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摊牌
天快亮的时候，秦悦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却不是他自己的手机。
他感觉后背的拥抱一空，田野翻身从床的另一头下去，接起电话，简短说了几句。
伴随着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秦悦迷迷糊糊坐起来。
“出什么事了？”
田野套上裤子，把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
“星星突然发烧，我回家看看。”
秦悦立刻别过脸去。
田野扎上裤腰带，犹豫了下。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秦悦马上躺回床上，还嫌不够，把项链摘下来，劈手丢掉。
“你走吧。”
项链砸在地板上弹跳了下，有星星亮亮的东西在地面闪了一下光，飞走了。
田野面上尴尬，蹲下身子把项链捡起来，四叶草的边角有一颗钻石崩落了。
四周看了下，没有找到钻石的下落，他把项链装进口袋，拿着手机出门。
秦悦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欢愉退去，现实问题无可回避。
这天早上九点钟，孟凉川的私人微博账号发了长文，橙航的公众号转载了。
【给爷爷的一封信】
人生最初的记忆里，爷爷特别调皮，我是个小孩子，他比我更幼稚，抢饭吃，抢玩具玩，甚至还要和我比赛记英文单词。
那时候我觉得【爷爷】这个称呼也就是【好朋友】的意思，突然有一天，爸爸告诉我，爷爷是他爸爸，我大为震惊。
爸爸就应该像我爸爸那样，每天忙工作，加班看文献，发了工资交给老婆，抽出两张红票票给我当零花钱。
爸爸的爸爸却会和我比赛跳棋，把我的小金库都搬空。
上了幼儿园，我认识了另外一个好朋友，于是像每天跟着爷爷那样跟着他，爷爷受到了冷落，马上拿更厉害的东西吸引我。
那是一架可拆卸的波音737飞机模型，爷爷手把手教我把它拆成零件又组装在一起。他说：崽崽长大了就可以开着这架飞机飞上蓝天，把人们送回心爱的人身边。
小轿车有四个轮，飞机就只有三个轮。
“爷爷，所以你是三轮车司机吗？”我问。
爷爷大笑，说，是的，我是司机。
第一次去机场，见到了很多很多巨大的飞机，它们太帅了，闪亮亮的抓着我的眼球，让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爷爷说，737的飞机有八十吨那么重，能飞上蓝天，风就是它最好的伙伴。要读得懂伙伴的心，搞明白他的小脾气，并驾齐驱翱翔天际。
不过，妈妈偷偷的补充了一句：飞上蓝天不算本事，平稳落地才算你厉害。
妈妈是爷爷的学生，曾经也有机会成为飞行员，但是不巧，肚子里的崽崽急着要降生，在挽救小生命和追求个人理想之间，妈妈做出了牺牲。
爷爷说，等我长大了，可以替妈妈完成飞行的梦想。妈妈却说不必，平平安安最重要。
我想做一名医生，但还是成为了一名飞行员。于是，做了副驾驶六年，像收集手办一样考遍所有的飞行执照，一次次婉拒放机长的机会，也算是一种抗争，虽然抗争的并不明显。
妈妈气得拧我的耳朵，说我辜负了爷爷的期望。但其实，爷爷也偷偷的跟我说过，做什么职业都不要紧，如何度过你自己的一生，最值得好好考虑。
飞机遭遇鸟击，于我而言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这次，我确实想到了爷爷。他曾是战斗机飞行员，之后成为教员，后来转做民航，一辈子都在和飞行打交道，老了老了，过马路的时候被三轮车撞倒，瘫痪在床。他笑着打趣：“我这个三轮车司机被同行攻击了。”
