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隐秘的收藏

夜已经很深了。

东厂衙门的深处,有一间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密室。它藏在书房的暗门之后,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才能抵达。没有魏无双的允许,任何人胆敢靠近半步,都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此刻,密室里亮着一盏孤灯。

魏无双坐在案前,已经换下了白日的官服,一身玄色深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灯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眼睛半阖着,看不出情绪。

他的面前,放着一只紫檀木匣。

那木匣不大,只有一尺见方,通体紫檀木雕成,纹路细腻,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木匣上没有锁,只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绦,系成一个复杂的结。

魏无双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根丝绦。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物。那丝绦被他一根根解开,每一根都缠绕在指尖,又缓缓松开。

终于,木匣打开了。

昏黄的灯光照进匣中,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一枚玉佩,成色极好,通体温润,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蟠螭。只是玉佩的一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磕碰过。

一把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扇面洒金,画着一枝疏朗的梅花。可那扇面被人从中间撕开,又被人用极细的丝线仔细缝合起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

一方帕子,苏绣的料子,一角绣着东宫的印记。帕子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只是边角处有些微的卷翘,仿佛被人反复摩挲过。

还有一朵枯萎的牡丹,一朵新鲜的姚黄,一只糖人——那糖人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一片油纸上。

魏无双的目光从这些物件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枚玉佩上。

他伸出手,将它从匣中取了出来。

玉佩触手温润,带着幽幽的凉意。他将它托在掌心,对着灯火细细端详。那蟠螭雕刻得极精细,鳞片分明,栩栩如生,只是那道裂痕,从蟠螭的尾部一直延伸到边缘,破坏了整块玉的完美。

魏无双的指腹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一下,又一下。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那不是一道裂痕,而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值得他用最虔诚的方式去触碰。

“殿下,”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还记得这块玉佩吗?”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景和元年三月,您在御花园赏花,随手将这玉佩赏给了身边的太监。那太监受宠若惊,捧在手里不住地磕头,一不留神,将它磕在了石桌上。”

他的指尖在那道裂痕上停住。

“就这一下,裂了。”

“那太监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拼命求饶。您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赏你了’,便转身走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太监后来去了哪里,您知道吗?”

他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抚摸着那道裂痕。

“他不知道,那玉佩不是他的。”

“从头到尾,都不是。”

他将玉佩举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玉佩贴着他的唇,带着幽幽的凉意,可他闭着眼睛,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仿佛那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什么温暖的活物。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回匣中。

他又拿起那把折扇。

扇面上的梅花依旧疏朗,可那道被撕开的痕迹,在灯火下隐隐可见。他将扇子展开,对着灯光细细看着那些缝合的丝线,一根一根,细密而整齐。

“景和二年端午,”他轻声道,“您在御河边上放灯,嫌这扇子碍事,随手撕了丢进纸篓。”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缝合的痕迹。

“奴才从纸篓里把它捡出来的时候,它已经成了两半。”

“奴才缝了三天。”

“每一针,都是奴才自己缝的。”

他将扇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奴才那时候想,您撕碎的东西,奴才都能缝起来。”

“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他将扇子放回匣中,又拿起那方帕子。

帕子是苏绣的,料子极软,一角绣着东宫的印记。他将帕子展开,凑到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气息——龙涎香,混着一点点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魏无双闭上眼睛,久久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捧着那方帕子,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整个人像是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眼睛。

他将帕子也放回匣中,与玉佩、折扇、牡丹、糖人并排放着。他看了它们很久,然后伸出手,将它们的次序重新调整——

那朵去年的枯花放在最里面,紧挨着的是那朵新姚黄,然后是被缝好的折扇,然后是那方帕子,然后是那只化了的糖人。

最后,是那枚带着裂痕的玉佩。

放在最外面,离他最近的地方。

魏无双看着那枚玉佩,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殿下,”他轻声道,“您知道吗,这些东西,都是您不要的。”

“您随手丢的,随手赏的,随手撕的。”

“在您眼里,它们什么都不是。”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玉佩。

“可在奴才眼里……”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

“它们都是您。”

“是您的一部分。”

“是您留在世上的痕迹。”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奴才得不到您,就只能……收着这些。”

他缓缓合上木匣,将那根红色的丝绦重新系好,系成那个复杂的结。

然后,他将木匣抱在怀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灯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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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匣,目光幽深如渊。

“殿下,”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您知道奴才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他笑了。

“不是这些。”

“不是您丢下的东西。”

“是您自己。”

他的指节慢慢收紧,将木匣抱得更紧了一些。

“奴才想要您坐在奴才面前,看着奴才,对奴才说话。”

“想要您对奴才笑,对奴才哭,对奴才生气。”

“想要您的一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听不见。

“您的眼睛,您的嘴唇,您的手,您的脚,您的每一寸……”

他没有说完。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木匣放回案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密室的一角,那里立着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阴柔,苍白,眼角微微上挑,薄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落在镜中那张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奴才是个什么东西,”他轻声说,“奴才自己知道。”

“残缺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

“您永远不会正眼看奴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那张脸。

“可奴才……”

他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出几分疯狂。

“奴才偏想要您。”

“偏想。”

他将手收回来,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再次打开木匣,再次拿出那枚玉佩,再次将它贴在唇边。

这一次,他闭着眼睛,久久没有松开。

窗外,夜风呜咽。

密室里,那盏孤灯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极长。

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正静静地抱着它的珍宝,做着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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