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骗子

他在“故意”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手指猛地用力,掐得江君下颌骨咯吱作响。

江君疼得冷汗直冒,但他反倒笑了一下。那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显得有些扭曲,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讥讽。

“大帅说得对……穆风确实想杀我。”江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但他更自负。他觉得……把我打成废人,扔在乱葬岗喂狗……比直接杀了我……更有趣。”

他说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怨毒和恐惧。这并不是完全的演戏,穆风下手确实狠,那几十军棍打在身上是实打实的疼,这种生理上的痛楚让他的表演有了十分的可信度。

萧远山眯起眼睛,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江君身上游走,最后停在他血肉模糊的后背上。

那里的伤口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确实是新伤,而且看手法,正是魏军特有的刑杖留下的痕迹。

“苦肉计?”萧远山冷哼一声,松开手,接过旁边亲兵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这招数太老套了。”

“是不是苦肉计……大帅一看便知。”江君喘息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魏军……粮草……屯在……落凤坡。”

萧远山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落凤坡是魏军大营后方的一处隐秘山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囤积粮草的绝佳之地。

“你知道骗我的下场。”萧远山转过身,死死盯着江君的眼睛,“若是假情报,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下酒。”

江君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大帅……若是不信……可派人……一看便知。”

这当然是瞎编的。

落凤坡根本没有什么粮草,不过,穆风有的是办法让燕军相信粮草确实是在落凤坡。

魏国大营。

穆风站在沙盘前,手里的令旗稳稳插在“落凤坡”的位置上。

“传令。”他的声音冷冽,穿透了帐外的风声,“调虎贲营三千精锐,即刻前往落凤坡设伏。多带旌旗,声势要大,行军要慢。”

副将一愣:“将军,落凤坡并无特殊,为何……”

“有人想唱戏,我总得给他搭个台子。”穆风没解释,只是抬眼看了看帐外漆黑的夜色。那双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燕军大帐内。

萧远山沉默了许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江君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涣散,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他强撑着没让自己晕过去。

只要萧远山还在怀疑,他就不能倒下。

终于,帐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倒在地:“报——!大帅!我们的人确实在落凤坡附近找到粮车的痕迹!”

“把他放下来。”萧远山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温度,挥手示意亲兵,“传军医,用最好的药。另外……集结一队人马。”

铁链哗啦一声松开,江君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嘴角极其隐晦地勾了一下。

……

江君觉得自己这辈子跟“痛”这个字算是杠上了。

以前在凡尘界流浪的时候,为了抢一个馒头被人打断过腿;再后来进了灵宗,三天两头不是被妖兽挠就是被同门阴。

但他从来没觉得哪次疼得像今天这么……别致。

此刻他趴在燕军大帐的硬板床上,背上敷着军医刚给上的药膏。那药膏凉飕飕的,稍微缓解了一点火辣辣的刺痛感。

“穆风这孙子,”江君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下手是真黑啊。”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穆风打那一顿军棍时的情形。

那时候穆风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根包了铁皮的军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他晚饭吃什么:“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然后就是第一棍。

“操!”江君当时就差点没绷住。

但他不得不承认,穆风这顿打,打得极有水平。

每一棍都避开了脊椎和内脏,只挑那些皮糙肉厚的地方下手。看着血肉模糊,其实根本没伤筋动骨。甚至在打完之后,穆风还亲自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伤口,手指在他背上按了按,那触感凉凉的,带着点茧子的粗糙。

“力度刚好。”穆风当时是这么评价的,“够惨,又死不了。”

江君当时正疼得龇牙咧嘴,闻言只能翻个白眼:“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手下留情?”

穆风没理他,只留下一室的寂静和……浓郁的烧鸡味道。

想到烧鸡,江君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燕军这帮穷鬼,给伤员吃的居然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他现在无比怀念那只被他啃得干干净净的烧鸡,甚至连骨头上那点油星子都让他回味无穷。

他翻了个身,牵动了伤口,疼得又是一阵吸气。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萧远山那个老狐狸信了他的鬼话,多半也是因为这身伤。

“行吧,算你立了一功。”江君嘟囔着,“这顿打……就不跟你计较了。”

落凤坡的风向变了。

原本只是从山谷缝隙里漏出来的几缕夜风,到了丑时,忽然转成了凛冽的西北风。穆风站在高处的山脊上,黑色的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寂静无声的虎贲营,三千精锐像钉子一样扎在黑暗里,连马蹄都裹了厚布,只有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响鼻打破死寂。

山谷底下,几十辆粮车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车上堆满了麻袋,看着鼓鼓囊囊,若是有人拿刀捅进去,流出来的却不是白米,而是浸透了火油的干草和硫磺。

为了这场戏足够逼真,穆风甚至让人在最外层真的撒了一层陈米,风一吹,那股陈旧的米香味儿就能飘出二里地去。

“将军,燕军的前锋到了。”副将在旁边低声提醒,声音里透着股兴奋后的紧张。

穆风没动,只是微微眯起那双丹凤眼。

远处的黑暗中,几点火光像是鬼火一样跳跃着,紧接着是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山石都在细微颤抖。

萧远山果然是个行动派,或者说,是个赌徒。

穆风命令身后的兵士象征性的阻挡即可,不要拼命。

燕军的骑兵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入山谷,领头的一声呼哨,无数支火把瞬间亮起,将整个落凤坡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就是两军交战的喊杀声。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燕军士兵迫不及待地将火把扔向粮车。几乎是瞬间,火舌舔舐上了那些浸满火油的麻袋。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热浪裹挟着浓烟,瞬间吞没了整个谷底。

穆风看着那窜起数丈高的火焰,眼底映出一片赤红,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

江君是被外面的欢呼声吵醒的。

那种声音很有穿透力,像是几千只鸭子同时被捏住了脖子又松开。他皱了皱眉,试图翻个身,结果刚动了一下,背后的伤口就用一种极其尖锐的方式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倒吸一口凉气,趴回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粗布床单。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刺眼的阳光跟着灌进来。

萧远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的铠甲还带着硝烟味和那种特有的焦糊气。他看起来心情极好,连那张常年阴鸷的脸上都带了几分血色。

“醒了?”萧远山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君,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赞赏,“你小子,有点本事。”

江君费力地抬起眼皮,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虚弱至极的样子:“大帅……咳咳……可是……得手了?”

“全烧了。”萧远山大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江君没受伤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江君当场送走,“魏军那帮蠢货,粮草都被老子烧了个精光!那一车车的粮草,烧得那是噼里啪啦响,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米香!”

江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米香?那是火油味儿吧。

穆风那家伙办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既然要演,肯定连那点细节都想到了。不过能让萧远山这种老狐狸都信以为真,看来这场火放得确实很有水平。

“属下……恭喜大帅。”江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这下……魏军怕是要饿肚子了。”

“何止是饿肚子。”萧远山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粮草一断,穆风那小子的军心就乱了。到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江君身上,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江君,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这是一个送命题。

江君脑子转得飞快。要钱?太俗。要官?太急。要自由?那是找死。

“属下……别无所求。”江君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声音低沉而诚恳,“只求大帅……能给属下一个报仇的机会。穆风……我要亲手宰了他。”

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萧远山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最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萧远山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在江君枕边,“等你伤好了,先锋营归你带。到时候,我让你打头阵。”

江君看着那块黑铁令牌,心里哂笑一声。

先锋营?那是炮灰营吧。

不过无所谓,有了兵权,哪怕是炮灰,也能玩出花来。

等到萧远山离开,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君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花纹,他突然有点想笑,又觉得背上的伤口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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