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千秋万载

万载岁月,于顶尖修士而已,不过白云苍狗,大梦一场。

中州圣地,议事大殿内。

如今已是名震天下,修为臻至半步飞升的剑尊江君,正撑着一只手,斜靠在大殿最高处的座位上。

此刻,大殿下方,几位长老正为了些资源的归属权吵得不可开交。

“剑尊大人,那条极品灵脉事关宗门百年大计,绝不可让步……”

“北境的魔修最近屡屡犯边……”

江君单手支着下巴,半阖着眼眸,听着毫无营养的废话。

他原本在神识中推演着某个世界的坐标,此刻被吵得有些不耐烦。

“行了。”

江君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地抬起了一只手。

“嗡——”

一股无形且霸道至极的剑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上一秒还吵得面红耳赤的长老们,瞬间涨红了脸,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灵脉让给联盟,换他们北境百年的协防。要是还有不长眼的魔修潜伏进来……”江君放下手,语气散漫,“去挑了他们,挂在城墙上风干。”

一锤定音。

根本不给下方长老们任何反驳或讨价还价的余地,江君的身影在一阵轻微的空间波动中,凭空消失在了尊座之上。

只留下大殿内面面相觑、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的长老们。

“这……这成何体统!哪有剑尊当成这样的!”一名长老气急败坏地跺了跺拐杖,却也只敢在江君走后小声嘟囔。

……

江君的身形在寝殿中央缓缓浮现。

那一身在大殿之上的威压,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都不敢泄露。

他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向了寝殿最深处的宽大床榻。

床榻上,安静地躺着一个人。

眉眼冷峻,骨肉鲜活。那张他刻在灵魂深处的脸,在万年不断的天材地宝和灵力温养下,每一丝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只是,那具身体胸膛没有起伏,那双眼睛也不曾睁开过。这是一具被他万年如一日,精心照料的傀儡。

这具傀儡,是凤玄还给他的。

当年天二强行回溯时间,抹除了整个世界关于穆风的一切痕迹,但却抹不掉凤玄。

凤玄与天二一样,早已游离于这方世界的时间法则之外,无论时间如何回溯重置,他们都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江君走到床边,缓缓褪去外袍,小心翼翼地将床上那具冰冷的傀儡抱进怀里,将脸埋进颈窝。

万年了。

江君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那沉甸甸的分量,眼底却翻涌起一丝无法掩饰的涩意。

自天二赋予他那道界纬烙印后,他便一边修炼走剧情,一边借着天二开的后门,背着天道,在诸天万界中搜寻着那道熟悉的灵魂碎片。

可是,三千世界实在是太庞大了,下面又分了许多小世界。

哪怕他如今已经修炼到了半步飞升的境界,哪怕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地找了一万年。

“穆风……”

江君收紧了手臂,将那具傀儡箍得更紧了些,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寝殿里,透着一丝委屈的沙哑:

“还是没找全。”

他只找到了一小半,那些收集回来的神魂碎片,被他小心地温养在自己的识海深处,还不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而且不知为何,他已经有千年的时间,没有找到下一片了。

“怎么会这样……”江君用指腹摩挲着穆风冰凉的脸颊,喃喃自语。

过了好一会,他收敛情绪,翻身下床,动作熟练地将穆风的傀儡抱了起来。

“走吧,穆少爷,今天是晒太阳的时间。”

江君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将傀儡拦腰抱起,步伐平稳地走出了昏暗的大殿。

大殿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灵草坪。这些全是他跑遍了各大秘境,寻来的对温养躯体有奇效的珍稀灵草。

阳光温暖地倾洒下来,江君将穆风安放在榻上,随后半跪在榻前,取出灵水,将软帕浸湿,拧干,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穆风的眉眼。

“你看,我把你照顾得很好。”江君一边擦拭,一边低声说着,像是在邀功,“一万年了,你这具身体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掉。所以,我不算违规,你也不能对我发脾气。”

就在江君刚刚擦拭完穆风的右手时,大殿外围的禁制突然传来一阵波动。

“江君!老远就闻到你这儿的灵草味了!”

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伴随着破空声传来。叶辰一身华贵的紫金长袍,大摇大摆地从天而降。

作为这方世界里另一个剧本的主角,叶辰这一万年来可谓是把倒霉二字演绎到了极致,走平地能掉进上古杀阵,闭个关都能遇上地龙翻身。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天道剧本的加持下,他硬是一路跌跌撞撞,也混到了半步飞升的境界。

叶辰一落地,就习惯性地离那张榻远了点——虽然他不认识塌上的人,但他知道碰了那个人,江君会发疯。

以前有江君仇家,想偷那个人的身体,来威胁江君,最后江君一人一剑,灭了他满门。

“你说有天大的好事要告诉我?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叶辰凑上前,好奇地探头探脑。

江君连头都没抬,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穆风的手放回薄毯下,语气淡淡:“急什么?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办事一直都很……”

叶辰那个靠谱的“谱”字还没来得及吐出来,远处的天际突然被两道磅礴浩瀚的气息瞬间撕裂!

一道气息霸道无匹,隐隐带着麒麟气息;另一道气息则温婉如水,却深不可测。两道同为半步飞升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在此处。

光芒散去,顾清扬和叶宁,并肩走了过来。

江君将软帕丢进水盆里,缓缓站起了身。

他扫了一眼面前这三个站在修仙界最顶端,随时可以引动飞升雷劫的人,眼里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满意的冷光。

“人到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君猛地抬起右手。

“嗡——!”

