抬眼看着孟凉川，不知道自己的眼底荡漾着春水。
“孟机长，好飞。”
孟凉川心里爆发狂喜，要不是时间不允许，真想回卧室把自己埋入温柔乡，再也不出来。
他恨恨地咬牙。
“你再勾引我，我就辞职，不上班了。”
栗子很认真的思考了下。
“可以的，我可以养你，太累就不飞了，在家里给我当老婆。”
孟凉川惊呆了，这一秒感受到明确的爱意，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
“那你加油，我可是很花钱的。”
他抱住栗子，狠狠用力。
“等我回来。”
栗子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巨大的幸福感将他笼罩，他只是一颗小小的栗子，生根发芽，长在了梦中那片纯净的河川之畔。
过后的一段时间，栗子刻意放纵，全面配合。
孟凉川在床事方面花样丰富，有时候兴致上来还要拍照片视频。
栗子的羞耻感和赎罪心理在互相拉扯，最终还是纵容他为所欲为。
甚至有时候是三个机位。
客厅茶几被搬走，栗子跪在沙发前的那一小片地毯上，按照孟凉川的指令服侍他，同时照顾着自己，另外的地方也没闲着。
叫老公，叫老婆，什么羞耻的话都说出来了。
男人嘛，谁不会三两招？
被动承受久了，栗子也有好胜心，亲密到达临界值，征服欲就占了上风。如何取悦自己，他没把握，如何取悦幼小相伴的崽崽，他十分得心应手。
不过，孟凉川还是技术好，稍微配合着表演表演就马上拿回主动权。
栗子被他牢牢地压着趴床上，两手伸出去，手心里被塞了一张照片。
那是少年时代，去山西打比赛留下的纪念，陆詟栗脖子上挂着金牌，板着脸站得笔直，孟凉川那时比他高，揽着他的肩膀，双手比耶，笑得开心极了。
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两行钢笔字，天蓝的墨水褪色了，龙飞凤舞，是陆詟栗的亲笔。
佳客归舟苇丛偏，鸳鸯交颈梦凉川。
即将毕业，那时候流行互赠照片，还要写赠言。虽然两人已经定了上同一所高中，但是孟凉川也很想要，缠着天天念叨。
在栗子心里，【孟凉川】不是一个好名字。这名字是孟教授起的，曾经他去河南学习，偶然在将军祠看到一句写在墙壁上的诗：铮铮浩气征千山，濛濛春泪梦凉川。
少年时代的栗子还是很迷信的，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又是被孟凉川缠得没办法了，大笔一挥，给【孟凉川】三个字写下了艳色的定义。
“陆哥哥啊陆哥哥。”孟凉川整个身体覆盖上来，咬着栗子的耳朵：“十五岁就会写这些淫词艳诗，装什么正经人？”
巨大的羞耻席卷全身，栗子被他搞得无法招架，抽抽噎噎地哭着，伸手去抢照片。
然而，孟凉川却绝不让他得手，将他翻过来，脖颈挨在一起，紧紧抱住。
“鸳鸯交颈，后面是什么？你还欠我两句呢。”
栗子敢发誓当年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可是，我明知道他是弯的，还这样挑逗他，日常相处也丝毫不控制距离。他后来的种种作为，其实都是我种下的因。
他放松了身体，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出去。
“来吧，全都还给你。”
就这样，日子过得很快。
栗子去复查了两次，精神状态明显转好，换了药，让他脑子泡水的沉重感消失了，全身轻盈，开心不已。
唯有不好的是，心脏的情况好转得很慢。
虽然医生百般嘱咐，但栗子其实从来都没感觉到孟凉川和医生说过的那些症状，什么二尖瓣狭窄、肺积水、循环困难什么的，他只是偶尔有些累，因此也就不觉得是个事。
但是，孟凉川还是挺重视的，每每检查结果不好，他就会刻意休战几天。
栗子反倒不适应了，花言巧语哄孟凉川上床，什么条件都肯答应。
直到四月，外面的树叶绿了满眼，玉兰花开了又落，丁香华穗浓紫，绿化带里的月季即将绽放。
孟凉川有四天休息，回家一天，剩下的时间都和栗子腻在一起，连睡觉都把头埋在栗子的胸肌里。浓睡呢喃，喊老公，喊陆哥哥，再也不做噩梦了。
