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握紧的手

萧珩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记得那人的手一直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轻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雀鸟。他听着那节奏,听着那人贴在他耳边的呼吸,慢慢不抖了。眼泪还在流,可已经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了,只是安静地淌着,把那人的胸口洇湿了一片。那人的胸口是光着的,里衣被他掀开了,他的脸贴在那人的皮肤上,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能感觉到那人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那些血是别人的,溅在那人身上,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痂,蹭在他脸上,有些痒。他没有躲,就那样贴着,让那人的体温把他暖过来。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头。那人的眼泪把他胸口打湿了,凉凉的,贴在他皮肤上。他没有动,就让他靠着,让他哭,让他把那些恐惧都哭出来。他知道这人怕了一夜。从那些刀剑声响起来的那一刻就在怕,怕他死,怕他回不来,怕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那些血是他的。他让他怕了那么久,他该让他哭。

又过了很久,萧珩的哭声终于停了。他靠在那人怀里,脸贴着那人的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很稳。那是活人的心跳,是没受伤的人的心跳,是那个人的心跳。他听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张脸上还有血,他方才擦过一遍,可没有擦干净,下颌那里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眼睛也有血丝,很重,像是一夜没睡。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幽深,看着他,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吓死我了。”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和血痕弄得脏兮兮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还在微微发抖的睫毛。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那人。

萧珩被那吻碰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那人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那触感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眉心往下,落在他心口,把他那些恐惧一点一点压下去。他看着那个人,等着那个人说话。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萧珩的手。萧珩的手还在抖,冰凉冰凉的,指节僵着,蜷在他掌心里。他握着,慢慢地,轻轻地,把那些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摸过去,从指根到指尖,从指尖到指根。那人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了,不再那么凉了,也不再那么僵了。他把那只手举起来,举到唇边,低下头,轻轻一吻。那吻落在萧珩的指尖上,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他。“我说了,没事。”

萧珩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嘴唇贴在自己的手指上,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从手指上方看着他。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没有哭,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吻他的手指,看着那个人说“没事”。那个人说没事,他就信。他什么都信。他翻过手,握住了那个人的手。不是被动地被握着,是主动地,紧紧地,握住了那个人的手。他的手还在抖,可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指嵌进那个人的掌心里。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只手。那手很小,被他整个握在掌心里,指节泛白,可握得很紧。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珩。萧珩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嘴角微微弯着。他看着那个笑,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只手,握着,没有松开。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暗室中间,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对方。那盏灯的光落在那两人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萧珩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上,落在魏无双眼底那一点温柔上。暗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很轻,一个很稳。

过了很久,萧珩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哑,可已经不那么抖了。“你下次别这样了。”

魏无双看着他。“哪样?”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萧珩看着那个人点头,嘴角弯得更高了一些。他把那个人拉过来,拉进怀里,靠在他胸口。他的脸贴着那人的皮肤,那人的心跳贴着他的耳朵,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手还握着那个人的手,没有松开。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的手被那人握着,那人的手指嵌在他指缝里,紧紧的,暖的。他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着那盏灯。火苗跳得很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人的温度,那人的呼吸,那人的心跳。身上的伤口还在疼,好几处都在疼。可他的手被那人握着,暖的,不疼了。

那天晚上,萧珩没有松开魏无双的手。他靠在那人怀里,握着那人的手,听那人讲外面的事。那人说那些人已经被打退了,说不会再来了,说再等几天就能出去了。他听着,什么也没问,只是握着那人的手,握得很紧。后来那人说累了,让他睡。他摇头,不肯。那人就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他听着那节奏,慢慢闭上眼睛。他的手还握着那个人的手,没有松开。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那人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很轻,嘴角还微微弯着。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松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动了动,想把手抽出来。那人的手立刻握紧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再动,就让他握着。他靠在床头,让那人靠在他怀里,握着那人的手,看着那盏灯。灯油还有很多,火苗跳得很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那人耳边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人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些。他笑了,嘴角微微勾起,餍足而温柔。

窗外——暗室里没有窗,可他看得见。他看见那人站在门口等他,看见那人扑进他怀里,看见那人检查他的伤口时发抖的手,看见那人握着他的手,紧紧地,再也不肯松开。他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他闭上眼睛,靠着床头,让那人靠在他怀里。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紧紧的,暖的。他不想松开,那人也不想。他们就这样握着,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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