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九千岁府

萧珩跟着魏无双走进那扇门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看见和南京一样的府邸。长廊,院子,海棠树,青砖灰瓦。他错了。

门后面不是长廊,是一座花园。很大的花园,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假山,流水,亭台,回廊,花木扶疏,曲径通幽。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看着那座雕着龙凤的石桥,看着那池碧绿的水,看了很久。这里比南京的府邸大,大得多,也华丽得多。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每一根柱子都描着金,每一扇窗都镶着琉璃。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他睁不开眼。

魏无双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萧珩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走过石桥,经过一座又一座院子。那些院子都关着门,他看不见里面,只看见高高的院墙,粉白的,上面爬着藤蔓。他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这里的路比南京的府邸复杂得多,岔路一条接一条,回廊绕来绕去,他分不清方向,只能跟着那个人走。那个人走得不快,可他跟得很紧,怕一不留神就跟丢了。

走了很久,魏无双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那扇门很小,和府里其他的门不一样,朱红色的,漆面有些旧了,门环是铜的,擦得很亮。和南京那扇门很像。魏无双推开门,走进去。萧珩跟在后面,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和南京那间小院差不多大。院角种着一棵海棠,比南京那棵大一些,已经开花了,粉白色的,一朵一朵,缀满枝头。院中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正房,雕花门窗,糊着明纸,透出里面的灯光。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海棠,看着那张石桌,看着那扇门。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里和南京那间小院太像了,像得他以为自己又回去了。可他知道不是。这里比那里大,比那里新,比那里华丽。院墙更高,门更厚,锁更重。

魏无双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海棠,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正看着他,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绪。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这里,是你安排的?”

魏无双看着他。“嗯。”

萧珩没有说话。他转过头,又看着那棵海棠。他想起南京那棵海棠,比他这棵小,比他这棵瘦,开花也比这棵晚。他每天都会看它,看它发芽,长叶,开花,落叶。他熟悉它每一根枝条的形状,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冒出新芽,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最后一片叶子。那棵海棠是他的。这棵不是。这棵是那个人种的,和南京那棵一样,种在这里,种在这间院子里,种在他住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种一棵一样的海棠,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里布置得和南京一样,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了。他只知道,这里是他的新笼子。比南京那个大,比南京那个新,比南京那个华丽。可还是笼子。

他走进院子,走到海棠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粉白色的,一朵一朵,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阳光,暖洋洋的。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他没有怨恨,只是平静。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平静。他在这里待了那么久,跪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哭了那么久。他已经不恨了,不怨了,不想了。那个人关着他,骗过他,让他跪,让他吃剩菜,让他研墨研到手肿。可那个人也喂他喝药,哄他睡觉,抱着他说“别怕”,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说“不是本督的血”。那个人对他坏,也对他好。那个人从未抛弃过他。他早就认了。这里是牢笼,可这里有那个人。这就够了。

魏无双站在院门口,看着萧珩站在海棠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月白的衣裳上,落在他微微仰起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什么也看不出来。没有害怕,没有难过,没有怨恨。只是平静。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院子,走到萧珩身后。“不喜欢?”

萧珩转过身,看着他。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见那人身上淡淡的熏香。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喜欢。”

魏无双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上沾了一点泥,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人。“这里比南京大。”

魏无双看着他。“不喜欢大的?”

萧珩想了想。“喜欢小的。”他说完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只是想说,就说了。他低下头,不敢看那个人。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珩的头发。那手微凉,抚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萧珩站在那里,让那只手摸着他的头。他没有躲,没有怕,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个人摸。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那个人在,他就不怕。笼子大也好,小也好,华丽也好,简陋也好。那个人在,就好。

那天晚上,萧珩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天已经黑了,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那些粉白色的花上,朦朦胧胧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腰间那块玉佩。玉是温的,贴着他的肌肤。他摸着那块玉佩,摸着摸着,就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那八个字在他脑子里转着,转得他心口发烫。他靠在窗边,嘴角弯着。那个人在这里,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院门被推开了。他抬起头,看见魏无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玄色的常服上,落在他幽深的眼睛里。萧珩看着他,笑了。“你来了。”

魏无双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在他身边坐下。“怕不怕?”

萧珩摇了摇头。“不怕。”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萧珩拉进怀里。萧珩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手攥着那人的衣襟,嘴角弯着。那个人在,他就不怕。笼子大也好,小也好,华丽也好,简陋也好。那个人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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