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季清玉没在房间里单独躺多久, 季星年就端着水果上来,他在外边咚咚咚的敲门,一听到季清玉说请进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进来。

“哥, 水果。”他殷勤地把果盘端到季清玉旁边, 见人正躺着, 甚至拿起叉子:“要是不想起来, 我来喂你吃吧。”

季清玉嗖的就坐直了。

他不习惯和家里人这么亲近,挡开季星年的手,目光落在对方热情的笑脸上, 眉头忍不住就皱了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季星年便急忙道:“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对, 哥现在不想见我也正常, 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求得原谅的机会。”

他双手合十,满脸真诚:“不管你最后想不想原谅我, 家里都是你的后盾。”

季清玉抿起唇。

季星年也知道家里之前对待他的态度和行为很过分, 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他们不在乎。今天的一切都让季清玉清楚地意识到,在过去的十几年里, 他的父母真的不爱他。

他拿起叉子吃了块水果,刚冷藏过的水果口感脆爽, 水分十足,从喉咙间咽下去,连带着烦躁的心情都被抚平了。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没必要现在为此烦心, 更何况现在的情况已经被改变。

季星年觉得季清玉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微妙,却似乎并非什么坏兆头,他抓紧机会, 将手中的礼物递上去:“这个……生日礼物,是我特意定制的。”

他已经是第三遍提这个礼物了,这次礼物的主人终于从他手中接过了它。

拆开精美的礼物盒,里面竟然放着一个三角体的眼镜盒。眼镜盒整体是低调的黑色,皮质设计,打开后里面柔软的麂皮绒内衬将一架眼镜固定在其中。镜框接近圆形,棕色和玳瑁灰交织,看起来有几分复古。

“这个是我询问了给你看过眼睛的医生,定制的……你之前的眼镜不是松了吗。”季星年抓了抓头发,有些结结巴巴地道:“这个我看介绍是什么水牛角和钛合金制作,很轻,一直待着也不会压鼻梁。”

而且这个造型很适合季清玉,季清玉很白,五官的线条温柔,一看就是那种学习很好很聪明的孩子,这个颜色衬着他更有文艺范了,像那种大学里的温柔学长。

季星年见他只是低头看着眼镜,担心礼物被退回,赶忙道:“你戴上试试,如果度数不合适的话,我再拿回去调。”

季清玉心里闪过很多复杂的念头,最后只是摘下眼镜,戴上手中这个。新眼镜刚戴上总是会有几分不适,但感觉得出是正确的度数,而且比之前的眼镜轻了些。

那双眼睛从旧的镜片后短暂的显露,又很快被新的遮煮,季星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很少看到季清玉不戴眼镜的模样。

那张天赐一般的容颜完全显露出来才是最完美的,但上帝在可口的苹果上咬了一口,让他只能将那张脸藏在镜片后。

那带来的不仅仅是生活上的不便,还有从小到大人们怜悯或厌恶的眼神,季星年想到这儿,便感到胸口闷闷的,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睛换给对方。

“很适合。”季清玉说,他手中捏着那架和他经历许久的旧眼镜,细而坚硬的镜腿压进柔软的指腹:“我没想到你会送我这个。”

“因为我想送些你需要的。”季星年说,他扬起笑:“我想了好几个方案呢,最后还是觉得送眼镜更实在。”

而且眼镜的使用频率高,季清玉以后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他,他们的关系一定能改善。

季清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脑海中闪过很多曾经的画面,最后却停留在季星年现在的笑脸上。他沉默着,捏着旧眼镜的手越来越紧,直到外面突然传来家中保姆的敲门声:“夫人让你们下去吃饭了。”

那句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的道谢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餐桌上,季母一见他就夸他换了新眼镜更俊了,又一直往他碗里夹菜,让他多吃点。季父也一改往日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询问他这几日有没有受欺负,还说给他准备了很多上学会用到的东西,等到时候开车送他去学校。

季清玉惊讶地抬眼:“你们送我过去?”

“当然了,你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们哪里放心得下。”季母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而且开学后又要收拾寝室,又要搬行李,你自己肯定忙不过来,得让你爸和星年帮你搬。”

“也得看看同寝室的人怎么样,要是宿舍条件不好,直接在附近买栋房子搬出来住,只要别被人欺负了,怎么样我们都支持你。”

季父想了想:“直接先买一套,就算要住在寝室,平时有事也有地方住。”

他们几句话便敲定了,季父直接让秘书先去物色,季星年眼睛咕噜噜转了圈:“那要是我和哥考上一所大学,是不是能和哥一起住?”