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我仍然没有答案，但是爷爷临走之前，看到我穿着飞行员的制服，眼底闪着泪光。
那一刻，我很骄傲，也很伤感，惟愿爷爷能多留几天，希望他能有机会坐我开的飞机。
说回鸟击事故，调查表明那是一群白鹭，是华北地区常见的水禽，有三种，大白鹭、中白鹭、小白鹭。从命名方式上，它们似乎只有体型的差别，但其实是有生殖隔离的不同物种。
撞碎了飞机挡风玻璃的是小白鹭，空中撞击，有二十吨的力量，风挡的外层碎裂，在飞机机身上留下了清晰的鸟的轮廓，洗都洗不掉。
卷进右发的是一只中白鹭，壮烈牺牲，右发动机损毁，当场失去了动力。
有一只大白鹭被气流卷进左发动机，因为身体修长，半截留在外面。重启发动机之后，大白鹭的身体脱落，飞机才有机会恢复动力。
让我们感谢大白鹭！
那天，是妈妈的生日。妈妈为了救我的命，牺牲了自己的身体。我在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想的是挽救整个飞机上的性命，我也没有去考虑我自己。不论调查结果是如何，我都甘心承受，我对得起我的旅客朋友们。
下飞机的时候，我和副驾驶秦悦在冒烟的发动机脚下茫然四顾，有旅客找到了我俩，把我买给妈妈的生日花束拿给了我，我都忘记了，他还记得。
谢谢，谢谢朋友们对我们的信任。未来，橙航会越来越好，秉承着“橙心橙意，永不褪色”的理念，给朋友们带来更多更好的服务。
昨天午睡，我梦见了爷爷，他下棋赢了我，拿着我的零花钱去麦当劳消费。北京孩子从小的记忆，吃麦当劳是一件很奢侈很幸福的事。
我现在才想起来，他有糖尿病，不能吃冰淇淋的。真正爱吃冰淇淋的是我，但因为从小体寒，家里人不让吃。
怀揣着专属于我俩的小秘密，我和爷爷手牵着手走过小胡同，买了甜筒悠闲地一边吃着一边往家走，漫无目的闲聊，阳光穿过槐树，点点光斑洒落在我们身上。那样的日子，鲜活的就在眼前。
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我会很骄傲的告诉他：爷爷，我有好好长大。有彼此信任的伙伴，有心上的爱人，有珍重的理想和对未来的期待。
也许，人生不是想好了才过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想要的一切，也都会在漫漫旅途中一一品味，得到或失去，都是上天的恩赐。
你是大树，自然会有小鸟来筑巢；你是港湾，自然会有船舶来停靠。
走下去，天会自己亮。
这篇微博一下掀起轩然大波！
社会舆论风向立刻转了，声援的力量多了起来，浩浩荡荡，把这条微博顶上热搜。
橙航方面，沈董和乔总达成了共识，组织孟爷爷的学生们集中进行模拟机演练，得出的结果非常有利。
空管局最终给出了结论：属于紧急救险行为，行之有效，不值得提倡。
提倡与否无所谓，只要不是罪过，就是万幸了。
橙航豪掷百万举办盛大的晚宴，邀请各界人士参加。
秦悦穿得漂漂亮亮的，挽着孟凉川的手臂入场，记者蹲守在旁，不断拍照。
现场有很多粉丝爱心应援，举着两人合照的灯牌，甚至还有一台冰淇淋机。大家欢呼着：“在一起，在一起。”
秦悦大大方方拉着孟凉川，吧唧一下亲上他的侧脸。
欢呼声震破耳膜！
宴会厅的角落，田野狠狠捏着香槟杯，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醋意像黑潮一般蔓延。
忽然手臂被碰了碰，是栗子。
“你躲在人家家里当相公，过得挺开心啊。”田野白他一眼。
栗子抬头看看台上答记者问的两人，收回目光，和田野碰了碰杯。
“对不起啦。”
“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田野赌气，狠狠推开他：“我跟你这么多年了，你一句都不跟我说，不够意思。”
栗子一口酒噎在喉咙里，想笑，觉得不太厚道，但还是笑了出来。
“你敢打我，回头我告诉我老公。”
