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能不能轻点

剧组转场至湄南河畔的私人院落,拍摄樊霄家外景戏。

寇卫龙也在场,他饰演的施力华有几场和樊霄的兄弟对话。

他明显想利用这次机会拉近距离,休息时主动坐在云祁旁边的折叠椅上,递过一瓶冰椰子水:“兄弟,刚才那场戏你情绪转换好快,有什么技巧吗?”

云祁接过椰子水,礼貌道谢,但回答得很简短:“就……想着角色的事。”

寇卫龙又凑近了些:“我待会儿和奕燃哥有场对手戏,你觉得他一般喜欢哪种对戏方式?”

云祁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越过寇卫龙的肩膀,落在不远处正和林珊讨论剧本的奕燃身上。

奕燃今天穿一件墨绿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低头时露出一小片锁骨。云祁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喜欢直接问。”云祁说,“你有什么不确定的,直接问他,他都会告诉你。”

寇卫龙点头,还要说什么,云祁已经站起身。

“我去补个妆。”他说,把椰子水放在椅子上,没有带走。

他没有去化妆间。他走到奕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也不出声。

奕燃正和林珊讨论情绪转折点,语速平缓,偶尔点头。

三分钟后,他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回头。

云祁站在夕阳里,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看着他。

“谈完了?”云祁把其中一杯递过去,“冰的,少糖。”

奕燃接过,指腹擦过云祁的指尖。

“谈完了。”他喝了一口,“正好渴了。”

林珊看看云祁,又看看奕燃,笑着摇头:“你们俩现在不用说话都能接戏了。”

云祁低头喝咖啡,耳朵尖有点红。奕燃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寇卫龙坐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椰子水忽然不那么甜了。

三天后,要拍一场戏,施力华迷晕游书朗,送到樊霄床上。

这场戏从早上就笼罩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剧本里,这是樊霄对游书朗做局的重要节点:他只是在酒后对发小吐露了一句“好想得到游书朗”,施力华却当真了,用最卑劣的方式把猎物送到他嘴边。

云祁昨晚仔细读了这段。

樊霄的反应是复杂的:震惊、激动,但在看到游书朗毫无防备的睡颜时,又有一丝可耻的、无法抑制的心动。

樊霄完完整整地亲了游书朗一遍,但没有动最后的防线。

不是他讲人道,是因为他还不会人道。

“施力华入场!”场记打板。

寇卫龙从门外进来。

他穿着花衬衫戏服,头发梳成利落的背头,脸上是施力华那种玩世不恭的痞气。

按照走位,他像扛麻袋一样把奕燃扛上肩,然后走到云祁的面前,像扔货物一样把游书朗扔到床上。

奕燃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后脑勺无力地垂着,露出一截脆弱的颈线。

“哐”一声,奕燃被摔在床上。

床垫弹起又落下,他的身体陷进被褥里,衬衫下摆卷到腰侧,露出一小片莹白的皮肤。

寇卫龙扫了一眼床上的奕燃,又看向云祁,嘴角勾起一个符合角色的、轻蔑的弧度。

“人给你弄来了。”

寇卫龙直起身,拍了拍手,侧头对云祁念台词:

“这种货色,玩玩就行了。樊霄,你不会当真吧?”

寇卫龙的嘴角还挂着那种玩味的笑,眼神里是施力华对游书朗的不屑。

云祁盯着他,唇线紧闭。

他知道寇卫龙是在说台词。

但此刻,云祁听着寇卫龙念出剧本上的那句台词。

以及后面那句更刺耳的:

“贱。送上门的,不值钱。”

他插在口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云祁,情绪准备。”欧凯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云祁深吸一口气,抬头。

奕燃已经躺在了床上。他穿着游书朗那件深灰色西装,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化妆师在他额角补了一点细密的汗珠,是迷药生效后的生理反应。

云祁看着他,心里那根刺又软了一分。

这是游书朗。

这不是奕燃。

这是游书朗。

他反复默念。

但云祁看见的,是有人把奕燃像东西一样摔来摔去,有人用那种语气说“这种货色”。

他喉咙像堵得喘不上气来。

“……咔。”欧凯皱眉,“云祁,该你反应了。樊霄这时候应该是震惊、激动,但不是呆住。你在看什么?”