“你先好好准备高考吧。”季母点了点他的脑袋:“从小到大都没你哥学习好,想考上同一所大学,以后和那些朋友玩的时间都得用来学习才行。”

“别随便打扰你哥。”季父瞪了他一眼。

季星年惨遭父母联手镇压,只能嘟嘟囔囔地用筷子戳米饭,往季清玉那边瞄。

季清玉在这其中,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一直受宠的孩子似的,一切事情都有父母兜底,他不必操心任何事,甚至不用撒娇,所有想要的东西都会送到他面前。

所以他们是知道如何爱一个孩子的,曾经的不管不问只是不在意也不爱他。

季清玉心中酸涩,他记不清自己从小到大有多少次希望父亲能肯定自己,妈妈能像其他人的妈妈那样温柔地哄他,朝他笑,他们就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生活,可迎来的永远只有指责和漠视。那么多年的期待逐渐积累成了怨恨,于是他想,既然这个家里没人在意他,他就离开这里,当做自己没有家。

有人拥抱上来,厨房的烟火气下还浸染着多年来侵染的香,季母将他拥进怀里,声音哽咽:“妈妈知道以前是我们对你不好,那时候肯定是鬼迷了心窍,以后我们会加倍把以前的爱补偿给你的,别哭了宝贝。”

季清玉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了眼泪。

他咬住唇,不想露出这样狼狈的模样,可看着在自己身边围成一团,满脸关切的父母和弟弟,多年来压抑的委屈尽数爆发出来。

他把所有责问掩藏在泪水中。

为什么过去的他们不爱他?

为什么他只是想要家人的爱都要靠怪物的能力?

他一直都是个糟糕的孩子,他没有让父母喜爱的健康身体,也没办法抵挡诱惑,在明知这一切都是错误的情况下,还想要拥有这些爱。

他哭了好久,等终于平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羞耻。

他都十八岁了,居然还抱着别人哭到眼睛都要肿了。但他看了一圈,发现家里四个人都哭过了,连王妈都在旁边抹眼泪。

“以前让你受委屈了。”季母摸着他的头发温柔地道:“我们已经认真反省过了,以后再也不会让宝贝哭成这样了,你愿意再给爸爸妈妈一个机会吗?”

季星年在旁边用哭哑的嗓子道:“还有我。”

季清玉又觉得好笑,他扯起嘴角,感觉自己现在肯定笑得很难看。

他抱着季母,眼神放空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终于轻轻地点了下头。

事已至此,无法再用他不能阻止怪物这种借口来骗自己了,他就是想吞下怪物投放来的这枚糖衣炮弹,他在被季母抱进怀里时,被季父称赞时,心中涌上的是和面对段天耀他们时截然相反的感情。

他想让家人们爱他。

最后季家四个人一人拿着一个冰袋敷眼睛,季清玉觉得有点尴尬,找了个借口跑回自己房间。刚一关上门,怪物就在背后抱住他——是人类形态。

林槐的脸凑近他,微微拧眉:“我从没见过你哭成这样。”

“我们总共才认识几天。”季清玉翻了个白眼,感觉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了,赶忙又把冰袋放上。

“我还以为这份礼物你很喜欢。”林槐笑眯眯地道:“对送礼人的态度也太过分了。”

季清玉沉默了两秒,他垂下眼,口腔里还带着刚哭过的黏腻感。

“谢谢你。”他说:“现在我没资格说你做的事是错的了。”

“人类把这种关系叫做……共犯?”林槐歪了歪头,黑眼睛十分纯净:“我喜欢这个称呼。”

“……我倒觉得不太一样。”季清玉嘟囔,他在床边坐下,靠着床头:“你是来听我道谢的吗?”

林槐摇头,轻巧地走近他,握住他拿着冰袋的手轻轻移开,这才俯下身在他眼睛上落下一个吻:“我是来帮你治疗的,脆弱的人类要精心呵护。”

一股清凉从眼部传来,那些不适感尽数消失了。

季清玉捏着冰袋的手指紧了紧,他睁开眼看着林槐,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像漩涡,但他的影像立在那漩涡之上。

“林槐。”他轻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抓住一棵浮木:“你会永远爱我吗?”

“当然了。”林槐毫不犹豫地道,好看的眉眼弯起,凝视着他爱着的人类:“我永远都爱着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