田野简直要崩溃，栗子啊栗子，你应该是清净自持英明神武的，怎么跟了个男人，变成恋爱脑了？
他把栗子拉回来，小声审问。
“在你结婚之前勾引你的就是孟凉川，对不对？”
栗子掰开田野的手，让他放开些。
“干嘛这么吃醋啊？”
“我怕他骗你。虽然他那个脑子骗不了你，可是，宝宝对他那么着迷，我本来挺讨厌他的，但是现在也难说。”
田野还是很郁闷：“这个表哥还是有点东西。”
栗子笑得更开心了。
“我真的很喜欢他。”
田野这下无话可说了。
你喜欢当然好，他能哄你开心，也算他有本事。
就在此时，他突然想起一事，紧急拉住栗子的手腕。
“他有对你动过手吗？”
栗子不明所以，很认真地点头：“有过的，怎么了？”
田野简直惊呆了。
“你怎么就不知道还手呢？”
栗子赶忙抬手挡住他的嘴。
“你别大呼小叫，让人听了多不好。”
这是让人听见会丢人的事吗？这是现实发生不能忍的事！
栗子啊栗子，你真的让我好失望，你看上个男人也就算了，哪怕你能管得住他也行啊。
“他打得宝宝满身是伤。我稍微问一句，宝宝就维护的不得了。我真是不明白，凭什么啊？”
栗子呆了呆。
“崽崽打小宝，怎么可能？”
田野敏锐的把握时机，把孟凉川打秦悦和秦悦手机里有他裸照的事情添油加醋说出来。
“你适当也要喂喂他，喂不饱，他就出来作妖。他在你这里是小娇娇，在外面，说不定怎么风流呢，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田野握住栗子的手。
“栗子，老婆不管不行啊。”
有欢快的音乐声，主持人宣布宴会开场，灯光变暗，乐队登场。
栗子没再说什么，拍拍田野的后背，稍稍安抚下，谢谢你看好我，但其实我才是下面那个。
宴会厅的另一边，孟凉川和橙航的领导聚在一起，积极社交。
乔总悄悄拉了秦悦到一边。
“那篇微博是你写的吗？”
秦悦心头一颤。
“孟哥说是我写的啊？”
乔总点头。
“其实……”秦悦在一秒钟内心念电转：“其实，主要是孟哥自己的心路历程，这个让我编也编不出来的。”
乔总将信将疑。
“崽崽可没有这样的文笔，不是你，那就是另有其人了。”
秦悦一整个大无语，巴不得此刻从天而降一个救兵，把自己带走。
巧了，后腰一沉，田野凑了过来。
“姨妈，恭喜啊，表哥终于扬眉吐气了。那篇微博是经公司审查过的，之前讨论的时候，还有人担心主题不够弘扬正能量，太发散了，但现在看看，就是这样自然才最能打动人。”
乔总笑笑。
“是好，效果真不错，超出意料。”
宴会其实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余下的都是自由社交时间。
可是，突然，空管局的一位领导驾临，橙航的领导们纷纷迎上去，乔总看得清楚，这位领导身边还带着一个人，正是陆詟栗。
乔总猛地退后几步。
田野从身后扶住了她的肩膀。
“姨妈，禄丰建设虽然是橙航的老东家，但是内部管理混乱，接连亏损，还要把橙航的营收抽走。橙航本来就在发展上升期，没有资金支持，难以为继。栗子是代表国有资本来谈判的，成功之后，拆掉沈董的势力，表哥就彻底安全了。”
“他不是禄丰建设的投资顾问吗？”
此语一出，田野静了静，显然，乔总对栗子是有过调查。
他也就不遮掩了，索性摊开。
“栗子去禄沣建设是因为前女友的父亲看好他，后来婚事告吹，自然也就卸任了。不过，他在很多重要企业都有任职。这次桃源对橙航的投资，背后就是他的筹谋策划。”
乔总脸色白了白。
“姨妈，国有资本的加持，对橙航、对表哥，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是好事。”乔总低垂着眼眸，心烦地皱紧了眉头，抬手推开了田野：“你们兄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这话听在田野耳中不亚于嘉奖，因此他积极张罗，晚宴过后，在酒店包间单开一桌，邀请乔总参加，铁了心今天给栗子要个名分。