云祁垂下眼。

“……对不起,再来一条。”

第二条。

寇卫龙扛起奕燃,摔到床上。

“这种货色……”

“停一下。”云祁打断。

寇卫龙一愣,话说到一半咽回去。

“……怎么了?”他问,语气还算平和。

云祁没看他。他对着导演说:“他的动作可以轻一点吗?奕燃被那样摔,会受伤。”

片场安静了一瞬。

欧凯从监视器后探出头:“道具床很软的,而且有防护垫。云祁,你是担心奕燃?”

“我就是觉得,”云祁顿了顿,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算了,没事。再来。”

第三条。

寇卫龙扛人,摔人。

“这种货色,玩玩就行。”

“咔。”云祁再次打断,“台词可以改一下吗?‘贱’那个词。”

寇卫龙的脸色变了。

“改词?”他转向云祁,语气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这是剧本写的,是角色设定。施力华本来就是这种人,他说话难听是合理的。”

“我知道。”云祁说,“但就是……”

他说不下去。

他该怎么说?说他看见有人把奕燃摔在床上、用侮辱性词汇形容他、像评价一件商品一样评价他,即使知道这是演戏,即使知道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是自愿配合、经验丰富的专业演员。

他就是受不了。

不是理性的问题。是生理性的排斥。

“老子他妈的都要累死了。”寇卫龙放下剧本,正视他,“云祁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云祁抬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针对我?”寇卫龙的声音拔高了些,“这场戏我哪里演错了?扛人按走位扛,摔人按走位摔,台词一个字没念错。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停,不是针对我是什么?”

“我没有针对你。”

林珊沉默了几秒。她看看寇卫龙,又看看云祁。

“从角色塑造角度,”她缓缓说,“施力华的台词确实符合人物。云祁,你是觉得这个词刺耳,还是……有其他原因?”

云祁没回答。

他垂着头,额发遮住眼睛。

片场安静得能听见拍摄机器嗡嗡的声响。奕燃还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敬业地保持着“被迷晕”的状态,没有因为拍摄中断而擅自起身。

但云祁知道,他听得见。

云祁攥紧拳头。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是我情绪没调整好。对不起,再来一条。”

寇卫龙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重新站到门口。

场记打板。

“人给你弄来了。”寇卫龙走向床边,摔下奕燃。

云祁盯着他的手。

扛起。摔下。床垫弹起。

“这种货色,玩玩就行了。樊霄,你不会当真吧?”

寇卫龙念完台词,转头看云祁。

云祁没看他。

他盯着床上的人,奕燃的衬衫又卷上去了,后腰露出一截,有一小块青紫,不知道是刚才摔的还是一直就有。

云祁脑子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你摔他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全场寂静。

寇卫龙愣了两秒,然后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轻一点?”他把剧本往旁边一摔,声音也高了,“这是演戏!不是过家家!我按走位来,哪儿错了?你他妈是有病吗?!”

“他没穿护具!”云祁瞪着他,“你刚才那一下撞到床尾了,你根本没看!”

“我看了!那距离是设计好的!”

“你设计的时候考虑过他的腰吗?他以前拍戏受过伤!”

“……”寇卫龙噎了一下,随即冷笑,“哦,原来是因为郝奕燃。他自己都没说话,怎么,你俩什么关系?你这么护着他?”

这话一出,空气更冷了。

在场工作人员吓得大气不敢出。

欧凯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想打圆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珊眉头紧锁。

云祁没说话。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尚未成年的狼。

就在这时——

“好了。我没事。”

一个声音,不轻不重,打破了僵局。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奕燃坐起身,动作有些慢。

他的头发被揉乱了,衬衫皱巴巴的,托着后腰的手格外显眼。

但他神情平静,语气平稳,像刚才那几分钟的争执与他无关。

“云祁,”他说,“过来一下。”

云祁愣了一瞬,然后像被牵引着似的,走到床边。

奕燃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我没事。”

云祁喉咙发紧。

“你腰上……”

“那是上周拍浴室戏磕的,”奕燃说,“和施力华没关系。”

他顿了顿,用了角色名,但话是对云祁说的:

“他只是在演戏。”

云祁没说话。

奕燃看着他,目光很淡,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能帮我演完这场戏吗?”他问。

不是命令,不是劝导。

是请求。

云祁闭了闭眼。

“……能。”

(小G:你才不会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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