法则之力出现,整个大殿四周的空间被隐蔽地层层折叠,天机被彻底蒙蔽。

叶辰看着江君这架势,咽了口唾沫:“你……你干嘛?搞这么大阵仗?”

江君没理会他,一点点说出自己的计划。

顾清扬和叶宁淡定颔首。

唯独叶辰……

叶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裂开了,眼珠子瞪得简直要掉出眼眶。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大脑完全宕机了。

什么剧本?什么天道代理人?他在说什么天书?!他这一万年来只知道自己倒霉透顶,每天被各种反派追着砍,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竟然是个被天道操控的剧本啊!

一下子接受了颠覆世界观的信息量,叶辰整个人都懵了。

“不……不是……”叶辰指着江君,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声音直接劈了叉,“你疯了?!撕天?剥夺天道权利?!你这也太危险了!这特么是谋逆啊!!!”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向旁边神色如常的两个人,崩溃地大喊:“你们怎么反应那么平淡?!那是天道啊!你们就这么轻易地同意了?!”

顾清扬和叶宁早就从江君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世界真相的大概,早有心理准备。

在这场谋划里,只有叶辰这个倒霉蛋,是啥也不知道,纯粹被江君用“有好事”三个字给连蒙带骗拐过来的。

听到叶辰的尖叫,顾清扬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

她冷笑一声:“怕死?怕死你就滚回去,当你的懦夫好了,我们三个照样能把天捅破。”

叶辰被她骂了一通,委委屈屈地低下头,不敢跟她呛声,只敢小声嘀嘀咕咕:“谁说我怕死了?我……我也没说不同意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给自己壮胆一般,盯着江君,无比严肃地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给我透个底,咱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去硬刚天道,这个计划的成功率到底有多少?”

江君看着他,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

“百分之九十九。”

叶辰眼睛瞬间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原本的恐惧一扫而空:“卧槽!这么高?!你早说啊!有这么大的把握,你这么确定咱们能赢,那还怕个球啊!”

江君看着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叶辰,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我很确定。”

江君淡淡地补上了下半句。

“百分之九十九,输。”

……

叶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百分之九十九……输?!

也就是说,他们这四个加起来足以横推整个修仙界的大能,凑在一起谋划了半天,其实就是在商量怎么去送死?!

“你、你是不是有病啊……”叶辰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豪气云干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说道:“我不干了!”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脚。

叶辰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一脸平静的江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的顾清扬,以及从始至终都挂着温婉笑容的叶宁。

他突然福至心灵,一拍大腿,猛地转过身,指着江君的鼻子,信誓旦旦地大声说道:

“不对!不可能!”

“认识你一万年了,你小子什么时候干过亏本的买卖?你要是真的只有百分之一的胜算,以你这狗脾气,绝对会再蛰伏个十万年,怎么可能现在就拉着我们一起去莽?”

他走回江君面前,哼了两声:“你肯定又是在骗我!这胜率要是没个五成以上,我今天就把我这身袍子倒过来穿!”

听到叶辰这番分析,一直在一旁没吭声的叶宁,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江君和顾清扬则是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这几人的样子又让叶辰刚才还高涨的气焰瞬间萎靡了下去。

他看了看江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看了看顾清扬眼底那一丝实质般的怜悯,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坏了。

难道……难道他猜错了?真的没骗他?

叶辰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心虚地后退了半步,弱弱地开口:“不……不是吧?难道真的是百分之九十九死定了吗?那我还是走吧!”

眼看着叶辰真的要跑时,一直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的顾清扬,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尊口。

顾清扬环抱双臂,淡淡地点评了三个字:

“开智了。”

“……”

叶辰听了也不恼,松了口气。

虽然被顾清扬毫不留情地嘲讽了一句,但这话落在他耳朵里,犹如天籁。

顾清扬都这么说了,那就证明这三个人绝对藏了后手,胜率绝不可能是那令人绝望的百分之一。

“吓死小爷了……”

叶辰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又觉得自己刚才吓得腿软的反应实在有些跌份。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挺直了腰板,故作不满地瞪着江君三人,试图找回一点作为半步飞升大能的面子:

“不是,你们几个也太不够意思了!合起伙来拿我开涮是不是?还是不是朋友!”

他顿了顿,扬起下巴,试探道,“你们刚才把话说得那么绝,就不怕……我真的一气之下,直接拍屁股走人?”

难不成他是个凑数的?

江君直白道:“知道你的性格。”

他看着叶辰,眼眸锐利:“你这人虽然装的怂,本能趋利避害,但你一样不喜欢被安排,所以你不会走。”

听到前半句,叶辰刚想撇嘴,听到后半句,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你不走,不代表你不会犹豫。”江君的声音沉了下来,“与其让你把这份犹豫带到战场上,不如现在就逼你直面最坏的结果。让你在这里多犹豫几次,总比你到了阵前,生死一线的时候临阵脱逃来的好。”

被江君这一通输出,叶辰刚挺直的腰板瞬间又塌了下去。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咳咳”地干咳了两声,眼神开始四处乱飘,假装看天看地,研究起大殿檐角的雕花,彻底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因为江君说的没错,他确实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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