可是，栗子没来。
田野和孟凉川对了个眼神，催他赶紧把人找来。
但是孟凉川没动。
秦悦努力活跃气氛，但是收效甚微。
田野给他点了雪蟹套餐，让他吃得开心些，手在桌下偷偷捏捏他的腿肉。
“你别管，先吃饱。”
秦悦今天特地在外面做的妆造，精致到头发丝，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乔总看着他和田野的小动作，故意说：“你总算没跑，还是落在我家人手里了。”
秦悦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这样的场合似乎是不应该说什么的，说多错多，一个搞不好牵连自身，那可就不妙了。
于是他很讨巧的笑笑。
“乔总爱吃螃蟹，您大外甥是给您献殷勤呢。”
他剥了蟹腿肉放在碟子里，用甜虾的尾巴蘸了减盐酱油抹上一层，双手奉送给乔总。
“尝尝，可好吃了。”
乔总哪还有心思吃饭？
孟凉川看看田野，看看秦悦，下定了决心。
“妈妈，今天，有家人在场，我跟您坦白一件事，我和陆哥哥在一起了，希望您能成全。”
乔总本来拿了筷子夹了一点蟹腿肉，闻听此言放下。
“希望我成全，我倒成了一个恶人了！你可是忘了，他走后，你多少次自杀！”
田野猛地看向秦悦，【他走后】是怎么回事？
听这话音，显然俩人从前就认识。
秦悦也很惊讶，【自杀】是怎么回事？
孟哥不是说不会为栗子哥守活寡，看上什么人就睡什么人的吗？
包间外面有客人路过，说说笑笑的。
包间里，冷得像冰窖一样。
二十多年前一个初春的夜晚，风还很冷，有海棠花香，孟家的小花园里一阵骚动，两个少年人闯了进来。
透过紫藤萝的硕大花串，依稀能看到一点草坪景观灯照出的影子。
穿着校服的两个人相拥在一起，超越了朋友的界限。
乔总和孟教授在阳台聊天，猛然看到这一幕，惊呼出声。
“崽崽，你在干什么？”
那么惊慌的一刻，孟凉川却一点没发出声音，拉着栗子到花园门口，轻轻推他走出去。
“你先回家，别管我。”
栗子没停留，转身走了。
孟凉川再转回身，面对着盛怒的父母，双膝一软跪下。
“我是真心喜欢他，希望你们能成全。”
然而呢？
你绝食，你寻死，换来的是什么结果呢？
结果是，他在一年前就筹谋计划出国，瞒着你办好了一切手续，在和你发生不轨行为的次日，搭乘国际航班，潇潇洒洒的走了。
乔总愤怒地找到栗子家，质问陈诗画究竟怎么管教儿子的，而柔弱的陈诗画当场晕厥，送医住院，反倒成了乔总的罪过。
过后的很多年，孟凉川不谈恋爱，胡乱约会，这件事，成了母子之间不可触碰的伤疤。
孟凉川捏起水杯，喝了一口大麦茶。放下杯子，他抿了抿嘴。
“过去，他只是对不住我一次，没有人留意到我骚扰了他十几年。是我心怀不轨，一直缠着他，他有自己的理想，还要面对世俗的眼光，舍不得我这个朋友，又被我逼得没有退路。一切的错都是我的错。”
乔总霍然起身，劈手给了孟凉川一巴掌。
“你这番说辞是他教的吧？那篇微博也是他写的吧？”
孟凉川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他没躲，反而拉着乔总的手，揉捏手心。
“妈妈，我和他在一起半年多了，他什么都给了我，我不能不负责。”
乔总的眼里积蓄泪水，恨铁不成钢。
“脱衣服上床于你而言是随随便便的事，他和你从前那些一夜情有什么不同？”
乔总哭着，全身发抖。
“别以为我没有关注他，他有多少次要结婚又悔婚，玩弄感情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你和那些姑娘相比，又有什么不同？”
“妈妈。”
“什么都不用说了，你要和他在一起，就去派出所，改名换姓，我和你爸爸就当没生过你！”
乔总一把推开孟凉川，拎着包包转身就走。
孟凉川追了一步，被椅子挡住了腿，磕得膝盖剧痛。
田野如梦方醒，推了推秦悦。
秦悦反手推推他，让他出去追乔总。