等他重新去上班，又是飞欧洲线。栗子发现一个悲哀的事实，好想他。
橙航的国际线航班在陆续开通中，因此孟凉川飞到一个地方，不能立刻回来，可能飞下一个地方，或者等待回来的航班，一去一个星期是常事。
栗子的脑子逐渐清醒，呆在家里感觉很难受，要出去当然是随时随地的，可是他还不想出去。
有天下起了雨，空气弥漫着土腥味，闻起来却格外让人上瘾。
栗子推开窗，深深呼吸，小猫在脚边喵喵叫着凑热闹。
“花花，你也很想爸爸，是吗？”
栗子把猫抱在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让人爱不释手，但是这猫十分聪明，只要孟凉川不在家，它就不喝奶，不吃猫粮，跳上桌子，栗子吃什么它都要尝一口，哪怕是水煮白菜也吃得津津有味。但只要孟凉川在家，它就乖乖地去自己的猫碗边。
栗子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比较让人害怕的，秦悦就比较怕自己嘛，怎么这个小猫一点都不怕呢？
你怕崽崽，你怕他干什么？他脾气那么好，哪怕你弄得他的工作制服上全是猫毛，他也从没说过你半个字。
栗子十分不解，但是心底有一丝柔软，想到如果将来孟凉川有了孩子……
他立刻掐断自己的想法。
可是，小芽苗又从另外的地方冒出来。
栗子这么多年来一直努力促成婚姻，无非就是为了给母亲一个交代，但是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他其实并不喜欢孩子。但这样说也不绝对，他还是曾经喜欢过一个小孩的，那就是年幼的崽崽。
如果有一个崽崽的孩子，我也一定会很爱很爱他。
栗子被这个想法激得全身火热，抱着小猫咪亲吻揉搓。
“小花花，你会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猫咪自然是不会回答的，只是啃着栗子的手指，尖牙咬出几个坑坑。
孟哥有了男朋友，状态变好，秦悦为他高兴。但反思自己，这么久了还停在原地，实在不应该。似乎是自己不够努力，但是努力的方向是什么呢？我到底要田野怎么做我才能消气呢？
他和田野之间始终有一条不可触碰的红线，绕开，就像现在这样不冷不热的，去碰触，那太痛了。
好在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田野给他发过几次信息，他没回，田野也就不发了。
四月中旬，他拔了一颗智齿，喜提三天假期。
公寓楼下新开了一家Luna的体验店，有巧克力冰淇淋，秦悦激情消费，买了一个甜筒一杯冰沙，出来一边溜达一边慢慢吃。
公寓旁边就是别墅区，一间间大别墅十分豪华漂亮，绿植也很丰富，人却不多，安安静静的适合遛弯。
他找了一大片草坪，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看着人们遛狗。
忽然，有个穿着毛绒企鹅装的小男孩伸着双臂扭着胯乱七八糟的跑过来。
“你吃啥呢？”
麻药的药效还没过，秦悦不想张开嘴说话，怕流口水，把冰淇淋袋子在他眼前晃晃。
“我看到这家店了，好吃吗？”
小男孩衣服很厚，头发根闷出了汗，闻起来一股米糠和大米饭的混合味道，像小狗。
他挺瘦的，大脑袋小细脖，眼睛大大的，脸颊凹陷，有个尖下巴，像小精灵。他身后跟着保姆，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过分精细养育的小娇娇。
所以秦悦摇摇头。
“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
“不好吃，你为什么吃？”
小男孩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很自来熟。
秦悦偏过头，展示自己有些发肿的左腮。
“我拔了牙，要吃凉的东西。”
小男孩太小了，知道什么叫长牙，不知道什么叫拔牙，坚持把秦悦的嘴掰开，看里边拔牙留下的血洞。胆子倒挺大的，一点不害怕。
“疼吗？”
“当然疼啦？这颗牙长得可结实了，牙医抱着我的脑袋使劲的撬，疼死我了。”秦悦含糊不清的说着，拿纸巾按住嘴角，吸掉不自觉淌出来的口水。