房间静下来，秦悦凑到孟凉川身边，揽着他的胳膊，摩挲摩挲。
“博弈战争，这才是第一个回合。孟哥，撑住啊。”
他感觉后背的拥抱一空，田野翻身从床的另一头下去，接起电话，简短说了几句。
伴随着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秦悦迷迷糊糊坐起来。
“出什么事了？”
田野套上裤子，把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
“星星突然发烧，我回家看看。”
秦悦立刻别过脸去。
田野扎上裤腰带，犹豫了下。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秦悦马上躺回床上，还嫌不够，把项链摘下来，劈手丢掉。
“你走吧。”
项链砸在地板上弹跳了下，有星星亮亮的东西在地面闪了一下光，飞走了。
田野面上尴尬，蹲下身子把项链捡起来，四叶草的边角有一颗钻石崩落了。
四周看了下，没有找到钻石的下落，他把项链装进口袋，拿着手机出门。
秦悦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欢愉退去，现实问题无可回避。
这天早上九点钟，孟凉川的私人微博账号发了长文，橙航的公众号转载了。
【给爷爷的一封信】
人生最初的记忆里，爷爷特别调皮，我是个小孩子，他比我更幼稚，抢饭吃，抢玩具玩，甚至还要和我比赛记英文单词。
那时候我觉得【爷爷】这个称呼也就是【好朋友】的意思，突然有一天，爸爸告诉我，爷爷是他爸爸，我大为震惊。
爸爸就应该像我爸爸那样，每天忙工作，加班看文献，发了工资交给老婆，抽出两张红票票给我当零花钱。
爸爸的爸爸却会和我比赛跳棋，把我的小金库都搬空。
上了幼儿园，我认识了另外一个好朋友，于是像每天跟着爷爷那样跟着他，爷爷受到了冷落，马上拿更厉害的东西吸引我。
那是一架可拆卸的波音737飞机模型，爷爷手把手教我把它拆成零件又组装在一起。他说：崽崽长大了就可以开着这架飞机飞上蓝天，把人们送回心爱的人身边。
小轿车有四个轮，飞机就只有三个轮。
“爷爷，所以你是三轮车司机吗？”我问。
爷爷大笑，说，是的，我是司机。
第一次去机场，见到了很多很多巨大的飞机，它们太帅了，闪亮亮的抓着我的眼球，让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爷爷说，737的飞机有八十吨那么重，能飞上蓝天，风就是它最好的伙伴。要读得懂伙伴的心，搞明白他的小脾气，并驾齐驱翱翔天际。
不过，妈妈偷偷的补充了一句：飞上蓝天不算本事，平稳落地才算你厉害。
妈妈是爷爷的学生，曾经也有机会成为飞行员，但是不巧，肚子里的崽崽急着要降生，在挽救小生命和追求个人理想之间，妈妈做出了牺牲。
爷爷说，等我长大了，可以替妈妈完成飞行的梦想。妈妈却说不必，平平安安最重要。
我想做一名医生，但还是成为了一名飞行员。于是，做了副驾驶六年，像收集手办一样考遍所有的飞行执照，一次次婉拒放机长的机会，也算是一种抗争，虽然抗争的并不明显。
妈妈气得拧我的耳朵，说我辜负了爷爷的期望。但其实，爷爷也偷偷的跟我说过，做什么职业都不要紧，如何度过你自己的一生，最值得好好考虑。
飞机遭遇鸟击，于我而言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这次，我确实想到了爷爷。他曾是战斗机飞行员，之后成为教员，后来转做民航，一辈子都在和飞行打交道，老了老了，过马路的时候被三轮车撞倒，瘫痪在床。他笑着打趣：“我这个三轮车司机被同行攻击了。”
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我仍然没有答案，但是爷爷临走之前，看到我穿着飞行员的制服，眼底闪着泪光。
那一刻，我很骄傲，也很伤感，惟愿爷爷能多留几天，希望他能有机会坐我开的飞机。
说回鸟击事故，调查表明那是一群白鹭，是华北地区常见的水禽，有三种，大白鹭、中白鹭、小白鹭。从命名方式上，它们似乎只有体型的差别，但其实是有生殖隔离的不同物种。
撞碎了飞机挡风玻璃的是小白鹭，空中撞击，有二十吨的力量，风挡的外层碎裂，在飞机机身上留下了清晰的鸟的轮廓，洗都洗不掉。
卷进右发的是一只中白鹭，壮烈牺牲，右发动机损毁，当场失去了动力。
有一只大白鹭被气流卷进左发动机，因为身体修长，半截留在外面。重启发动机之后，大白鹭的身体脱落，飞机才有机会恢复动力。
让我们感谢大白鹭！
那天，是妈妈的生日。妈妈为了救我的命，牺牲了自己的身体。我在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想的是挽救整个飞机上的性命，我也没有去考虑我自己。不论调查结果是如何，我都甘心承受，我对得起我的旅客朋友们。
下飞机的时候，我和副驾驶秦悦在冒烟的发动机脚下茫然四顾，有旅客找到了我俩，把我买给妈妈的生日花束拿给了我，我都忘记了，他还记得。
谢谢，谢谢朋友们对我们的信任。未来，橙航会越来越好，秉承着“橙心橙意，永不褪色”的理念，给朋友们带来更多更好的服务。
昨天午睡，我梦见了爷爷，他下棋赢了我，拿着我的零花钱去麦当劳消费。北京孩子从小的记忆，吃麦当劳是一件很奢侈很幸福的事。
我现在才想起来，他有糖尿病，不能吃冰淇淋的。真正爱吃冰淇淋的是我，但因为从小体寒，家里人不让吃。
怀揣着专属于我俩的小秘密，我和爷爷手牵着手走过小胡同，买了甜筒悠闲地一边吃着一边往家走，漫无目的闲聊，阳光穿过槐树，点点光斑洒落在我们身上。那样的日子，鲜活的就在眼前。
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我会很骄傲的告诉他：爷爷，我有好好长大。有彼此信任的伙伴，有心上的爱人，有珍重的理想和对未来的期待。
也许，人生不是想好了才过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想要的一切，也都会在漫漫旅途中一一品味，得到或失去，都是上天的恩赐。
你是大树，自然会有小鸟来筑巢；你是港湾，自然会有船舶来停靠。
走下去，天会自己亮。
这篇微博一下掀起轩然大波！
社会舆论风向立刻转了，声援的力量多了起来，浩浩荡荡，把这条微博顶上热搜。
橙航方面，沈董和乔总达成了共识，组织孟爷爷的学生们集中进行模拟机演练，得出的结果非常有利。
空管局最终给出了结论：属于紧急救险行为，行之有效，不值得提倡。
提倡与否无所谓，只要不是罪过，就是万幸了。
橙航豪掷百万举办盛大的晚宴，邀请各界人士参加。
秦悦穿得漂漂亮亮的，挽着孟凉川的手臂入场，记者蹲守在旁，不断拍照。
现场有很多粉丝爱心应援，举着两人合照的灯牌，甚至还有一台冰淇淋机。大家欢呼着：“在一起，在一起。”
秦悦大大方方拉着孟凉川，吧唧一下亲上他的侧脸。
欢呼声震破耳膜！
宴会厅的角落，田野狠狠捏着香槟杯，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醋意像黑潮一般蔓延。
忽然手臂被碰了碰，是栗子。
“你躲在人家家里当相公，过得挺开心啊。”田野白他一眼。
栗子抬头看看台上答记者问的两人，收回目光，和田野碰了碰杯。
“对不起啦。”
“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田野赌气，狠狠推开他：“我跟你这么多年了，你一句都不跟我说，不够意思。”
栗子一口酒噎在喉咙里，想笑，觉得不太厚道，但还是笑了出来。
“你敢打我，回头我告诉我老公。”
田野简直要崩溃，栗子啊栗子，你应该是清净自持英明神武的，怎么跟了个男人，变成恋爱脑了？
他把栗子拉回来，小声审问。
“在你结婚之前勾引你的就是孟凉川，对不对？”