小男孩显然是知道什么叫疼的，抱着自己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你还能飞吗？”
秦悦突然对这个小孩刮目相看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飞行员？”
旁边的保姆帮忙补充。
“我家小少爷见过您，您住在橙航公寓嘛，他认为住在这个公寓里的叔叔阿姨都是飞行员。”
“那肯定不可能都是，但我的确是。”
秦悦刮刮小男孩的鼻梁。
“你坐过飞机吗？”
“没有。”小男孩指指远处：“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怀柔的疗养院，太外婆去世，就没有去了。”
这孩子太小了，和草坪上疯跑的大狗一比，像个小鹿犬。
秦悦摸摸他的头发：“我估计，你只坐过小汽车。你知不知道地铁、公交、高铁、火车？”
小男孩听到一个词就摇头一次，像个小机器人似的。
秦悦更开心了，抱着他摇晃。
“小宝宝，小宝宝，真是一个小宝宝。”
小孩子身体软软的，被抱住了就笑，很乖很乖。
保姆也笑。
“小少爷四周岁了，只是体重偏轻，身高算是中等偏上。”
见到小孩，就必然要提及小孩最不喜欢的话题，秦悦不怀好意地问他上学了没。
果然，这小孩的脸垮下来。
“我不想去，二叔非得让我去。”
“四岁也该上幼儿园了。”
秦悦说着一愣，二叔？
“你怎么听你二叔的，不听你爸爸妈妈的呢？”
小男孩看看保姆。
保姆说：“小少爷的妈妈另有家庭，也有了孩子，前段时间小少爷刚去日本参加了婚礼。小少爷从小是跟着老板的，没其他人。”
秦悦心思电转，突然想明白了。
他把冰沙的最后一点吃掉，拉着小男孩的手，给他喂一口冰淇淋。
“你二叔是不是叫田野？”
小男孩乖乖点头，眼睛盯着他的冰淇淋直放光。
秦悦干脆把冰淇淋都给他，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
“那你玩吧，我走了。”
“别走啊。”小男孩把冰淇淋还给他：“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不是冰淇淋的事。”
“那是什么事？”
这孩子虽然小，脾气倒是不小，眉头一皱，挺有田野那不讲理的样子。
“你不说就不准走！”
眼前的这个孩子就是横在秦悦和田野之间那条不可触碰的红线，秦悦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他长什么样子，现在终于见到了，却不是大眼睛长睫毛的洋娃娃，而是一个实打实的臭小子。他的骨骼很细，鼻梁虽然高，可是单眼皮薄薄的，嘴唇也薄薄的，眉毛几乎淡得看不出来，头发也偏软发黄，像个小猴子，不好看，不可爱。
秦悦心里某处抽痛，让他很不舒服。
“我还有工作，再见。”
可是，他高估了这小孩的社会化训练，也低估了小孩子的粘人程度。
那孩子追上来，一定要跟着他。
“你走，我也走。”
秦悦简直无语。
小孩执意牵着他的手，被甩开了，还是去抓他，走路踉踉跄跄的，像个小鸭子，左脚绊右脚。
秦悦一时不忍，还是牵住了他。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小男孩仰着头看他。
“你是我二婶吗？”
秦悦一愣。
“二叔说过，你是他喜欢的人。”
秦悦急忙去捂他的嘴。
小男孩人虽然小，声音洪亮，被捂住嘴还是继续说。
“陆叔叔让我二叔把你追回来，二叔不追，我来追。”
如果可以，秦悦真想给他跪下。
“跟你有关系吗？”
真是让人意外，这个问题超出了小孩子的理解范畴，把他问住了。
秦悦赶忙抽身。
“等我回去问问我二叔。”小男孩在他身后大喊：“等我问到了，就来告诉你，就在这里，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你个鬼啊？秦悦格外记住这片草坪，以后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