栗子掰开田野的手，让他放开些。
“干嘛这么吃醋啊？”
“我怕他骗你。虽然他那个脑子骗不了你，可是，宝宝对他那么着迷，我本来挺讨厌他的，但是现在也难说。”
田野还是很郁闷：“这个表哥还是有点东西。”
栗子笑得更开心了。
“我真的很喜欢他。”
田野这下无话可说了。
你喜欢当然好，他能哄你开心，也算他有本事。
就在此时，他突然想起一事，紧急拉住栗子的手腕。
“他有对你动过手吗？”
栗子不明所以，很认真地点头：“有过的，怎么了？”
田野简直惊呆了。
“你怎么就不知道还手呢？”
栗子赶忙抬手挡住他的嘴。
“你别大呼小叫，让人听了多不好。”
这是让人听见会丢人的事吗？这是现实发生不能忍的事！
栗子啊栗子，你真的让我好失望，你看上个男人也就算了，哪怕你能管得住他也行啊。
“他打得宝宝满身是伤。我稍微问一句，宝宝就维护的不得了。我真是不明白，凭什么啊？”
栗子呆了呆。
“崽崽打小宝，怎么可能？”
田野敏锐的把握时机，把孟凉川打秦悦和秦悦手机里有他裸照的事情添油加醋说出来。
“你适当也要喂喂他，喂不饱，他就出来作妖。他在你这里是小娇娇，在外面，说不定怎么风流呢，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田野握住栗子的手。
“栗子，老婆不管不行啊。”
有欢快的音乐声，主持人宣布宴会开场，灯光变暗，乐队登场。
栗子没再说什么，拍拍田野的后背，稍稍安抚下，谢谢你看好我，但其实我才是下面那个。
宴会厅的另一边，孟凉川和橙航的领导聚在一起，积极社交。
乔总悄悄拉了秦悦到一边。
“那篇微博是你写的吗？”
秦悦心头一颤。
“孟哥说是我写的啊？”
乔总点头。
“其实……”秦悦在一秒钟内心念电转：“其实，主要是孟哥自己的心路历程，这个让我编也编不出来的。”
乔总将信将疑。
“崽崽可没有这样的文笔，不是你，那就是另有其人了。”
秦悦一整个大无语，巴不得此刻从天而降一个救兵，把自己带走。
巧了，后腰一沉，田野凑了过来。
“姨妈，恭喜啊，表哥终于扬眉吐气了。那篇微博是经公司审查过的，之前讨论的时候，还有人担心主题不够弘扬正能量，太发散了，但现在看看，就是这样自然才最能打动人。”
乔总笑笑。
“是好，效果真不错，超出意料。”
宴会其实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余下的都是自由社交时间。
可是，突然，空管局的一位领导驾临，橙航的领导们纷纷迎上去，乔总看得清楚，这位领导身边还带着一个人，正是陆詟栗。
乔总猛地退后几步。
田野从身后扶住了她的肩膀。
“姨妈，禄丰建设虽然是橙航的老东家，但是内部管理混乱，接连亏损，还要把橙航的营收抽走。橙航本来就在发展上升期，没有资金支持，难以为继。栗子是代表国有资本来谈判的，成功之后，拆掉沈董的势力，表哥就彻底安全了。”
“他不是禄丰建设的投资顾问吗？”
此语一出，田野静了静，显然，乔总对栗子是有过调查。
他也就不遮掩了，索性摊开。
“栗子去禄沣建设是因为前女友的父亲看好他，后来婚事告吹，自然也就卸任了。不过，他在很多重要企业都有任职。这次桃源对橙航的投资，背后就是他的筹谋策划。”
乔总脸色白了白。
“姨妈，国有资本的加持，对橙航、对表哥，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是好事。”乔总低垂着眼眸，心烦地皱紧了眉头，抬手推开了田野：“你们兄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这话听在田野耳中不亚于嘉奖，因此他积极张罗，晚宴过后，在酒店包间单开一桌，邀请乔总参加，铁了心今天给栗子要个名分。
可是，栗子没来。
田野和孟凉川对了个眼神，催他赶紧把人找来。
但是孟凉川没动。
秦悦努力活跃气氛，但是收效甚微。
田野给他点了雪蟹套餐，让他吃得开心些，手在桌下偷偷捏捏他的腿肉。
“你别管，先吃饱。”
秦悦今天特地在外面做的妆造，精致到头发丝，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乔总看着他和田野的小动作，故意说：“你总算没跑，还是落在我家人手里了。”
秦悦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这样的场合似乎是不应该说什么的，说多错多，一个搞不好牵连自身，那可就不妙了。
于是他很讨巧的笑笑。
“乔总爱吃螃蟹，您大外甥是给您献殷勤呢。”
他剥了蟹腿肉放在碟子里，用甜虾的尾巴蘸了减盐酱油抹上一层，双手奉送给乔总。
“尝尝，可好吃了。”
乔总哪还有心思吃饭？
孟凉川看看田野，看看秦悦，下定了决心。
“妈妈，今天，有家人在场，我跟您坦白一件事，我和陆哥哥在一起了，希望您能成全。”
乔总本来拿了筷子夹了一点蟹腿肉，闻听此言放下。
“希望我成全，我倒成了一个恶人了！你可是忘了，他走后，你多少次自杀！”
田野猛地看向秦悦，【他走后】是怎么回事？
听这话音，显然俩人从前就认识。
秦悦也很惊讶，【自杀】是怎么回事？
孟哥不是说不会为栗子哥守活寡，看上什么人就睡什么人的吗？
包间外面有客人路过，说说笑笑的。
包间里，冷得像冰窖一样。
二十多年前一个初春的夜晚，风还很冷，有海棠花香，孟家的小花园里一阵骚动，两个少年人闯了进来。
透过紫藤萝的硕大花串，依稀能看到一点草坪景观灯照出的影子。
穿着校服的两个人相拥在一起，超越了朋友的界限。
乔总和孟教授在阳台聊天，猛然看到这一幕，惊呼出声。
“崽崽，你在干什么？”
那么惊慌的一刻，孟凉川却一点没发出声音，拉着栗子到花园门口，轻轻推他走出去。
“你先回家，别管我。”
栗子没停留，转身走了。
孟凉川再转回身，面对着盛怒的父母，双膝一软跪下。
“我是真心喜欢他，希望你们能成全。”
然而呢？
你绝食，你寻死，换来的是什么结果呢？
结果是，他在一年前就筹谋计划出国，瞒着你办好了一切手续，在和你发生不轨行为的次日，搭乘国际航班，潇潇洒洒的走了。
乔总愤怒地找到栗子家，质问陈诗画究竟怎么管教儿子的，而柔弱的陈诗画当场晕厥，送医住院，反倒成了乔总的罪过。
过后的很多年，孟凉川不谈恋爱，胡乱约会，这件事，成了母子之间不可触碰的伤疤。
孟凉川捏起水杯，喝了一口大麦茶。放下杯子，他抿了抿嘴。
“过去，他只是对不住我一次，没有人留意到我骚扰了他十几年。是我心怀不轨，一直缠着他，他有自己的理想，还要面对世俗的眼光，舍不得我这个朋友，又被我逼得没有退路。一切的错都是我的错。”
乔总霍然起身，劈手给了孟凉川一巴掌。
“你这番说辞是他教的吧？那篇微博也是他写的吧？”
孟凉川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他没躲，反而拉着乔总的手，揉捏手心。
“妈妈，我和他在一起半年多了，他什么都给了我，我不能不负责。”
乔总的眼里积蓄泪水，恨铁不成钢。
“脱衣服上床于你而言是随随便便的事，他和你从前那些一夜情有什么不同？”
乔总哭着，全身发抖。
“别以为我没有关注他，他有多少次要结婚又悔婚，玩弄感情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你和那些姑娘相比，又有什么不同？”
“妈妈。”
“什么都不用说了，你要和他在一起，就去派出所，改名换姓，我和你爸爸就当没生过你！”
乔总一把推开孟凉川，拎着包包转身就走。
孟凉川追了一步，被椅子挡住了腿，磕得膝盖剧痛。
田野如梦方醒，推了推秦悦。
秦悦反手推推他，让他出去追乔总。
房间静下来，秦悦凑到孟凉川身边，揽着他的胳膊，摩挲摩挲。
“博弈战争，这才是第一个回合。孟哥，撑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